庭审在第三天上午进入了最后陈述阶段。
秦牧没有坐在法庭里。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两只手撑着窗台,看着外面清江市三月灰蒙蒙的天空。他手里的文件箱已经交还给了书记员,所有鉴定报告都被作为证据正式列入案卷。他的工作结束了。但走廊里的扩音器把法庭内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顾夜白在做最后陈述,声音经过扩音器的压缩变得略微失真,但每一个字仍然清清楚楚。
“审判长,审判员。本案从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彩虹桥垮塌开始调查,历时七十二天,共提取物证四百余件,制作法医学鉴定报告十七份,询问证人一百余人次。证据链条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结论——被告人周维德,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以维德慈善基金会和荣达基建公司为依托,建立并运营了一座私人猎场。”
秦牧听到这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早点摊煤炉子的烟火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东西——那片刻着“维”字的银质戒指碎片。这是技术科做完鉴定后退还给他的复制品,原件已经作为证据归档。他把银片放在掌心里翻了一面,上面的“维”字在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扩音器里顾夜白的声音还在继续。
“被告人周维德在庭审中辩称自己不知情。但证据说不了谎。四十二号死者林根生的工作笔记,记录了被告人的戒指、刀具和话语。拾陆号囚室地面上的戒指碎片,将被告人直接置于杀人现场。拾捌号囚室被救出的受害者的伤情,与死者的陈旧伤在形态、角度、深度上完全一致。松林里四十余具骸骨的挖掘结果,与猎场囚室登记册的记录吻合。这不是间接证据的拼凑,这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的、不可辩驳的证据体系。”
扩音器里传来翻页的声音。秦牧能想象顾夜白站在公诉人席上,眼镜片反射着法庭的灯光,用一种连标点符号都不会浪费的语气把每一个字钉进审判席。
“被告人周维德说桥不是他建的。但荣达基建的工商档案显示,公司的控股方是维德慈善基金会。基金会的理事长是周维德本人。他从头到尾控制了彩虹桥的建设、监理、验收全过程。他用劣质地条钢替代了国标螺纹钢,从中套取差价,转入基金会的另账。这座桥从建成第一天起,就在往下塌。桥塌导致四十人遇难,不是意外,不是天意,是周维德在每一个环节上都选择了利润而不是安全之后的必然结果。”
顾夜白停顿了一下。扩音器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沉。
“被告人周维德在猎场里不是从犯,不是教唆犯,他是直接实行犯。他握着刀,对着被麻绳吊在铁环上的活人,一刀一刀地刮过骨头。他划亮打火机,看着焚化炉把肢解的遗骸烧成灰。他坐在拾陆号囚室的椅子上,指挥庄先弘的哥哥把生石灰铺在尸体上。这些行为不是任何人的教唆,不是任何人的胁迫,是他自己选择的。他选择了把人当成猎物,把杀人当成社交,把慈善当成他统治这座城市的筹码。法律不能原谅这种人。人类也不能。”
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扩音器里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蒋文烈在维持法庭秩序。掌声被压下去以后,赵长青开始做辩护方的最后陈述。秦牧把银片放回口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听。
赵长青的声音仍然是那种老练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但他今天的措辞明显和前两天不同了。他没有再质疑证据的完整性,没有再追问秦牧刀痕比对的误差率,也没有再提林根生日记的心理状态。他说的是量刑情节——周维德主动交出了会员录,协助警方查清了猎场的会员网络;他在炸药仓库门前放下了打火机,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他的儿子周洛今天上午向法庭提交了维德基金会全部账目,配合调查。
秦牧听到这里睁开了眼。周洛真的把基金会的全部账目都交了。他在走廊里看到周洛走进法庭的背影,没有穿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的银叶胸针没有别上。他走进法庭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把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书记员台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扩音器里赵长青的声音还在继续,但秦牧已经没有在听了。他的目光被走廊另一头楼梯口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林小果,穿着刘亭亭给他找的藏青色棉衣,脚上的旧棉鞋在瓷砖地面上走得很轻。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冒着白气。他走到秦牧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刘姐姐说你在这里站了一上午了。”他说。
秦牧接过水杯,杯壁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他低头看着林小果,发现这孩子的身高在两个月里似乎往上蹿了一点,也可能是棉衣合身了,不再像刚来检察院那天缩在袖子里像个被丢掉的风筝。
“你爸的本子你看完了吗?”秦牧问。
“看完了。看了很多遍。”林小果靠着窗台站在秦牧旁边,两只手捧着水杯,低头看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升。“他在里面写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字。有些是建筑工地上的术语,有些是地名。还写了你。”
“写了我?”
“不是名字。他在最后一篇日记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用的是铅笔,笔迹很淡,我差点没看到。写的是——‘今天江滩上来了一个医生,他把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也许他会看到这本本子。’”
秦牧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林根生写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死了。他的遗体躺在江滩上,盖着防水帆布,周围是一排一排被抬上来的遇难者。他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但他的手还在说话——藏在桥墩下面的那本本子,用油纸裹着,用塑料袋封着,在冰水里泡了四天,泡到纸页发胀、字迹晕染,仍然把每一句话都留了下来。
法庭里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连续三下,清脆而沉重。扩音器里蒋文烈的声音说:“现在休庭。合议庭将进行评议,宣判时间另行通知。”
秦牧从窗台上拿起水杯,把杯里的热水喝完,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林小果的肩膀上。“庭审结束了。不管判决什么时候下来,你父亲的证词都已经被法庭记录了。他的名字会写在判决书里。”
林小果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被眼眶里的水光模糊了一下,但他把眼睛用力眨了眨,没让那点水光溢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油纸包——还是那半块芝麻糖,油纸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芝麻碎屑在纸面上沾了薄薄一层。他把油纸包打开,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糖,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爸爸说不要一次吃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同一天下午,秦牧被叫到了蒋文烈的办公室。
蒋文烈的办公室在法院三楼,不大,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法正乾坤”四个字,落款是一个秦牧不认识的书法家。蒋文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本案卷,一本是周维德的主案卷,一本是张开远的独立案卷。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开庭时更疲惫,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显然这几天也没有睡好。
“坐。”蒋文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牧坐下。蒋文烈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判席上完全不会出现的、略带倦意的声音说:“秦法医,我叫你来不是因为案件事实。事实已经清楚了。我叫你来,是因为你在法庭上说的一句话。你说林根生没有写‘救我’,是因为他不相信救他的人会来。”
“是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天。”蒋文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案卷上,用手掌揉了揉鼻梁,“我做刑事审判二十多年,见过很多被害人。有些人被捅了十几刀,从手术台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些人被抢了钱,做笔录的时候反复问‘那条路上有没有监控’。但林根生——他在那种地方被关了十五天,被刀割过骨头,在日记里写的是‘芝麻糖不要一次吃完’。”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秦牧。那双眼睛经过二十多年刑事审判的训练,已经很难被任何人的情绪打动了,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种秦牧不太熟悉的、类似困惑的东西。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秦牧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法院大院里有人在扫地上的落叶,竹扫帚在水泥地面上沙沙地响。
“因为他是父亲。”秦牧说,“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本能地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放在最前面。林根生最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他儿子的未来。他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了,但他有儿子。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能帮儿子活下去的细节都写了下来——不要一次吃完糖,冷的时候找背风的地方蹲着,不要相信穿黑色立领外套的人。对他来说,这就是他最后能做的所有事。他不是在写日记,他是在给儿子留一条生路。”
蒋文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只手交叠在桌上,认真地看着秦牧。“你做法医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死之前给家人留话?”
“很多。有的写在烟盒上,有的写在手掌上,有的咬破了手指写在墙上。但林根生的不一样。”秦牧把水杯放在桌上,回忆着那个把蓝色笔记本从桥墩水下裂缝里捞出来的凌晨,“他用十五天的时间写了一本工作笔记,每一天都写得很清楚——日期、地点、施暴者的特征、刀割的次数、铁环的位置。他是一个做建筑工的普通人,但他在被囚禁期间写出了法医学意义上最完整的被害人陈述之一。他没有被恐惧压垮,他把恐惧变成了一份证据。”
蒋文烈沉默了很久。他把案卷翻开,翻到秦牧做的那份编号四十二号尸检报告的页面,上面贴着林根生手腕淤痕的特写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清江市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工地上亮着几盏施工灯,新的一栋楼正在往上长。
“彩虹桥还要重建。”蒋文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市里已经立项了,新桥的招标下个月启动。你说新桥建好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原来那座桥的桥墩下面,藏过一本笔记本?”
秦牧站起来,走到蒋文烈旁边,看着窗外同一个方向。远处的彩虹桥遗址已经被围挡围了起来,只能在围挡上方看到那排断裂的桥墩像一排缺了牙齿的牙龈。
“不会。”秦牧说,“大多数人会记得桥塌了,死了四十个人,凶手抓到了。但不会有人记得桥墩下面有一本被水泡烂的笔记本。不会有人记得那本本子上面最后一行铅笔字是写给我看的。”
蒋文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秦牧也没有再说下去。窗外的风把大院里那棵银杏树最后一片枯叶吹了下来,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身,落在扫帚刚刚扫过的地方。
同一天傍晚,秦牧回到检察院后勤办公室,发现林小果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脸侧枕在手臂上,面前摊着父亲的工作笔记的复印件——原件已经作为证据归档,秦牧替他复印了一份。复印件的纸张比原件硬,翻起来哗哗响,但上面的字是林根生亲手写的,每一笔都还在。
刘亭亭坐在旁边椅子上翻着一本旧杂志,看到秦牧进来,把杂志放下,压低声音说:“他中午没吃饭,下午也没怎么动,就反复翻那几页纸。我怕他受不住,让他睡一会儿。”
秦牧点了点头,在林小果对面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工作笔记复印件的最后一页上。那一页他在法医室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一个字。但现在重新看一遍,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
笔记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在纸张边缘靠近装订孔的位置,有一小片极淡的铅笔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看。那是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铅笔写得很轻,笔画几乎是飘在纸面上的,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来的。字写得很短,只有七个字。
“谢谢那个医生。”
秦牧把放大镜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后勤办公室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林小果趴在桌上的呼吸声很轻,刘亭亭在旁边翻杂志的纸页声沙沙地响。窗外,清江市的万家灯火正在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他把笔记本复印件轻轻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里给刘亭亭倒水的饮水机前面,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把水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刑侦支队的号码。
“松林挖掘现场挖出的骸骨编号,你们汇总完了吗?”他问。
“汇总完了,秦法医。四十一具。今天下午刚收到邻省发来的一份协查通报,说松林东北角挖出的两具骸骨,DNA和邻省一个失踪人员家属提供的样本对上了。是两个外地来清江打工的建筑工人,九七年夏天失踪,家属找了两年。”
秦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屏幕上按下了挂断键。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饮水机前面慢慢地喝。四十一具。三十多个猎物。通讯录上用铅笔标注的数字。还有多少具骸骨藏在别的角落里没有被发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周维德的猎场里,每一具骸骨都有一个名字。那些名字现在被写在DNA比对报告上,被写在失踪人口档案里,被写在林根生的工作笔记里。它们不再是“猎物”,不再是“编号”,不再是通讯录上一个冷冰冰的铅笔数字。
它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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