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尘封的猎场入口

林小果在清江宾馆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不到三分钟,就看见周维德的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驶了出来。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光。车拐出宾馆大门的时候速度很慢,后座的车窗没有贴膜,能清楚地看见周维德的侧脸。他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头微微后仰靠在头枕上,眼睛闭着,像是在闭目养神。那张在讲台上悲痛欲绝的脸此刻完全放松了,嘴角那点淡淡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表情的平静。

林小果在车子拐弯之前做了一个决定。他跑下台阶,在路边拦了一辆等在宾馆门口揽客的出租车。这种车在清江叫“趴活车”,司机都是本地人,对城区的每一条巷子都烂熟于心。林小果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指着前面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说:“跟着前面那辆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花白的胡茬,侧过头打量了林小果一眼。林小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大概有十五块钱,放在仪表盘上。司机把钱拿起来数了数,没说话,挂挡踩油门跟了上去。

奔驰车沿着清江主干道一路往北开,穿过新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经过清江百货大楼熄了灯的橱窗,然后拐进了北郊一条没有路灯的砂石路。出租车的大灯照出去,路面上的碎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响,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和偶尔闪过的一两栋砖瓦房。

奔驰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来。铁门很宽,足够两辆卡车并排开进去,门柱是用青石砌的,顶上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门右侧挂着一块铜牌,被车灯照得反光,上面写着“北山度假俱乐部”几个字。铁门里面是一片很深的黑暗,看不清建筑物在什么位置,只能隐约看见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往林子深处。

铁门自动打开了,奔驰车缓缓驶入。林小果让出租车司机在距离铁门两百米远的路边停下来,把剩下的钱塞给司机,拉开车门下了车。司机在关车门之前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清江本地人特有的直率语气说:“细伢子,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早点回去。”然后车子掉了个头,尾灯在砂石路上颠了两下,消失在黑暗里。

林小果等出租车的引擎声完全消失以后,才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往铁门方向走。夜里的北郊冷得厉害,风从杨树林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他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磨薄了鞋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轮廓。

大铁门已经关了。他绕到铁门右侧的石柱旁边,发现石柱和围墙之间有一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围墙是红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但缝隙这一段的墙头玻璃被人敲掉了一截,断口很新,露出里面生锈的水泥钉。林小果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子垫着砖面,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挤了进去。

他翻过墙头跳到地上,脚底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平整的水泥地。他蹲在原地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俱乐部区域只剩下一两盏稀疏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扩散成一圈模糊的光斑。水泥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窗户全部黑着。楼房东侧有一排平房,像是车库或者仓库。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平房的方向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普通的霉味或者汽油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生石灰和腐殖质的酸腥气。这个味道很淡,被北风吹散了大部分,但林小果在救助站生活过两年,对那种不通风的密闭空间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太熟悉了。那个味道不属于地面上任何一栋开着门窗的建筑,它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他在平房后面找到了一间半塌的马厩。马厩的木质门框已经朽烂了,门板斜靠在墙上,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干草。马厩的地面是夯土,但靠墙角的几块夯土颜色明显比周围的浅,像是被翻动过。林小果蹲下去用手扒了两下,泥土很松,和周围冻得硬邦邦的夯土完全不同。他把浅色的土拨开,指尖碰到了冰凉光滑的东西——一块铁板。

铁板上有一个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铁环拉手,磨得锃亮,显然经常被使用。林小果握着铁环往外拉,铁板出乎意料地轻,下面是一道窄窄的台阶,台阶往下的方向漆黑一团。那股酸腥的气味从地洞口涌上来,浓得让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出去。他把铁板靠在墙根上,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盖住口鼻,然后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是冰冷的砖墙,摸上去有一层黏腻的湿气。他大概往下走了二十多级台阶,脚底踩到的是平整的水泥地面。他站在黑暗里不敢动,先听。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通风管道或者制冷设备在运转。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很慢,每拖一下都要停很久,像是拖着铁链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

林小果的手在墙上摸到了一排开关,但他不敢开灯。他从口袋里摸出在救助站攒下的半盒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头跳出一朵很小的火焰,照亮了面前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他看见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砖砌的隔墙,隔墙上开着一扇一扇的铁门。铁门上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送饭用的窄缝。每扇门的右下角都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铝牌,上面刻着编号。

他沿走廊往前走,火柴烧到指尖的时候他甩灭,又划了一根。这样断断续续地走了大概十来米,他在一块铝牌前面停了下来。铝牌上刻的字很简单:拾柒。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铝牌,金属表面冰凉光滑,边缘有一点毛刺,像是用普通钢印打上去的。他试着推了一下铁门,门锁着,纹丝不动。但他蹲下来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血干涸之后留下的褐色印迹,从门缝里淌出来,在地面上拖了大概半米长,然后被人用拖把擦过,但没有擦干净。

林小果又划了一根火柴,在微弱的光里检查走廊的地面。水泥地面上有很多这样的褐色拖痕,新旧不一,一层盖一层,像是被反复擦拭过无数次,但那些渗进水泥孔隙里的颜色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

他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间没有编号的房间。门没有锁,推开以后里面是一张铁皮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册,封面上印着“北山度假俱乐部活动记录”几个字,但翻开以后里面的内容完全不是户外活动的登记。每一页都画着简单的表格,表头写着日期、编号、来源、状态。表格最后一栏的标注是四个字:释放确认。

林小果翻到最近填满的一页,手指在“来源”那一列的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那个名字写得潦草,但每一个笔画林小果都认识。林根生。救助站。状态:已释放。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印章的字体是繁体的“已核销”。

火柴灭了。

林小果蹲在黑暗里,把登记册合上放回原处,指尖冰凉。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的名字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被写在这样的一张表格里,像一个物品一样被登记、被编号、被核销。他甚至不知道该对这个发现做出什么反应。他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只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腔,冷风在里面来回打转。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比刚才更软。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上面马厩的方向传来一声铁板被挪动的闷响。

有人在上面。

林小果把手里的火柴盒攥紧,沿着台阶往上跑了两步,然后停在一个台阶拐角的阴影里,不敢再动。脚步声从上方传下来,是两个人,脚步很沉,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砖墙上扫来扫去,光斑从林小果头顶的墙面扫过去,又扫回来。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说:“庄先生说了,今晚先把十七号的笼子清理出来。明天的猎物要往里放。”

另一个更粗的声音回答:“清理的时候别再用上次那个药量了。上回那两具烧了两天才烧透,炉子差点炸了。”

手电筒的光又扫了一下,这次照到了林小果藏身的拐角。他的脚在台阶上缩了一下,鞋底蹭到水泥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手电筒的光停住了,直直地打在拐角的墙角。

“什么声音?”

林小果屏住呼吸,把身体往墙角里挤了又挤。他的后背贴到了冰凉的砖墙,心跳快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电筒的光在拐角处晃了两下,然后那个粗声男人说:“耗子吧。这地方冬天耗子多得很。走,先把十七号的铁链换了。”

脚步声继续往下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林小果等了大概半分钟,确定两个人都已经走远,才轻手轻脚地从台阶拐角里出来,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往上爬。他从马厩的铁板出口钻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刚才在地下的走廊里看到了另一个铝牌——在“拾柒”的旁边,还有一个“拾捌”。那块铝牌上的灰尘比十七号薄,锁孔周围有明显的开合磨损,说明十八号最近被使用过。

他爬出马厩,把铁板重新盖好,用脚把周围的泥土往铁板上踢了踢,让那些松动的泥土尽量恢复原样。然后他沿着来时的路翻过围墙,跌跌撞撞地跑过砂石路,一直跑到肺里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才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口袋里的火柴盒被汗水浸湿了一半,那半截铅笔的笔头从口袋里戳出来,尖上断了一小截。他把铅笔重新削了一下,在报纸的空白处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俱乐部大门的位置、马厩的位置、地下通道的入口、走廊的走向。他画得很小,笔画歪歪扭扭,但他自己看得懂。

同一天深夜,秦牧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觉。

他住在清江市公安局家属院的一间小两居室里,客厅的茶几上常年摊着案卷和法医学参考书。他进门以后把灯打开,把从法医室带回来的那两份失踪人口卷宗的复印件铺在茶几上,又把四十二号尸检报告的每一页重新审了一遍。他换掉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袖口的毛线已经起了球,但他完全不在意。

两个失踪者的身份信息很单薄。一个叫王德顺,四十六岁,四川万县人,九三年到清江打工,在城隍庙零工市场做搬运。另一个叫刘福兴,四十九岁,本地人,原清江砖瓦厂下岗工人,在城隍庙一带蹬三轮车。两个人都是单身,没有固定住所,失踪时间相距只有九天。报案的房东和室友在被询问的时候都说了类似的话——失踪前没什么异常,只是人忽然就不来了,东西还留在原处。

秦牧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这两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他们和四十二号之间有什么关联,现在还不清楚。但他注意到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两个人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点都是城隍庙,而城隍庙零工市场距离彩虹桥北桥头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八百米。

八百米。一个成年男人步行只需要六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家属院里的路灯坏了,整个院子浸泡在深蓝色的冬夜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一个法医学讲座上听过的一句话——任何两件事之间如果看起来毫无关联,那很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连接它们的那条线。而死亡就是那条永远不会断的线。

他重新坐回茶几前,拿起座机拨了顾夜白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顾夜白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被吵醒的。

“庄先弘那边有进展吗?”秦牧直截了当地问。

顾夜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秦牧拿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的话。

“庄先弘的北山俱乐部,工商注册的经营范围变更申请里,附了一份环保部门出具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这份报告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六月,但环保局档案室里根本找不到它的存档。它是伪造的。”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秦牧透过窗户看着院子尽头那盏坏了的路灯杆在风里微微晃动,心里把四个词排成了一排:伪造的环评报告、地下的封闭空间、被刀刮过的骨膜、挂在手腕上的麻绳。

“明天一早,我去北山。”秦牧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顾夜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带上搜查令之前,谁都不能动。”

“我不动。”秦牧说,“我只看看。”

他放下电话,把台灯的光圈调小,在橘黄色的灯光里翻开面前的尸检报告第一页。四十二号遗体左胸那道六厘米长的刀痕被他用红色圆珠笔勾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施力方向由下向上,施力者身高约一米七五至一米八零,右利手。这些冰冷的数据加起来,正在慢慢描出一个施暴者的轮廓。

那个轮廓还隐在雾里,但秦牧已经感觉到,他离看清那张脸不远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