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名单上的城市

周洛被带上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质胸针,形状是一片叶子。那是维德慈善基金会的标志,清江市几乎每个人都见过——印在养老院的牌匾上、捐建小学的墙上、每年腊月城隍庙门口施粥棚的横幅上。他个子很高,肩膀的宽度像他父亲,但脸上的轮廓比他父亲柔和,没有周维德那种刀刻般的冷硬。他走到证人席上站定,先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父亲,然后转过头面朝合议庭。

周维德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嘴角那点一直维持着的从容终于松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本能——一个做了再多恶的人,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还是会有那么一秒的动摇。

蒋文烈照例核实了周洛的身份:周洛,二十五岁,维德慈善基金会理事,清江市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无前科。与被告人周维德系父子关系。蒋文烈问他对本案有什么需要向法庭陈述的,周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不是来替我父亲辩护的。”他说。

法庭里的人全部愣了一下。赵长青的笔从指间滑落,在辩护席的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显然也不知道周洛会说这句话。周维德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和秦牧上午证词时那次完全不同——不是肌肉的应激反应,而是一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最后一根支撑架抛弃时的崩塌前兆。

“我是来把我知道的事情说清楚的。”周洛的声音比他父亲略高,但同样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过去两年里,维德慈善基金会参与的所有项目——彩虹桥、第三小学、新城养老院——背后都有一个我叫不上名字但我知道它存在的东西。我父亲管它叫‘资本’。他有一次在家里饭桌上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他说,慈善是这个世界上回报率最高的投资,因为每一分捐出去的钱,都可以从别人那里拿回来两分。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去年十二月我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一份土地置换协议。”

顾夜白从公诉人席上站起来。“什么土地置换协议?”

“清江市政府和维德基金会之间签的协议。”周洛把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来,看着顾夜白,“协议内容是,清江市规划局将北山脚下约四十亩的建设用地无偿划拨给维德基金会,作为对基金会捐建彩虹桥的补偿。四十亩地,当时的市价是彩虹桥工程造价的三倍。我父亲捐桥,市政府拿地补偿,地到手以后转手卖给开发商,差价进了基金会的账。然后基金会再拿其中的一部分钱去捐养老院,再换一块地。就这么一轮一轮地滚。”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法警走过去把文件接过来递给书记员,书记员把它摊开放在投影仪下,大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份合同的复印件。合同的抬头上印着清江市人民政府的红色大印,签字栏里签着张开远的名字。

旁听席上的嘈杂声大了起来。蒋文烈敲了一下法槌。赵长青站起来,用一种压着怒火的语调说:“审判长,证人周洛与被告人系父子关系,他的陈述是否具有可信性值得商榷。而且他所提供的文件未经鉴定,不能作为证据——”

“文件可以鉴定。”周洛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转地看着合议庭,“右下角有市政府档案室的调阅编号。这份合同在市档案局里有原件存档。任何人都可以去查。”

赵长青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他坐下来的时候,秦牧注意到他把手里的笔放在了笔记本旁边,做了一个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动作——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压着,不再翻任何一页纸。这个动作的意思很简单:他已经不知道下一个问题该从哪里开始问了。

周洛继续说下去。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平淡,越来越像是在做一份工作汇报,而不是在法庭上作证。但这种平淡下面压着的每一个字,都在剥开周维德最后那层伪善的外壳。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慈善是让弱者安分地待在底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基金会的年终晚宴上,下面坐着清江市所有他资助过的人。我站在旁边,觉得他说的不对,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后来我找到了答案——他不是在帮助弱者,他是在用帮助弱者的钱,让弱者永远留在他们可以被猎取的位置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猎场的?”顾夜白问。

“今天。确切地说,是今天上午在走廊里听到了庭审。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地下室里有铁门和编号,不知道松林里埋着四十一个人。我不知道。”周洛把“不知道”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保法庭里每一个人都不会怀疑他在说谎,“但我不是一无所知。我知道北山有猎场。我知道我父亲每一季都会邀请一些人去北山。我知道那些人不带猎枪,因为猎场里不需要猎枪。我知道我父亲管那个地方叫‘我们的荣誉室’——他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说的。他说‘荣誉室里有清江最大的秘密’。我问是什么秘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到今天早上还在发抖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等你以后接了基金会的班,荣誉室就是你的了。’”

法庭里的空气在这一刻沉重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周维德在被告席上闭上了眼睛。不是那种被证词击垮的、痛苦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闭——像是一扇他从未打算让任何人打开的门,被自己的儿子从里面推开了。

顾夜白等了几秒钟,让这句话在法庭里沉淀下来,然后换了一个角度继续问。“周洛,你刚才说的土地置换协议,和彩虹桥垮塌有什么关系?”

“土地置换是彩虹桥的开工前提。张开远副市长在一九九六年把这个项目推给市政府的时候,用的理由是不需要财政出钱——由维德基金会捐资建设,市政府用建设用地补偿。但协议有一条保密条款:土地划拨的面积和价格不对外公布。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市政府为彩虹桥花了多少地。也没有人知道维德基金会究竟从这块地上赚了多少。张开远替他保密,他就替张开远保密。”

“替他保密什么?”

“彩虹桥的监理公司是荣达基建自己指定的。当时的质检处负责人是贾文清,他是维德基金会的付费顾问。等于说,我父亲自己建了桥,自己请了监理,自己验收了钢材。张开远从头到尾都知道,但他一个字都没说过。因为这桩交易的账面上,他是清官——他一分钱贿赂都没拿,他只是让清江市政府白送了一块地。”

周洛说完这句话,坐回了证人席的椅子靠背上。他的手指在膝上交叉在一起,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法庭上的这段时间里,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父亲一眼。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那种不想看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感情的疲惫。

秦牧从公诉人席旁边看着周洛的侧脸,忽然想起沈仲廷在ICU病床上对顾夜白说的一句话。沈仲廷说,他查了周维德的家庭背景。周维德没有结过婚,周洛是他收养的孩子,在周维德刚来清江那年从孤儿院里领回来的。周洛被领养的时候五岁,二十年后他站在法庭上,把他父亲用二十年时间建立的一切一块一块地拆了下来。

顾夜白从案卷里抽出了那本深蓝色的会员录。他把会员录打开,走到证人席前面,翻到零壹零号会员那一页,指着张开远的名字问周洛:“这本会员录你有没有见过?”

周洛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见过一个类似的。”他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这是我父亲的私人通讯录。上面记着清江市所有他需要联系的人的联系方式。其中有一些人的名字旁边,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箭头的方向往上,旁边写着一个数字。”

“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周洛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放到投影仪下。大屏幕上显示出通讯录的内页,钢笔写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几个名字旁边确实画着很小的铅笔箭头,旁边各写着一个数字:五、八、十二、二十。

秦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顾夜白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顾夜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合议庭说:“审判长,请求暂时休庭,鉴定人需要对这份通讯录做一次快速的比对。”

蒋文烈点了一下头。秦牧从书记员手里接过通讯录,翻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文件箱,从里面抽出了那本从北山地下档案室里找到的内部对账记录——贾文清写的那本。他把两本本子并排放在桌上,翻到对账记录里有数字的那一页。对账记录上写着:“地条钢采购差价,累计转入维德基金会另账:人民币三百八十万元整。”数字的旁边,贾文清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周总说这个数够走二十个。”

二十。

秦牧把对账记录和通讯录上的数字对了一遍。通讯录上箭头旁边的数字,最大值是二十。也就是说,周维德在通讯录里用铅笔标注的数字,可能不是金额,不是次数,而是人头——每一个被他标记的人,对应着他替那个人“处理”了多少个猎物。张开远旁边的数字是零,因为周洛刚才说了,张开远从来不参与猎杀,他只负责批地。但有些人的旁边写着五、八、十二。

他把这个比对结果写在便签纸上递给顾夜白。顾夜白看完以后,把便签折好放进案卷夹,转过身面朝合议庭。

“审判长,鉴定人初步比对结果显示,被告人周维德私人通讯录上的铅笔数字,与荣达基建内部对账记录中提及的‘人头数’存在高度对应关系。公诉方请求将该通讯录作为补充证据列入案卷,并申请对通讯录上全部数字的含义进行进一步调查。”

蒋文烈点了点头。“准予列入。”

周洛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准备退庭。他在转身之前终于看了周维德一眼。父子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空气中碰在一起。周维德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未说出口的某种情绪,但周洛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枚叶子形状的银质胸针从领口取下来,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然后转身走向侧门。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法庭里却每一步都听得清楚。

刘亭亭在走廊里拦住了他。她把那枚胸针拿起来,追出门外,塞回他手里。“这是你们基金会的标志。”

周洛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银叶子,把大拇指按在叶面上,用力擦了一下,银面上蒙着的一层薄薄的氧化层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光亮的底色。他把胸针放进大衣口袋,没有别回领口上。

“叶子的叶脉是血管。”他说,像是自言自语,“血管里流的是别人的血。”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转角处的墙上,拐了个弯,消失了。

下午四点半,秦牧的鉴定人作证环节结束。他从证人席上退下来,把文件箱整理好,和顾夜白并肩走出法庭。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都没有说话。庭审还没有结束,明天还要继续对贾文清、张开远等人的审理。但秦牧知道一件事——他的部分已经做完了。他把所有死者的证词都带到了法庭上,用解剖刀、显微镜和DNA分析仪写出来的语言,在法庭上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了所有人听。

“周维德的通讯录上那些数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顾夜白忽然开口。

秦牧点了点头。

“意味着猎杀的数量可能比我们找到的四十一具骸骨还要多。庄先弘说的三十多个猎物,可能也只是其中一部分。”顾夜白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周维德把猎杀当成了礼物。他替别人杀人,别人替他批项目、封路、销毁证据。这个通讯录上的人,是一个完整的权力网络。”

秦牧没有说话。他把文件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清江市春天的天黑比冬天晚了几个小时,但冷还是冷的。街上有人开始下班回家,自行车铃声远远地飘过来,和法庭里那些四十一具骸骨的沉默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不真实的反差。

他忽然想起林小果昨天问过他的一个问题。那孩子坐在检察院后勤办公室里,膝盖上放着父亲的笔记本,抬头问他:“秦医生,你觉得周维德会判死刑吗?”

秦牧当时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现在他仍然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周维德不是一个疯子,也不是一个失控的暴力狂。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精确的计算,都有利益的链条,都有可以帮他遮掩的人。他是一个系统培育出来的产物。那个系统里的每一环——副市长、质检处长、工商局长、那些把地条钢当合格品签收的监理——他们都是周维德,周维德也是他们。把一个人送上刑场容易,把这个系统拆掉,比拆掉北山地下那堵砖墙更难。

他把文件箱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刘亭亭的号码。

“林小果还在你那边吗?”

“在。他在后勤办公室睡觉。我给他盖了件棉衣。”刘亭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他说他想等庭审结束再走。”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秦牧说,声音很轻,“等案子结束以后,我找人帮他办户籍手续。他不能一辈子做流浪少年。”

他把手机合上,重新拎起文件箱。走廊尽头,顾夜白已经走了很远,皮鞋的回声在走廊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像石头扔进水潭里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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