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猎物十七号

天亮之前,秦牧在解剖室的不锈钢推车上铺开了一张清江市地图。

地图是从公安局后勤处借来的,比例尺很大,城区部分被折痕磨得起了毛边。他用红色记号笔把四个位置圈了出来:彩虹桥北桥头、城隍庙零工市场、北山度假俱乐部、清江维德慈善基金会总部。四个红圈在图纸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每一条边都不超过五公里。

五公里。所有事情都被压缩在五公里之内。一座桥、一个零工市场、一家慈善基金会、一座隐藏在北郊林场深处的俱乐部。它们在地理上如此靠近,却像四个彼此不相往来的独立王国。

秦牧把记号笔的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张被圈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他在等天亮,也在等顾夜白的电话。窗外法医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整栋公安局大楼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那段寂静里。

电话在凌晨五点十分响了。不是座机,是他的手机。秦牧翻开手机盖,屏幕上显示的是顾夜白的号码。

“庄先弘的档案我调出来了。”顾夜白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一个在凌晨五点被吵醒的人,“九二年以前在邻省做过木材生意,九三年到清江注册了荣达基建。工商档案显示他在荣达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十七,另外百分之五十一在维德基金会名下,剩下的挂在几个分散的自然人股东名下。这四个人里,有三个根本不存在。”

“幽灵股东。”

“对。典型的代持结构。荣达基建的实际控制人只有一个。”

秦牧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用肩膀夹住,腾出右手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顾夜白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更快。

“最有趣的是荣达的招投标记录。彩虹桥的项目是一九九六年招标的,当时参与竞标的一共有四家公司,荣达的报价不是最低的,比另一家低了不到百分之三。但最后中标的是荣达。我查了当时评标委员会的名单,里面有一个人叫贾文清,清江市建委质检处副处长。这个人两年后调到了维德基金会,担任工程监理顾问。月薪八千。”

秦牧在笔记本上写下贾文清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所以彩虹桥从头到尾,从招标、施工到监理,全部是被同一只手控制着的。”秦牧说。

“不仅控制着。”顾夜白的声音沉下来,“他们用的是同一批钢材。我在荣达基建的供货商名录里找到了一家叫鑫达商贸的公司,这家公司供应了彩虹桥百分之六十的建筑钢材。而这家公司的仓库位置,就注册在北山度假俱乐部的隔壁,两个地块之间只隔了一道围墙。”

秦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沿着北山俱乐部的位置往东划了一下。地图上那一片标注的是林地,没有画出具体建筑。但他知道那道围墙的另一面是什么。

“庄先弘什么时候回清江?”秦牧问。

“今天上午九点的航班,从省城飞回来。我的人会在机场等他,直接带回来配合调查。”

“你申请了拘传?”

“没有。”顾夜白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秦牧不太熟悉的冰冷,“没有足够证据,只能先以证人的身份问话。我手上现在只有一堆间接证据:一份伪造的环评报告、一个不存在的股东、一个从建委跳槽到基金会的评标委员会成员。这些东西能证明程序上的漏洞,但不一定定得了罪。所以我们还需要别的。”

秦牧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台子上编号四十二号的尸检报告封面上。他需要别的,他的工作就是让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开口。

“我需要进北山。”他说。

“等庄先弘到案以后再说。”

“不是进去搜查。我只想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进去看看荣达建在那边的仓库。你不是说过吗,鑫达商贸的钢材仓库就在俱乐部的隔壁。如果他们用的确实是同一批钢材,那仓库里的库存应该和彩虹桥垮塌现场取回来的样本在化学成分上完全吻合。”

顾夜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秦牧能听见背景音里检察院走廊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在用传真机。过了大概十秒钟,顾夜白说:“我让我的助理刘亭亭陪你一起去。上午九点,在俱乐部路口汇合。你别一个人进去。”

天刚亮的时候,林小果在清江市新城区的一处废弃建筑工地的水泥管子里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记得自己从北郊林场跑回城区的全过程。他跑了几公里,跑过没有路灯的砂石路、跑过凌晨一点钟的城乡结合部、跑过清江火车站门口已经关门的小卖部。他的解放鞋在一个积水坑里踩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但他不敢停下来。直到城市的灯火重新密集起来,他才找了这个废弃工地,钻进一截横躺在地上的水泥管,把棉大衣裹紧,闭上了眼睛。

现在天亮了。水泥管外面传来远处早点摊出摊的声响,三轮车链条嘎吱嘎吱地转,煤炉子生火的时候飘过来一阵淡蓝色的烟。林小果从水泥管里爬出来,膝盖上的血痂已经彻底和棉裤粘在一起,每弯一下都疼得抽气。

他坐在水泥管旁边找了一个破旧的塑料桶,翻过来当桌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报纸。报纸已经被汗水和湿气浸得发软,边缘破了几个洞,但上面的铅笔痕迹还在。他把报纸摊开,看着自己在昨晚画下的那些记号——周维德右手上的方形银戒、北山俱乐部的地形简图、地下走廊里那间编号拾柒的囚室、登记册上父亲的名字和红章。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告诉一个人。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有能力去查的人。

他首先排除了警察。他在救助站生活的那两年里学会了一条生存法则:一个没有户口、没有住址、没有监护人的流浪少年,在警察眼里首先是一个“问题”,其次才是一个人。他曾经因为偷了一个工地的废铁被带到派出所,在留置室里关了一整夜,第二天被送到收容站,然后遣送回了救助站。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警察问过他为什么偷废铁。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棉大衣内袋。然后他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到了那张从登记册上撕下来的纸片——他昨晚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对自己完全坦白。他其实不只是看了登记册。他在火柴即将熄灭的那一瞬间,用最快的速度撕下了写着父亲名字的那一页里的一小角。纸片上只留下了两个半字——林根生的“生”字,和下面一行状态栏里的“放”字。但纸片的左下角有一个完整的红色边框痕迹,那是“已核销”印章的边缘。

这是他从地下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证。

他拿着纸片在早晨的阳光下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纸片的背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几乎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绑着的人在有限的光线和活动空间里写下来的——

“周维德 17号 释放=死”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横不平竖不直,“释放”的“放”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拖到了纸片边缘被撕断的地方。林小果把纸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次,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可能是他的父亲,可能是被关进十七号笼子的另外一个人,也可能是在此之前更早的某个猎物。但不管是谁写的,这个人已经不需要这些字了。他写下它们,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把它们说出口。

林小果把纸片小心地夹进棉大衣内袋的夹层里,和半块芝麻糖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水泥灰,走出了废弃工地。

他需要找一个人。一个能接住这张纸片的人。

上午九点整,秦牧坐在顾夜白的助理刘亭亭开的一辆白色桑塔纳上,沿着砂石路往北山俱乐部的方向驶去。刘亭亭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短发,穿着检察院的深蓝色制服,开车的风格和她的外表完全不搭——油门踩得毫不犹豫,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把桑塔纳开得像一辆拉力赛车。

“庄先弘的航班延误了。”刘亭亭单手扶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翻了一下副驾驶座上摊开的文件夹,“机场那边说大雾,预计十一点才能落地。顾检让我们先到仓库那边看看,他已经和北山俱乐部的人打过电话了,说我们是去核查上次环评报告的补充数据。”

秦牧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杨树林,目光定在远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大铁门轮廓上。白天的北山俱乐部看起来比夜里安静得多,铁门两旁的石狮子在日光下显出了风化剥落的痕迹,那块铜牌上的字也看得更清楚——“北山度假俱乐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会员制,非请勿入”。

铁门开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刘亭亭把车停在大门前,摇下车窗,把检察院的工作证件递了出去。保安接过去看得很仔细,反复对照了证件上的照片和刘亭亭的脸,然后又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才把证件还回去,往路边退开了一步。

“仓库区在俱乐部主楼东侧,沿着这条路一直开到底,左转就是。”保安说,语调平淡,像是早就习惯了有人来查这查那。

桑塔纳沿着水泥路往东开,路两旁的杨树越来越密,把天空压缩成一条窄窄的灰色长条。左转以后,一座灰色的单层仓库出现在视野里。仓库很大,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铁皮屋顶被风吹得有几处翘了角,墙面上的灰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块一块红褐色的砖底。仓库前面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门上印着“鑫达商贸”四个白漆大字。

秦牧拉开车门下车,冷冽的空气裹着松木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站在仓库门口往四周扫了一眼——仓库东侧的确有一道红砖围墙,大概两米五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墙的另一面就是北山俱乐部的核心区域。他的目光顺着围墙的走向往北延伸,在围墙和仓库后墙交界的位置,发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铁门漆成了和围墙一样的灰色,如果不是门板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门把手,几乎和墙融为一体。

“秦法医,这边。”刘亭亭在仓库正门朝他招手。

仓库的管理员已经接到了俱乐部的通知,把侧门打开了。秦牧走进去,仓库内部很暗,几盏日光灯管只有一半亮着,其余的半明半灭地闪。一排一排的钢架货架上整齐地码着不同规格的建筑钢材——盘圆钢筋、螺纹钢、方钢管、工字钢,全部按规格分类摆放,地面画着黄色的分区线,看起来管理得并不差。

秦牧走到螺纹钢货架前面,从勘察箱里取出一把小型的便携式光谱仪。这是他从法医室的设备里借出来的,平时用来做金属微量元素的成分分析。他把光谱仪的探头贴在一根螺纹钢的截面断口上,等了几秒钟,仪器的液晶屏上跳出了一组数据:碳含量、锰含量、硫含量、磷含量。

他把数据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又走到另一个规格的货架前,重复了同样的操作。连续测了四组数据,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四组钢材的碳含量全部低于国家标准的下限,硫磷杂质含量全部超标。这种钢材的学名叫“地条钢”,是用回收废钢铁在小作坊里熔炼出来的,碳含量控制完全靠师傅的经验,质量波动极大。在正规工程上使用地条钢本身就属于严重违规,而用在桥梁的主承重结构上,等于是在骨头上打进了会生锈的空心钉子。

他把光谱仪收进勘察箱,走到刘亭亭旁边,压低声音说:“和彩虹桥现场取样的结果基本一致。同一批货。”

刘亭亭刚要说话,仓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铁皮墙面上。紧接着是两个人争吵的声音,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刘亭亭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秦牧拦住她。“别一个人过去。”

两个人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往仓库深处走。越往里越暗,坏掉的日光灯管越来越多,最后一排货架完全被黑暗吞掉了。秦牧从勘察箱里取出手电筒打开,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到了仓库后墙上的那道铁门。就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扇灰色铁门,门的这一面没有上锁,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天光。

但门的正前方地上,摆着两把倒下的折叠椅。椅子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有新鲜的烟灰和两个一次性塑料杯,杯底还残留着半杯没有喝完的茶水。显然,刚才有人坐在这里。

秦牧蹲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杯子外壁。还是温的。

他的目光从杯子移到铁门下方,手电筒的光在那里照出了一道痕迹——地面灰尘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铁门的方向走过来,走到折叠椅的位置停下,然后转头走了回去。脚印很新,覆盖在最上面一层浮尘上。两串脚印,一个鞋码大,一个鞋码中等。

“他们刚走。”秦牧说,“听见我们进来才走的。”

刘亭亭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从另一面反锁了。她回头看了秦牧一眼,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目光。这道铁门通往俱乐部的内部,而俱乐部的人显然不希望检察院的人从仓库走过去。

秦牧把手电筒的光圈缩小,沿着铁门下方的缝隙照了一圈。他的光柱忽然停在了一个东西上面。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片。

纸片不大,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卡在铁门和水泥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小角。秦牧戴上手套,用镊子把纸片轻轻夹出来,放在手电筒的光下看。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凸的痕迹。每个字的笔画都在抖,像是写的时候手是被绑着的。

“十八号 活的 快死”

秦牧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片装进证物袋里,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铁门上方。铁门的顶端和墙面之间有一个不到两指宽的缝,手电筒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过去,在另一面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像是台阶,往下的台阶。

和彩虹桥现场四十二号遗体指甲缝里木屑的特征,在显微镜下看到过的那些速生松木的细胞结构,在这一瞬间对上了号。地下。松木隔板。石灰防潮。麻绳。地条钢。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秦牧把手电筒关掉,对刘亭亭说了一句话,声调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

“通知顾夜白。彩虹桥的案子,下面的东西比上面的多。”

刘亭亭抓起对讲机开始呼叫的时候,秦牧站在原地,透过铁门上的那道窄缝,看着另一面的黑暗。那道黑暗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里面一定还有东西。死亡已经告诉他很多事了,现在轮到活人来交代。

同一天上午十点,林小果站在清江市人民检察院大门对面的马路上,把那片夹在棉大衣内袋夹层里的纸片掏出来,在掌心里展平,最后看了一遍上面那行被撕断的字。

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进了检察院的大门。

值班室的窗户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保安,正低着头在翻一本旧杂志。林小果踮起脚尖,把嘴巴凑近窗口下方的传声缝,用一种他极力控制但仍然有些发颤的声音说:“我找顾夜白检察官。我有证据要交。”

保安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瘦得脱相的少年,目光从他破了洞的毛衣领口一路扫到膝盖上结着血痂的棉裤。他显然不相信林小果的话,但检察院的大门条例里没有规定不能进去一个流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保安问。

林小果把那张纸片和从地下带出来的登记册一角一起从窗口递了进去,放在保安面前。

“我不叫林小果。”他说,“我现在是猎物十九号。”

这句话不是他准备好的,是他想到地下走廊里那块编号拾捌的铝牌时脱口而出的。保安被他说得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张纸片。纸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认出了“周维德”三个字。他的表情变了。

保安把杂志合上,拿起了桌子上的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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