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施拉姆的数字副本在柯林的手机屏幕上消失之后,柯林在橡树街十九号的门廊上站了大概五分钟。他抽完了那根烟,把烟蒂在门阶上碾灭,然后推门回到地下室。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因为地下室里传出了莉娜的声音——不是对他说话,是对皮尔斯上校。
“奥托的数字副本自毁了。”莉娜坐在工作台前面,显示器上的暗网直播管理后台已经切换到了一个柯林从未见过的界面:一个分布式存储系统的根目录,文件结构密密麻麻地展开,但每一个文件夹的名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色,“他在所有节点上设置了签到期限,期限到了,系统自动执行销毁。备份、日志、合约记录、通讯元数据——全部在删除。”
戴克从地板上站起来,冲到工作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指尖在键帽上打滑,连续敲错了三个命令。第四次才输入正确,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备份下载的百分比:百分之十二。
“太晚了。”戴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节点销毁是并行执行的,下载速度跟不上。我最多能抢救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数据。”
“抢救多少算多少。”柯林走到工作台旁边,把手放在戴克肩膀上。他看了一眼莉娜,莉娜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显示器冷白的光线里交汇了短暂的一瞬。莉娜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她看起来更像是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下来——疲惫、清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皮尔斯上校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军用加密通讯器。他看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动的销毁进度,然后转向莉娜。“哈特女士,你刚才说你配合调查,但如果你手上的原始数据正在被销毁,你的证词就只剩个人陈述的价值。纪律委员会需要物证。”
“物证不在奥托的分布式节点上。”莉娜敲了一下键盘,把界面切换到本地存储,“奥托生前的全部原始证据——包括‘稻草人’项目的监控架构源代码、国防情报局非法监控的六年日志、以及埃伯哈特签发过的每一份行动指令——在奥托死前四十八小时内被他打包上传到了三个离线物理设备上。三个设备,三个不同的地点。”
“哪三个地点?”皮尔斯问。
“第一个在联邦后勤数据中心地下三层,就是凯斯勒的人今晚差点把柯林当场击毙的那个机房。奥托把它藏在服务器机柜的底层背板上,和所有标准设备混在一起,没有人会去翻。”莉娜点开一个文件路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设备序列号,“第二个在湾景市立医院太平间的冷藏柜控制面板后面。阿米拉帮我藏的。”
凯斯勒从角落里走出来。他刚才一直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听完了莉娜的全部陈述。现在他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设备的位置标注,灰色的眼珠在镜片后面微微闪动。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奥托本人。”莉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几乎盖过了她,“他体内的那枚电极——EM-7841-K——在被触发之前,一直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行,作为一台微型生物数据记录器。电极不仅记录了他的心率、体温和血氧饱和度,还通过皮肤接触式传输协议,同步存储了他最后六个月里每一次加密通讯的公钥和私钥签名。法医从奥托体内取出电极的时候,并不知道里面存着数据。电极作为证物被送进了国防情报局证物库。”
凯斯勒摘下了眼镜。他没有擦拭镜片,只是把眼镜捏在手指之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证物库在特别监察办公室的管辖范围内。埃伯哈特死了,但他的副手还在。如果奥托的电极里存着能钉死‘稻草人’项目的数据,埃伯哈特的副手随时可以把它销毁。”
“他不会销毁。”阿米拉从地下室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医疗平板,屏幕上的界面切换到了国防情报局证物库的内部管理系统——一个她不应该拥有权限的系统,“因为我在四十分钟前,用莉娜预留的后门账号登录了证物库,把奥托的电极从‘待销毁’分类转移到了‘纪律委员会证物保留’分类,并添加了一份紧急医疗伦理保全申请。按照阿卡迪亚联邦医疗保护条例,带有患者生物数据的植入式设备在未经主治医生确认前,不得销毁。”
凯斯勒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阿米拉,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表情——接近于微笑,但含义比微笑复杂得多。“医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从奥托成为我的病人那天起。”阿米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所有人中间,“三年前奥托第一次来看心率失常,我做了常规心电图。心电图的波形告诉我他身体里有一枚电极,但那枚电极的型号不在任何医疗设备目录上。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他过去的错误。我问他是否需要取出,他说不需要——他说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一道保险。他死后我才明白那道保险的意思。”
柯林从工作台旁边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来。他把弹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颗一颗地把子弹卸在桌面上,铜壳在钢制桌面上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倒计时。卸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空弹匣放在子弹旁边,抬起头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
“现在的问题不是证据够不够钉死‘稻草人’项目。”他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所有的对话都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问题是埃伯哈特死后,谁接替他的位置,以及那个人会不会比埃伯哈特更疯狂。”
皮尔斯上校把军用通讯器放在工作台上,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一份刚收到的内部通报。“已经有人接替了。特别监察办公室代理主任,四十分钟前被任命——马库斯·埃伯哈特生前的副手,诺拉·瓦尔特。她在任命生效之后的第一条内部指令,是申请对联邦后勤数据中心、湾景市立医院和这栋住宅同时签发技术封锁令。理由是‘防止敌对势力利用已泄露数据进行信息战’。”
凯斯勒拿起皮尔斯的通讯器看了一遍那份指令,然后把通讯器还给皮尔斯,声音冷得像数据中心地下室里的冷却液。“技术封锁令一旦签发,所有服务器都会被国防情报局接管。奥托的离线设备、医院的证据、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台电脑——全部会被封锁。她不是在防止信息战。她是在清理现场。”
莉娜站起来,把转椅推到一边,走到戴克旁边。戴克还在拼命下载奥托节点上剩余的数据,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十九,但速度越来越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戴克,别下了。”莉娜把手按在戴克的手背上,止住他敲击键盘的动作,“节点上的数据本来就不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奥托的离线设备才是。我们需要在瓦尔特的技术封锁令落地之前,把三个离线设备全部取出来,把里面的数据公开扩散到足够多的节点上。扩散一旦完成,封锁就没有意义了。”
“三个设备在三个不同的地点。瓦尔特的人可以同时封锁。”戴克的声音从恐慌中挣脱出来,开始恢复程序员特有的冷静,“我们需要三组人同时行动,而且需要在封锁令生效之前完成。”
皮尔斯上校往前迈了一步。“联邦后勤数据中心我来负责。纪律委员会的通行权限在国防情报局内部仍然有效,瓦尔特没有权力阻止我进入机房。第一台设备我来取。”
阿米拉把医疗平板收进外套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太平间那台我去。冷藏柜控制面板后面——那个位置我每天经过至少三次。没有人会怀疑急诊科医生去太平间。”
柯林站起来,把桌上的子弹一颗一颗收回弹匣,动作不紧不慢。他把弹匣塞回外套口袋,拍了拍桌面上的灰尘。“第三台设备是奥托的电极。它在证物库。证物库在国防情报局总部大楼第十七层,和埃伯哈特生前的办公室同一层。取证物需要两个东西——进入大楼的通行证和进入证物库的授权密钥。”
凯斯勒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柯林面前。那是一张深蓝色的国防情报局高级通行卡,卡面上嵌着防伪金属线,和他在船厂第一次见面时递给柯林的那张名片同一种材质。“我的通行卡,级别足够进入证物库。授权密钥我没有,但我知道谁有——诺拉·瓦尔特。她的办公室就在埃伯哈特的隔壁。”
柯林把那张通行卡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一串加密磁条和一张全息防伪标识。他把卡塞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和手机放在一起。“你要我潜入国防情报局总部,用你的通行卡,从新任特别监察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里拿走授权密钥,然后进入证物库,取出一枚从死人心脏旁边挖出来的电极?”
凯斯勒把眼镜推了推,灰色的眼珠在镜片后面纹丝不动。“你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接受过海军非传统武器化技术训练的人。潜入证物库的难度,不会比你当年在‘剥皮刀’项目里测试网络-物理协同攻击更高。”
柯林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那张通行卡的边缘。金属防伪线在指腹下传来细微的凹凸感,和他第一次摸到加密钱包外壳时的触感几乎完全一致。他忽然想起麦克斯在船台上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能转运的节点没几个,来了你得接住。”——然后他在海蛇号的暗格里接住了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橙色防水袋。
“潜入证物库之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同时把三台设备里的数据全部上传到暗网直播节点。直播的在线人数目前是五万三千人,分散在二十一个国家的至少七万个节点上。瓦尔特的技术封锁令可以关闭阿卡迪亚联邦境内的节点,但她关不掉境外的。”莉娜在工作台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全新的暗网直播后台,界面上显示着预上传通道,“奥托生前的设计逻辑很简单——如果一枚炸弹在秘密基地里爆炸,它会被掩盖。但如果一枚炸弹在全世界的直播画面前爆炸,没有任何机构能掩盖。”
戴克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柯林面前。他的眼睛依然布满血丝,眼镜片上还有灰尘和指纹,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
“我和你一起去国防情报局总部。”
“你不该去。”柯林说。
“莉娜假死的时候我没有发现,她在数据中心开的备份账号我没有发现,她借用我的电脑上传恒温脚本我也没有发现。”戴克把眼镜推上鼻梁,手指依然在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定了下来,“我欠她,也欠你。别跟我说不。”
柯林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那把一直藏在口袋里的陶瓷刀拿出来,拍在戴克的手心里。“拿好。你不会开枪,但这把刀你总该会用。”
凌晨六点二十三分,橡树街十九号的地下室里已经空了一半。阿米拉第一个离开,带着医疗平板和太平间设备的精确位置图。皮尔斯上校紧随其后,军用通讯器里已经传出了纪律委员会调查组赶往数据中心的确认回复。莉娜留在工作台前面,面前的三台显示器上同时运行着暗网直播的上传通道和国防情报局内部通讯的监听界面。
柯林和戴克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前门。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橡树街两侧的老橡树在金色光线下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凯斯勒的灰色面包车停在街角,引擎已经在运转,尾气管里冒出的白雾在晨光中迅速消散。
柯林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橡树街十九号的门廊——那只空了的牛奶瓶还放在门阶上,被雨水泡烂的报纸被晨风吹动了一角,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标题。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也不需要看清。
“如果我在国防情报局总部被抓了,”他对凯斯勒说,“你和皮尔斯想办法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说我偷了你的通行卡,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不会被抓。”凯斯勒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柯林,“但就算你被抓了,纪律委员会也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你是被埃伯哈特选中的替罪羊。莉娜已经在调查报告里写明了。”
面包车驶出橡树街,汇入湾景市早晨的车流。车厢里的屏幕实时显示着国防情报局总部大楼周围的安保状态——三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配备生物识别扫描和金属探测门,第十七层的证物库门口有两名武装哨兵和一套独立的虹膜识别系统。
柯林靠在座椅靠背上,把凯斯勒的通行卡拿出来,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潜入的每一个步骤,就像当年在海军做武器化技术测试时一样——模拟变量、排除风险、预留退路。但这一次只有一个区别:没有退路。
戴克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那台便携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国防情报局总部内部走廊的实时监控画面——莉娜已经通过暗网的后门接管了监控系统的低权限节点,画面每隔几秒刷新一次,延迟不到半秒。
“第十七层走廊里目前只有两名哨兵,证物库门口。诺拉·瓦尔特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里了——上任第一天,来得真早。”戴克把画面放大,指着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她的办公室和埃伯哈特的办公室只隔了一堵墙。授权密钥很可能就在她桌上的终端里。”
面包车在距离国防情报局总部两个路口的位置停下来。柯林和戴克下车,沿着人行道步行靠近。总部大楼在晨光中依然显得灰扑扑的,铜牌上的“联邦后勤协调中心”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是刻意维持着不起眼的伪装。
柯林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面,把凯斯勒的通行卡插进外套胸口的透明卡套里,拉上拉链。他回头看了戴克一眼。
“记住,如果监控系统被切换,备用频道的密匙是你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的倒数六位。”
戴克点了点头。他站在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面,把便携终端架在候车长椅上,戴上耳机,进入了远程监控模式。
柯林穿过马路,走向国防情报局总部的正门。自动玻璃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大厅里冷气很足,空气干燥得像沙漠。他把通行卡贴在入口闸机的读卡器上,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闸机咔嗒一声打开。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闸机后面,打量着电梯间的方向。
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正在跳动——有人从第十七层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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