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三个分赃者

戴克选定的会面地点在湾景市东区一栋废弃的数据中心旧址。柯林打车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隔一盏坏一盏,橘黄色的光像没煮熟的蛋黄泼在柏油路面上。他让司机在两条街外停车,剩下的路走着过去。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给自己留出观察的时间。

数据中心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藤蔓的根须钻进砖缝,把墙皮撑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柯林站在街对面抽了半根烟,确认前后三个路口都没有可疑的车辆,才穿过马路,推开那扇没锁的铁门。

门厅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菌和电子元件老化后的酸腐气味,脚下的大理石地砖碎得像干涸的河床,踩上去嘎嘣作响。电梯井被水泥封死了,楼梯间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电力供应。

戴克约定的地点在四楼,原先是数据中心的监控机房。柯林爬到三楼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人声。他停下来,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两个人,一个是戴克,另一个声音他从未听过,语调平稳低沉,每隔几秒会停顿一下,像是思考之后再开口,又像是在刻意控制语速。

柯林故意把脚步踩重了一些,给楼上足够的预警时间。他走进监控机房的时候,看到戴克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照得他脸色像死人。另一张折叠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头发花白,脸型方正,眼角布满深刻的鱼尾纹,看起来更像是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而不是暗网上的洗钱中间人。

“奥托·施拉姆。”那个男人站起来,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朋友们叫我教授。”

柯林注意到他用的是“朋友们”这个词,而不是“客户”。这个细节让柯林不太舒服。

“万斯。”柯林简短地回了一句,拉过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服务器机柜当凳子坐下,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监控机房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设备架,墙上还残留着当年走线的痕迹,像某种古老壁画的残片。唯一完好的是一面半身镜大小的玻璃窗,正对着数据中心空荡荡的主机房,玻璃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外面的街灯透进来,把整面玻璃变成了一面昏黄的幕布。

奥托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外置电源——那电源是一块改装过的汽车蓄电池,用绝缘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纯文本界面,上面滚动着柯林看不懂的字符。

“东西带来了吗?”奥托问。

柯林看了戴克一眼。戴克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那个深灰色的加密钱包,递给奥托。钱包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的过程中,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咬着那个金属方块,像三条狗盯着同一块骨头。

奥托把钱包翻过来,仔细查看底部的型号标识,手指摩挲过侧面的微型按键。然后他从工装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根转接线,把钱包连接到自己的电脑上。屏幕上的字符突然加速翻滚,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是刀刻的阴影。

“这个型号我处理过三次。”奥托头也不抬地说,“两次是军需物资走私,一次是情报部门的非法账户。你们这一枚,从固件版本的编号来看,差不多有八年历史了。八年前这个批次的设备,是列装给海军后勤部的。”

柯林的后背微微绷紧。海军。他自己就在海军服役过,虽然不在后勤部,但他知道这个细节不是巧合。

“打开需要多久?”戴克问。

“常规方法下,没有办法。”奥托的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击,像是弹钢琴,“它的加密算法采取三重验证机制,主密码、指纹哈希和物理密钥缺一不可。你们有密码吗?”

“没有。”

“有原主人的指纹吗?”

“也没有。”

“所以常规方法不行。”奥托停下手,抬起头看着戴克和柯林,镜片后面的灰色眼珠异常平静,“但非常规方法可以。有一种叫‘冷启动漏洞’的技术路径——利用固件启动瞬间的微电流波动,在加密算法完成加载之前的那一毫秒窗口期内,截取未加密的临时数据流。”

“你能做到?”柯林问。

“我能做。但我需要一套专门的电压调制设备,成本不低。加上我的劳务费,”奥托重新低下头,在电脑上调出一份加密合同,文本格式整洁得不像出自暗网之手,“押金十万新克朗,成功后抽成总资产的百分之十五。”

屏幕上跳出转账地址和一串加密密钥。柯林盯着那串字符,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违和感。整个过程太过规范,比他在正规律师事务所见到的协议都规范。这个老头要么真的是退休教授,要么就是某种比罪犯更可怕的东西——一个把犯罪当成学术研究来对待的人。

“我们付不起押金。”柯林说。

“我知道。”奥托合上电脑,把钱包推回给戴克,“押金不是现在付,是拿到设备之后付。但我需要你们签署一份电子合约,用私钥签名,确保分成自动执行。这是为了保护我的利益,也保护你们的。智能合约一旦部署,没有人能反悔。”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三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技术术语和分成条款。在所有人都用数字签名的时代,他居然还在用纸张备份。

柯林接过纸看了一遍。他不懂法律术语,但他看懂了一行字:合约生效后,任何单方面违约将触发自动冻结条款,冻结所有已拆分资产的百分之百,永久锁定。

“永久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奥托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地擦拭镜片上的灰尘,“这笔钱谁也别想拿。”

戴克在旁边低着头看那份合约,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敲击。柯林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变快了,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

“签吧。”柯林说。

三个人依次在奥托的电脑上输入私钥签名。电子合约上传到区块链的瞬间,屏幕刷新出一个确认页面,上面显示了一串交易哈希值。奥托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张纸质合同折好放进工装夹克的内袋里,位置就在心脏的左侧。

“明天开始筹备设备,”他站起来,拎起那只沉甸甸的蓄电池,“等我通知。联系我依然用加密邮件,老规矩。”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着柯林。监控机房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

“万斯先生,”奥托的语调没有起伏,“你之前在海军哪个部门?”

柯林感到戴克的目光迅速转向了他。他没对戴克提过自己的服役经历。

“机修兵。负责柴油机维护。”柯林平静地回答。

奥托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翘,但那个表情离“笑容”还差着关键的几毫米。“柴油机维护。”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真假比例,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间的绿光里。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被走廊深处某种持续的、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吞没。

戴克合上电脑,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动作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他走到窗户旁边,手指在落满灰尘的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街道的一小片景色。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车灯熄灭了,引擎却没有熄火,一缕淡淡的白色尾气从排气管里升起来,在夜晚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不散的雾。

“那辆车从昨晚就开始跟着我。”戴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些灰尘会偷听。

“我知道。”柯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便利店的事,也是冲我们来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蒙尘的玻璃前面,各自的倒影与窗外的街景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属于自己,哪部分属于窗外的世界。

“你觉得会是谁?”戴克问。

柯林没有回答,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上午他去船厂的时候,麦克斯在活动板房里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有人来问过海蛇号的事情。”

“什么人?”

“没说名字。穿西装,戴墨镜,很礼貌。问船还在不在,船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麦克斯把那根永远抽不完的雪茄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我说船都被拆了三分之一了,少的东西多了去了,螺丝钉少了三百多颗,你要不要一颗一颗对?”

柯林当时笑了笑,但笑完之后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把这件事对谁都没说,包括戴克和莉娜。

现在他站在废弃数据中心的四楼,看着楼下车里的那团白雾,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麦克斯撒谎了。麦克斯可能早就把什么都说了,甚至可能收了钱。毕竟对于一个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的拆船厂老板来说,忠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计划是这样的,”柯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问题,“奥托把资产转移出来,我们三人按协议分成。拿到钱之后,各自离开湾景市,谁也不要联系谁。如果有人找上门,我们就说不认识彼此。”

戴克点了点头,背起书包往楼梯间走。走到一半也停下来,对着黑暗的楼道说:“奥托这个人,你觉得靠得住吗?”

柯林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回答:“他是个在合同里写‘永久锁定’条款的人。你觉得靠得住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莉娜正在打电话。她坐在厨房地板上,背靠着冰箱,手机压在耳朵上,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快,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挂断了电话,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

“跟谁打?”柯林问。

“店里。经理问我明天能不能替班。”莉娜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后兜,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但柯林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发红——她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个细节她大概从来没意识到。

柯林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需要暂时维持三个人的同盟关系。在没有拿到钱之前,任何裂痕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钱包从外套夹层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金属方块安静地躺在台灯下面,电子墨水屏幕一片漆黑,像是闭着眼睛的某种生物。他伸手摸了摸外壳,依然冰凉,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钱包在暗格里藏了八年,为什么前船主从来没有派人来找过?

如果这艘船一直在某个军方基地当运输工具,它根本不可能沦落到湾景市的拆船厂。除非有人故意让它流出来,故意让它落到某个人手里。而这个人选中了他。

柯林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人影,靠在对面的路灯杆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站岗。

他把窗帘拉严实,回到床边拿起那盒九毫米子弹,一颗一颗地在掌心排列开。一共十七颗,弹壳底部的编号被他用指甲抠去了,只留下浅浅的划痕。他把十七颗子弹重新装回弹匣,把弹匣塞进枕头下面,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

又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地址依然是一串乱码。正文写着:

“奥托·施拉姆,阿卡迪亚联邦理工大学退休副教授,量子加密学领域,六年前被校方以学术不端为由解聘。此后三次因协助洗钱被调查,均因证据不足释放。合作需谨慎。”

柯林盯着最后四个字——“合作需谨慎”。没有署名,语气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警告,甚至接近于好意。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蔓延到墙角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干涸的河。

今晚,他、戴克、莉娜、奥托,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留后路。

窗外那个穿连帽卫衣的人影依然站在路灯下面。凌晨两点,湾景市下起了雨,雨水顺着路灯杆往下淌,那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人行道上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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