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次争吵

北区科技园区在五年前还是阿卡迪亚联邦重点扶持的高新产业基地,如今只剩下空置的写字楼和生锈的智能路灯。柯林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大到在柏油路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积水沿着路缘石往排水口涌,发出持续不断的吞咽声。

他站在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打量对面那栋标注着“B座-闲置”的六层写字楼。楼体原本的玻璃幕墙被拆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也碎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楼层截面,像一具被剔了肉的骨架。地下室入口在大楼侧面,一扇对开的铁门,门楣上挂着生锈的通风管道,管道口垂下一截断裂的电缆,在雨中微微摇晃。

柯林穿过马路,积水没过鞋底。他走到铁门前,发现门锁已经被撬开过,锁芯是新的,表面几乎没有锈迹,与周围腐烂的铁皮形成鲜明对比。奥托的服务器机房就在这扇门后面,有人比他先来过,或者说,有人一直在进出。

铁门推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轴上了油,无声无息,这个细节让柯林更加警觉——在废弃建筑里给门轴上油的人,一定经常使用这扇门。

地下室的走廊出乎意料的干净。地面铺着工业橡胶地砖,墙壁刷过防潮涂料,天花板上的LED应急灯带还在工作,发出冷白色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透出淡蓝色的光,和服务器机房常见的光色一致。

柯林走到玻璃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陶瓷刀,反握在掌心。刀身只有中指长,但足够切断一根网线或者一个人的肌腱。他用另一只手推门,门没锁。

机房里只有一个人。

奥托·施拉姆坐在三排服务器机柜中间的一张转椅上,面对着六块拼接显示器组成的工作台,背对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的显示屏上滚动着柯林看不懂的数据流。服务器运转的噪音像一条恒定的白色河流,淹没了柯林的脚步声。

“万斯先生,你比预计早到了四十分钟。”奥托没有回头,但右手抬起,指了指旁边另一张空的转椅,“坐吧。把刀收起来,我们不是敌人。”

柯林没有坐下。他走到机房的另一侧,把背靠在一组正在发热的服务器机柜上,柜体微微震动,像一只巨大动物的胸腔。“那你是什么人?”

奥托把转椅转了半圈,面对柯林。他的表情和之前的两次见面没有任何不同,平和、沉稳,像一位正在给学生做课后辅导的老教授。“从技术上来说,我是一个被你们雇佣的洗钱中间人。从身份上来说,我是一个因学术不端被大学开除的退休副教授。从现实情况来看——”他顿了一下,“我是一个在自己设计的多重陷阱里努力求生的人。”

“多重陷阱?”

“第一个陷阱,在你口袋里的加密钱包。它不是普通的存钱工具,它的固件里嵌着一套军用级追踪协议,只要联网超过三分钟,就会自动向国防情报局的服务器发送定位信息。”奥托把显示器上的一组数据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的定位脉冲图,“在你把它交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就切断了它的通讯模块。你知道为什么凯斯勒的人今天才找上船厂吗?因为他们花了四天时间才重新锁定钱包的大致范围。”

柯林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金属方块。它的外壳一直在微微发热,他以为是自己的体温造成的。现在看来不是。

“第二个陷阱,”奥托继续,切换了一个显示界面,上面是三个并排的钱包地址,分别标注着柯林、戴克和莉娜的名字,“你们的智能合约里确实有互相监控条款,但我不是监控的发起方,我是被监控的参与者。协议代码里隐藏了一个后门,国防情报局的人可以通过它查看所有参与方的链上活动。我花了三天三夜才把这个后门堵上,在你让戴克降级权限之前,我已经在做了。”

柯林把那把陶瓷刀放在膝盖上,刀身反射着服务器机柜的蓝光,像一截结了冰的溪水。“第三个呢?”

“第三个陷阱是我自己。”奥托摘下眼镜,用开衫的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眶看起来凹陷得厉害,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六年前,国防情报局通过一个叫‘学术合作项目’的计划,往阿卡迪亚联邦理工大学派驻了一批技术顾问。我当时是量子加密实验室的负责人,和其中一个顾问合作了一篇论文。论文发表之后,我发现他们在我的代码底层植入了一套监控架构,专门用来追踪使用加密钱包的特定目标。我要求撤销论文,他们用学术不端的名义把我解聘。从那天起,我就被套住了。”

奥托的讲述很平静,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学题。但柯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敲击,频率和他上次在数据中心签署合约时一模一样。

“你用被套住的身份,继续替他们处理加密钱包?”柯林问。

“替他们处理,同时也替自己收集证据。”奥托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屏幕上显示出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和时间戳,“过去六年我处理的每一个钱包,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追踪协议的启动与关闭,全部有记录。这些材料足够发起一场针对国防情报局非法监控行为的独立调查——前提是能安全送出去,送到一个不会被拦截的机构手里。”

柯林站起来,走到奥托的工作台前,把陶瓷刀放在桌面上,刀刃朝向自己。这个动作带着象征意义,两个人都明白。

“你要我把钱包交出来给凯斯勒,还是留给你?”

“两者都要。”奥托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小型设备,大小和香烟盒差不多,连接着两根导线,“我可以把钱包里的追踪协议彻底卸载,换上伪造的版本,让国防情报局认为钱包已经被安全回收。你明天带着这个假钱包去见凯斯勒,交给他。他验证之后,追踪就会终止,所有人安全。”

“真的钱包呢?”

“里面的资产你已经取走了,剩下的就是一个空壳。但这个空壳里存着八年来的原始追踪日志,是国防情报局非法监控的铁证。这个证据,我留。”奥托看着柯林,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恳求的东西,“三百多万新克朗归你们,证据归我。这是一个对我而言绝对值当的交易。”

柯林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那张空着的转椅坐下,转椅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在替人表达犹豫。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地下室里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地面以上的一排采光井,雨水顺着采光井的玻璃往下淌,把光线切割成不断流动的暗纹。

他同意奥托的复刻方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坐在工作台旁边,看着奥托操作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加密钱包被拆开,外壳卸下后露出内部精密得像城市地铁图一样的电路板。奥托用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探针连接各个触点,在示波器上读取波形,然后将追踪协议的固件逐行替换。他的手指在电路板上移动时,戴克那种兴奋的颤抖完全不同——稳定、精确、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像一个在显微镜下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晚上九点,奥托把重新封装好的钱包递给他。从外观上看,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握在手里的温度变了——不再温热,而是恢复了金属应有的冰凉。

返程的公交车上只有柯林一个乘客。他坐在最后一排,把假钱包装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通讯频道。他犹豫了很久,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除,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有新进展,明天在老地方碰头。”

消息送达不到五秒,莉娜的回复就到了:“什么时候?”

“晚上十点。”

戴克的消息跟在后面:“收到。”

柯林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公交车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公交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夜路上单调地轰鸣。他把手按在外套胸口的钱包上,感觉到那个冰凉的金属方块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颤动,像另一颗心脏。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房间门关着,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又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面碗,戴克的房间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急促而连续。莉娜不在家,她的房间门开着,床铺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油脂。

柯林推开戴克的房门。戴克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六个聊天窗口,每一屏都滚动着不同颜色的代码。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那些跳跃的字符,表情异常专注。

“莉娜去哪了?”

“说是去便利店替班。”戴克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今晚突然临时通知的。”

柯林把房门重新拉上,回到客厅,拨打了莉娜的手机号码。响了六声,转到语音信箱。他挂断,又打了一遍,同样六声,同样的语音信箱。

他打开莉娜房门,走到窗台旁边。那杯咖啡还是温的。他又看了一眼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通常放着她的证件和平时攒下的现金零钱。抽屉是空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封加密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正文写着:

“莉娜·哈特目前正在湾景市北区警署附近的24小时快餐店里,与罗纳德·凯斯勒单独会面。他们已经在里面坐了四十分钟。你的合作伙伴正在重新定义‘合作’的含义。”

柯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向上。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黑暗,等到亮起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盒九毫米子弹,一颗一颗地往弹匣里压。

压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盯着电视机的黑色屏幕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四十分钟。”

他站起来,把弹匣揣进外套口袋,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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