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万斯把绳子勒进肩膀,像驮着一具尸体。绳子另一头系在游艇的系缆柱上,他每往前拖一步,那艘叫“海蛇号”的破船就在废弃船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湾景市十一月的海风裹着铁锈味和死鱼腥气灌进他领口,他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被风刮回脸上。
船台老板麦克斯从活动板房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雪茄,含混不清地喊:“万斯,拖到三号位就行,反正是拆了卖废铁,不用太讲究。”
柯林没回头,抬起一只手算是回应。他今年三十二岁,在麦克斯的拆船厂干了六年,从切割工干到领班,再从领班干回收荒货——船运公司倒闭之后,债主们把能拖走的都拖走了,拖不走的就扔在这片滩涂上,等着被拆成零件论斤卖掉。麦克斯上个月也差点发不出工资,最后塞给他一堆抵债物资,其中就包括这艘海蛇号。
“船主跑了,欠了六个码头泊位费,还欠了一屁股赌债。”麦克斯当时把钥匙拍在桌上,“你要是能把它弄走,里面翻出什么都归你。”
柯林围着海蛇号转了两圈。船身原本的白色烤漆已经斑驳得像牛皮癣,甲板上积着半指深的污水,舱门虚掩,门把手上锈迹斑斑。他踩上舷梯,铁皮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踩在一面鼓上。
船舱里比他预想的干净。前船主显然是个讲究人,至少曾经是——真皮座椅虽然发霉,但缝线工整,吧台上的水晶杯倒扣在杯架里,一盏也没碎。他拉开储物柜,翻出半瓶没开过的威士忌、一本过了期的航海日志、一盒九毫米手枪弹,和一个被砸碎屏幕的卫星电话。
他把威士忌揣进兜里,手枪弹犹豫了一下也装走了。卫星电话扔回柜子,碎裂的屏幕在黑暗中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
然后他注意到吧台下面的地毯有一块微微翘起的角。
柯林蹲下去,用手指掀起地毯边缘。地毯被水泡过,底胶已经失去粘性,轻松就被揭开了大半。下面是一块活动地板,接缝处有人用防水胶重新封过,胶条切得整整齐齐,不像船厂工人的手艺。
他用随身带的撬棍卡进缝隙,用力一压。地板咔嗒一声弹开,露出一个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防水袋。橙色,厚实的尼龙材质,封口处用真空密封机压了三道封条。柯林掂了掂重量,比看上去沉得多,里面装的不是文件,是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舱门。码头上空无一人,麦克斯的活动板房远在两百码外,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海风把船舱里不知什么地方松动的铁皮吹得哐哐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柯林把防水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走出船舱,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认识那种防水袋。之前在海军服役的时候,情报部门的人随身携带的就是同款型号——军用级,防水防震防电磁脉冲,用来装加密硬盘或者离线钱包。海军基地的工程师喝多了吹牛时说过,这种袋子里的东西,要么价值连城,要么能让人送命。
柯林抽完那根烟用了不到两分钟。他把烟蒂弹进海水里,跳下舷梯,对麦克斯远远喊了声:“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堆垃圾。”
麦克斯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柯林合租的房子在湾景市老工业区边缘,一栋六层公寓楼的第五层,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咖喱粉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他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对门的老妇人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铁门链哗啦啦响。
室友戴克·霍尔特正躺在客厅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一个外接硬盘,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行。他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晚。”
“船厂多干了会儿。”柯林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特意把有防水袋的那面对着椅背内侧,“莉娜呢?”
“厨房煮面。”戴克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比柯林小四岁,瘦得颧骨凸出,头发因为长期不出门而油腻地贴在额头两侧。他白天几乎不出门,靠接一些暗网的零散编程活计为生,具体干什么柯林从来不多问,只知道他从不缺买烟和泡面的钱。
莉娜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速食面,用脚勾开椅子坐下。她二十三岁,一头染成暗红色的短发,手腕上纹着一圈荆棘图案,在便利店做夜班收银员,凌晨四点下班,睡到下午,起来给他们做饭。三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没什么明确的原因,只是在租金低廉的破公寓里恰好分到了同一层。
“今天店里来了个神经病,”莉娜一边搅面条一边说,“非说收银机的屏幕在偷拍他,要报警。”
“结果呢?”柯林随口接话,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橙色防水袋。
“结果监控回放显示他往自己包里塞了三条巧克力没付钱。”莉娜翻了个白眼,“保安把人带走了,经理给我发了两百新克朗的奖金。两百块,我差点被那疯子拿购物篮砸脑袋。”
戴克合上电脑,坐起来吃面。三个人围着茶几,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不时暗一下又亮回来,像是整栋楼的电力系统都在做临终祈祷。
吃到一半,柯林放下筷子,走过去把门锁检查了一遍。这个动作很自然,他平时也这么做。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从夹层里抽出那个橙色防水袋,放在三人中间的茶几上。
面碗的热气被袋子压住,水雾贴着袋子的橙色表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这是什么东西?”莉娜用筷子戳了戳袋子。
“我今天在一艘抵债船上找到的。”柯林把发现暗格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他在甲板上发抖抽烟的细节,“军用级防水袋,真空密封。”
戴克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防水袋翻来覆去看了两圈。他的手指摩挲过封口处的三道封条,又凑近闻了闻尼龙材质上的胶水味,眼睛里有一种柯林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某种更接近兴奋的东西。
“你打开看过没有?”戴克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柯林盯着戴克的眼睛,“但你一定知道,对吧?”
戴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露出一个被烟渍染黄的笑:“我猜到大概是什么了。”
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把美工刀,刀刃沿着封条边缘滑进去,动作轻得像在做手术。三道封条依次被割开,尼龙面料发出撕裂的咝咝声。莉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柯林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感觉她肩头的肌肉绷得很紧。
戴克从袋子里倒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深灰色的合金外壳,边角圆润,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面嵌着一个小小的电子墨水屏幕,屏幕是黑的。侧面有一个USB-C接口和一排微型按键。
“离线加密钱包。”戴克把金属方块举到灯光下,电子墨水屏幕在反光中显出一个极淡的二维码轮廓,“军工加密级别,用物理隔离方式存储私钥。这种型号市面上买不到,一般都是军方的后勤供应链流出来的。”
“里面有多少钱?”莉娜问得直接。
“不知道。但用这种规格的硬件钱包存储的资产,数额不会小。”戴克把钱包放在茶几上,金属外壳碰撞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三个人同时盯着那个灰扑扑的方块,谁都没说话。日光灯管又暗了一下,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等到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三个人的姿势都没有任何改变,像是黑暗中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打开它。”柯林说。
“需要密码。”戴克用手指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键,电子墨水屏亮起来,显示出一行淡绿色的字符:输入主密码。
“你试过破解吗?”
“这种军用钱包的加密算法是分层迭代的,输错三次,私钥自动销毁。”戴克把钱包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的兴奋渐渐被某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但是,我之前在暗网上认识一个人,专门做这类设备的固件逆向。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有办法在不触发自毁机制的前提下提取私钥。”
莉娜咬着筷子,眼睛在柯林和戴克之间来回转:“你们的意思是,我们要合伙搞这笔钱?”
柯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下看。楼下街道上停着一辆熄火的警车,两名巡警靠在车门上喝咖啡,警灯的蓝光没有开,只是安静地闪烁着示廓灯。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三个人均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戴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莉娜犹豫了一下,也点头,但她的目光在戴克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柯林走过去把钱包重新装回防水袋里,卷紧封口,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夹层。他拍了拍胸口,感觉到那个金属方块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凉意,像是冬天里握住了一块冰。
“从明天开始,”他对戴克说,“找你那个联系人。”
戴克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代码行再次滚动起来。莉娜起身收拾面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柯林走进自己房间,把防水袋塞进衣柜最底层一堆旧军装的下面,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直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艘抵债游艇的暗格里,为什么会藏着一枚军用级加密钱包?前船主是个赌鬼,赌鬼不会用这种东西存钱。有另一种可能——这艘船被人用过,用来运送某种不能让海关扫描到的东西。而那个钱包,是运送途中被人匆忙塞进暗格里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钱包的主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柯林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里放着他在船舱找到的那盒九毫米子弹。弹壳上的编号被他用指甲抠掉了,但那股淡淡的火药味还残留在指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海蛇号上找到的东西,不属于你。”
柯林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他删掉了邮件,关掉手机,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盒子弹。铜壳在黑暗中冰凉光滑,像蛇的鳞片。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消息——莉娜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时候,收银机屏幕突然播放了一段合成音频,是她的声音在说:“柯林·万斯,湾景市船台三号,海蛇号暗格。”音频循环播放了六遍,整个便利店的人都听到了。
警察来了之后,监控显示没有任何人操作过收银机的播放系统。系统日志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技术人员说唯一的解释是有人通过远程端口入侵了店内网络。
“他们用的是幽灵地址,”戴克坐在电脑前查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对柯林说,“手段很专业,不是普通的黑客。我建议尽快把钱包里的东西转移。”
“钱包能打开了吗?”
“我联系上那个人了,”戴克扶了扶眼镜,屏幕上的代码行映在他镜片上,像一道道青色的光,“他开价五十万新克朗,或者总资产的百分之十五。明天晚上,暗网会议室见。”
柯林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楼下那辆警车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轿车,车窗贴了反光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放下窗帘,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个金属方块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辨,依然冰凉,像是永远不会被体温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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