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智能合约陷阱课

分赃之后的第四天,柯林在船厂接到了麦克斯的通知:海蛇号的拆解工作暂停。

“业主方打的电话,”麦克斯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联系人的备注是“海蛇号-法务部”,“说船里还有未清理的敏感设备,要派专业人员来复查。让我们所有人停工两天。”

“哪来的业主?”柯林把扳手挂回工具架的钩子上,动作不紧不慢,“你不是说船主跑了、债主都放弃了吗?”

“新业主。”麦克斯把那根永远烧不着的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两下,“一个叫埃斯特拉海运的公司,昨天才注册的,今天就把海蛇号的所有权转让手续办完了。钱款一次性结清,连滞纳金都没讲价。”

柯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用杯沿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的表情。一天之内注册公司、完成所有权转让、不讲价付清滞纳金——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军事行动。

“叫什么公司来着?”

“埃斯特拉海运。”麦克斯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他们法务代表的名片,说如果要联系就找这个人。”

名片设计极简,白色底,深蓝色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加密通讯地址。没有公司地址,没有电话,没有邮箱。名片中央印着:罗纳德·凯斯勒,资产回收专员。

“资产回收。”柯林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对着光看,纸浆里嵌着极细的金属线,是防伪水印,级别不低。

“这人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九点。”麦克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跟你说实话,万斯,这帮人不对劲。我在这个码头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公司用‘资产回收专员’这种头衔的。回收什么资产需要用带防伪水印的名片?”

柯林把名片揣进胸口口袋,和那个加密钱包隔着两层衣料贴在一起。他走出活动板房,站在船台上点了一根烟。海蛇号的残骸停在远处,拆了一半的船体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具被剖开胸腔的鲸鱼尸体。他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出船厂大门,沿着港口区废弃的货运铁路往东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他掏出手机,用加密频道给戴克发了一条信息:“今晚在老地方见,有紧急情况。”

戴克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收到。”

柯林盯着那两个字,又翻出奥托之前发来的那封关于智能合约的说明邮件。他仔细重读了第三条——资产转移成功后,任何单方面违约将触发自动冻结条款。然后他又读了一遍那封陌生人发来的警告邮件——“上一个合作的客户,在分钱之后第四十七天,死于心肺复苏设备参数被远程修改。”

四十七天。他们分钱才第四天。他还有四十三天。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沿着铁路继续走。铁轨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齐腰高,枯黄的草穗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巨大的书页。

当晚十一点,柯林和戴克再次来到那栋废弃的数据中心。这次莉娜也跟来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三个人没有去四楼,而是待在三楼一个狭小的配电房里,只点了一盏露营用的LED灯,灯光调到了最暗的档位。

柯林把名片放在他们面前。

戴克用指尖捏起名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来,脸色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罗纳德·凯斯勒。这个名字我在暗网上见过。”

“什么背景?”

“不算真正的背景,是侧面信息。大概三年前,暗网最大的军火交易平台被端掉,负责善后清点的就是一个叫凯斯勒的人。他专门替某些不方便公开身份的组织处理脏资产——不是洗钱,是物理回收。文件、硬盘、加密设备,只要露在外面,他负责收回。”戴克的声音越来越低,“传言说他背后是阿卡迪亚国防情报局的人。”

配电房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莉娜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从冲锋衣帽子的阴影里传出来,有点发闷:“所以他们不是来找钱的。他们是来找这个钱包本身的。”

“没错。”柯林点头,“钱包里存的不只是钱。如果只是钱,他们不会派一个国防情报局背景的资产回收专员来处理。这个钱包本身就是一个证据,或者一个武器,或者两者都是。”

“那我们该怎么办?”莉娜问。

柯林把名片翻过来,用手指抚过那些嵌在纸浆里的金属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正确的决定。

“赶在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钱包里剩下的数据全部清干净。然后我们把这个空壳还回去。等凯斯勒回收一个被擦除的空钱包,至少需要几天时间做技术鉴定。我们就用这几天离开湾景市。”

“教授那边呢?”戴克问,“合约监控还在,我们转移资产他会知道。”

“我要的就是让他知道。”柯林站起来,拉开通往走廊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厉的锈响,“他不应该知道我们收到了国防情报局的威胁,除非他比国防情报局还厉害。”

他走上四楼的监控机房,打开奥托留下的加密通讯终端。那台电脑还在原来的位置,蓄电池还剩一半电力。他输入一串指令,调出智能合约的后台日志,仔细查看从分账到现在的所有链上活动记录。

一份自动执行的代码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在资产拆分完成之后不到两分钟,奥托的钱包地址自动发起了一笔转账,转入了一个地址,不属于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数量不大,但转账附言里有一行加密注释。他用戴克之前教他的公钥解密方法试了试,注释解密后是三个字母:D.I.A.

国防情报局缩写。

柯林把屏幕转给戴克看。戴克盯着那三个字母,瞳孔在镜片后面急剧收缩。“奥托从一开始就是在替他们工作?”

“或者是在利用他们的资源做自己的事。”柯林关闭终端,切断电源,“不管哪种情况,我们剩下的时间比原本以为的还要少。”

他走到窗边。街对面那盏路灯下的人影已经换了——这次是两个,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外套,背对背站着,像是在负责两个方向的监控。

柯林离开数据中心的时候,留下了一张手写的便签,贴在蒙尘的玻璃窗上,上面写着:明天见,凯斯勒先生。

第二天早上八点,柯林提前一小时到达船厂。他穿着平时干活时穿的工装夹克,口袋里装着钱包、那盒子弹,和一把可以藏在掌心的陶瓷刀。麦克斯还没到,整个船台上只有海鸟落在废弃的龙门吊上,发出单调的鸣叫。

八点十五分,莉娜在便利店值完夜班,坐早班公交车到了船厂附近。她没有进去,而是在船厂对街的自助洗衣店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可可,手机开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船厂大门。

八点三十分,戴克在出租屋里远程登录了奥托的合约监控后台,用柯林的主密码进入管理界面,将合约第七条——互相监控条款——的权限暂时降级,为柯林留出一个三十分钟的操作窗口。他不知道能瞒奥托多久,但三十分钟足够把钱包里的资产做一次完整的转移和清洗。

九点整,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准时停在船厂门口。车门打开,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瘦高,深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站在车旁打量了一下船厂的招牌,然后迈着均匀的步伐走进大门。

“罗纳德·凯斯勒,资产回收专员。”他站在柯林面前,伸出手,姿势标准得像是外交礼仪考试拿过满分,“您是?”

“柯林·万斯。麦克斯老板让我来接待。”柯林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燥冰凉,像一块刚从阴凉处搬起来的石头。

凯斯勒没有浪费时间寒暄。他直接走向海蛇号的残骸,在船体周围走了一圈,手指划过被切割机切断的钢板断面,又蹲下来查看柯林当初发现暗格的那个位置。

“这下面的东西被取走了。”他不是在提问,是在陈述。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凯斯勒直起身,摘下眼镜,用口袋巾缓慢地擦拭镜片。他的眼睛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更加锐利,瞳仁是一种少见的浅灰色,像冬天冻住的湖水。

“万斯先生,我来做一个假设。假设你在拆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橙色防水袋,里面有一枚离线加密钱包。假设你已经打开了钱包,并且转移了里面的资产。那么你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走到柯林面前,两个人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

“交出钱包,我会帮你向上面申请一笔补偿金。不交,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不会经过我的协调。”

“你代表谁?”柯林问。

“代表一个不方便透露名字的机构。但你可以从我的名片材质猜出一些信息。”

柯林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工装夹克口袋里慢慢攥紧了陶瓷刀的刀柄。凯斯勒的目光在他的口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接近于笑容,但距离友善还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今天不是来施压的,”凯斯勒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刚才的威胁只是例行公事,“我只是来传达一个期限。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钱包没有出现在我指定的地址,这件事将转由另一个部门处理。那个部门的人不太喜欢用‘协调’这个词。”

他转身往轿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柯林说:“对了,替我向莉娜·哈特女士问好。她的录像拍得很清楚,但别忘了把手机镜头擦一擦,便利店的热可可水汽很大。”

柯林感觉后脊的皮肤突然绷紧了。凯斯勒没有回头,坐进轿车,发动引擎,深蓝色的车身平稳地驶出船厂,消失在港区公路的尽头。

莉娜的声音从柯林兜里的蓝牙耳机里传出来,声音在发抖:“他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我的名字?”

“对。”

“他知道我在拍。他什么都知道。”

柯林把耳机音量调大,转身往船台最深处走,走到海蛇号残骸被阴影完全吞没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布满铁锈的甲板上画了一个圈。

“奥托是线索的交汇点。”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奥托和他们有关系,奥托知道钱包里有东西,奥托主动找上我们,奥托要求监控我们一百八十天。一百八十天足够他们把该收回的东西全部收回去。钱包里一定有比三百多万新克朗更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现在还不知道。”柯林站起来,在工装裤上擦掉手指上的铁锈,“但我知道去哪里找。”

他挂掉通讯,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地址——是那封匿名警告邮件里附带的信息之一:奥托·施拉姆名下的一个私人服务器机房,位于湾景市北部科技园区一栋标注为“闲置”的写字楼地下室。

警告他的那个人,似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给他指路。而他明知这条路可能通向陷阱,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午后的湾景市下起小雨,雨丝细密,像无数根针从云层里往下插。柯林坐上一辆开往北区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雨水在玻璃外面上划出无数道扭曲的轨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嵌着金属线的名片,用手指在背面摩擦,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磨。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经过了科技园区空无一人的门禁岗亭,经过了路灯下最后一个监控摄像头,在终点站停了下来。柯林下车,拉上夹克的拉链,朝那栋标着“闲置”的写字楼走去。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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