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围宅逼杀

高伯言站在窗前,风雪从推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须发纷乱如麻。他盯着雪地上那两行正在被新雪吞噬的足迹,瞳孔收缩到了一个危险的尺度。

沈七郎也看见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向门口去追踪,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李怀德蜷在墙角,双目失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牛铁柱和陈掌柜面面相觑,赵家孙氏捂着嘴缩在角落里,几个镇民举着灯笼的手都在发抖。

所有人都在。

一个不少。

那么外面那个踩雪的人是谁?

“有意思。”沈七郎低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用布包好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揣了回去,“诸位,今晚的事暂时到此为止。王县丞的尸身先不要动,等天亮了我再做详细勘验。李里正——不,李怀德——他方才说的话,诸位都是见证。暂且将他带回镇公所看管,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触他。”

牛铁柱回过神来,粗声问道:“那……那高老爷呢?”

沈七郎看了高伯言一眼:“高老爷的事,容后再议。眼下这座镇子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手里沾着血——一个会用左手拿刀的人。在找到这个人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再添一具尸体。”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走出了王守正的宅子。雪已经小了一些,但夜风更紧了,吹在脸上像一把细密的针尖。他沿着那两行足迹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足迹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土墙,积雪堆了半人高,足迹在其中蜿蜒了片刻,便消失在一处倒塌的柴垛旁边。

柴垛后面是寒鸦镇的废井巷。这条巷子从前住了七八户人家,后来井水干涸,住户陆续搬走,如今只剩下几座空置的破屋,连狗都不愿意去。沈七郎站在巷口,没有贸然深入。他低头看了看雪地上残留的足迹,又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那些黑洞洞的门窗,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不到十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雪地上他自己的脚印旁边,多了一行新的足迹。那足迹和他并行了一段,然后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看上去像是有人在他进入废井巷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注视着他的背影。

沈七郎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夜色浓稠,风雪呜咽,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被雪覆盖的屋顶和黑沉沉的巷道。他将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柄薄刃短匕的刀柄,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声张。

他继续往回走,步伐不变,节奏不变,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个藏在暗处的人,不是来杀他的。如果是,刚才他背对那条巷子的时候,机会太多了。这个人只是来看他的。像一个猎人在观察另一头陌生的野兽走进自己的领地,不急于扑杀,只是想弄清楚——这头野兽有几斤几两。

高伯言没有从王守正家直接回家。他让高朗先回去,自己绕到了镇公所后面的马厩。马厩里空空荡荡的,镇上唯一的一匹老马在大雪封山之前就被赵守业借去拉粮车,后来一直拴在赵家后院的牲口棚里,没人顾得上牵回来。

高伯言靠在马槽边上,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岐”字的玉坠,用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那道深深的刻痕。

他在等一个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从马厩外面传来。来人没有打灯笼,脚步沉稳而轻捷,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沈七郎走了进来。

“高老爷约我来这种地方见面,倒是别出心裁。”他拍了拍肩头的雪,在马厩的另一头站定,与高伯言隔着一个空马槽的距离,“不过也好,马不会偷听人说话。”

“你查到什么了?”高伯言开门见山。

“不多,但够用。”沈七郎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布小包,摊在马槽沿上,一页一页地翻开那些大理寺旧档的残页,“这些是我在驿馆的旧档案堆里翻出来的。永隆元年章怀太子案的卷宗副本,本来应该有七卷,驿馆里只存了前三卷。但就是这三卷,已经够说明很多事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褪色的墨迹说:“这是当时的株连名录。上面列了高岐的名字,罪名是‘附逆’,株连范围是‘父族三代、母族两代’。按这个名单,你和你兄长高审行都该被收监。但案卷的末尾有一行朱批——‘高真行自除其子,忠勇可嘉,免株连。着贬睦州。’”

高伯言的目光落在那行朱批上,眼神暗了下去。

“这道朱批的笔迹,你看得出是谁的吗?”沈七郎问。

“高宗皇帝的御笔。”高伯言的声音沙哑,“我见过无数次。”

“所以朝廷的意思是,你杀了自己的儿子,证明了你对皇室的忠诚,所以免了你全家的株连之罪。”沈七郎合上卷宗,看着高伯言,“但沈七斤的妹妹沈九娘去大理寺击鼓鸣冤,说你杀子是不义,该当治罪。她挨了板子,丢了性命,却没有人追查是谁下令打的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沈七郎将卷宗重新包好,塞回袖中,“有人利用株连制度清除异己,有人利用你的恐惧逼你杀子,有人利用沈九娘的死逼沈七斤来杀你。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制造恐惧,让恐惧替他们杀人。”

高伯言沉默了很久。马厩外面,风停了,雪却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落下来,将整个镇子裹进一层又一层惨白的茧里。

“你刚才在王守正家里说的,不是全部。”高伯言忽然开口,“你发现了什么,但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沈七郎没有否认。

“赵守业和王守正的伤口,不但是左手刀,而且是同一把刀。”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块折叠整齐的纸片,展开来是一幅粗略的图样,上面用炭笔画着两道伤口的轮廓,“我拓了两处伤口的尺寸,刀宽一寸二分,刀背厚一分,刀尖呈弧形。这不是普通的匕首,是军器——是大唐府兵制式横刀的缩小版。这种刀在民间极少流传,能拥有的,要么是退伍的老兵,要么是——”

“要么是武官出身的人。”高伯言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寒鸦镇里,退伍的老兵有两个。一个是高伯言自己。另一个是谁?

“牛铁柱。”沈七郎说,“他打铁为生,有锻造刀器的条件。而且他也是退伍的府兵——我在驿馆的旧档里查到了他的军籍册。大历三年退伍,服役十二年,做过伙长。但问题在于,他是右撇子。”

“军中训练,左右手都要会用刀。”高伯言沉声说,“但能做到左右开弓的人不多。我认识的府兵里,百中无一。”

“所以要么是牛铁柱,要么是——”沈七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要么是那个你一直不想提的人。”

高伯言的手猛地攥紧了玉坠。

“沈七斤说,沈九娘死了。”沈七郎不紧不慢地说,“但你刚才在窗前看到那双足迹的时候,脸色变了。高老爷,你在长安城生活了四十多年,认识的人成百上千。沈九娘如果真的在三十年前就死了,你怎么可能认出她的步态?”

高伯言没有回答。

“除非——”沈七郎向前逼近了一步,“你见过她。不是三十年前,是更近的时候。不是作为沈九娘,而是作为另一个人。”

马厩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高伯言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而缓慢,像是在忍受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

“沈九娘没有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声盖过,“当年在大理寺门前,打她板子的人,是我旧部。他给我递了消息,说有个姑娘为岐儿鸣冤,问我要不要留活口。我让他手下留情,打完了送到城外,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远走高飞。后来报上来的消息是,她伤重不治,死在城外。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十二年前。”高伯言睁开眼睛,眼里翻涌着一种复杂而痛苦的情绪,“我带着朗儿去江南给养母送葬,在渡口的码头边,看见了一个摆渡的女人。她戴着一顶宽沿笠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我认出了她走路的样子——她左边脚踝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力道总是比右脚轻一点。”

“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划船走了。那一眼就够了。我知道是她。”

沈七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件案子拼到现在,终于拼出了一个轮廓——不是一桩简单的杀人案,而是一桩跨越三十年、牵扯数条人命的复仇案。复仇者不止一个。沈七斤是明处的复仇者,他被人利用,成了点燃恐惧的第一根火柴。而沈九娘如果还活着,如果她也在这座镇子里,那她就是暗处的那双手。

但问题是,如果沈九娘要复仇,她最想杀的人应该是高伯言——那个杀了她心上人的将军。可为什么死的是赵守业和王守正?这两个人和三十年前的旧案有什么关系?

沈七郎正要开口追问,马厩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踩着积雪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乱。

“高老爷!沈先生!”是李二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镇公所出事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出去。

镇公所的院子里火把通明。牛铁柱倒在地上,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脸,正在破口大骂。陈掌柜蹲在旁边,用袖子替他捂着伤口,脸色发白。几个镇民围在镇公所堂屋的门口,有人手里举着扁担,有人攥着劈柴的斧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愤怒。

“怎么回事?”沈七郎挤进人群。

“李怀德跑了!”牛铁柱捂着额头吼道,“我们押他回来的时候,走到镇公所门口,巷子里忽然飞出一块碎砖,砸在我脑门上。我松了手,李怀德挣脱了就往外跑。我们追出去,看见他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追到拐角的地方,只看到地上扔着这个——”

他举起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块撕破的衣料。那是一块青色的土布,边缘参差不齐,是被人生生从衣襟上扯下来的。

高伯言接过那块布料,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认识这种布料的织法——是自家织机的纹路。十二年前,他在江南买过一架小织机,每年冬天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堂屋里织布。织出来的布匹穿不完,便送给邻里。整个寒鸦镇穿这种布的人家,少说也有十来户。

但衣襟里子缝着的暗线走向,只有他知道。

因为每一件他送出去的衣裳,他都在衣襟里多缝了一道线。这是他三十年行伍养成的习惯——兵营里为了防止衣衫被冒领,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衣裳里缝一个独一无二的记号。

这道线的走向,和他给高朗缝的那件棉袍一模一样。

“朗儿呢?”他猛地抬起头。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在周围搜寻,却没有找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他……他不是回家了吗?”陈掌柜结结巴巴地说,“从王县丞家出来以后,我看见他往你们家的方向走了。”

高伯言攥紧了手中的布片,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转向沈七郎,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这个六十岁老人从未示人的那一面——不是杀伐决断的将军,也不是沉默寡言的老兵,而是一个害怕失去儿子的父亲。

“沈七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管你查不查我,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如果有人敢动朗儿一根头发,我会让三十年前的那件事,看起来像是一场慈悲。”

沈七郎看着这个老人的眼睛,从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看到了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正在拼命压抑自己体内最后一头没有放出来的猛兽。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镇公所的大门,开始沿着巷子里的足迹,一步一步地重新追索。

雪越下越大了。寒鸦镇在大雪的覆盖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每一扇窗都紧闭着,每一盏灯都吹灭了,只有镇公所院子里那几根火把还在风中摇晃,将人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雪地上,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鬼魂。

而在镇子西南角的高宅里,正堂的油灯还亮着。

门开着。

屋里没有人。

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黍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桌角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父债子偿,血债血偿。高将军,这一次轮到你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沈九娘生前最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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