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十年前

高伯言走出驿馆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雪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沿着镇子外围的土墙绕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镇北那座废弃的城隍庙前。这座庙荒了少说二十年,门楣上的匾额早不知去向,只剩两扇朽烂的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院子里枯草丛生,积雪压断了香炉前的石灯柱,一派破败景象。

高伯言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空空荡荡,城隍爷的泥塑像倒在供台上,断成了三截。供台下的蒲团却还在,虽已发霉变色,但还看得出是当年善男信女跪拜祈福的旧物。高伯言站在蒲团前面,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跪在这里时,还不叫高伯言。

那时候他叫高真行,官拜左卫将军,是当朝数得着的实权人物之一。兄长高审行任户部侍郎,弟兄俩一个掌禁军一个管钱粮,在长安城里也算得上是门庭煊赫。

一切都终结在永隆元年。

那一年,章怀太子李贤被控谋反,牵连数百人,高家也在其中。高真行的三子高岐,在太子府任典膳丞,不过是个管膳食的微末小官,却因为一句“曾与太子共食”的供词,被下入大理寺狱。

案子审了不到半月,一道圣旨下来:将高岐交付其父高真行自管。

这在大唐律例中不算稀奇。按当时的株连规矩,将犯官家属交付族长管束,是一种恩典,意思是皇上不想赶尽杀绝,让你们自己清理门户。

可这恰恰是最残忍的恩典。

高真行跪在大理寺的台阶上,捧着那道圣旨,跪了整整一夜。兄长高审行跪在他旁边,弟兄俩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天亮的时候,高真行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出了血。他看了一眼大理寺狱门的方向,转身对高审行说了一句话。

“带岐儿回家。”

押解高岐回家的那天,长安下着雨。高岐戴着手铐脚镣,从囚车上走下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父母。这孩子十八岁,生得斯文俊秀,在狱中关了大半个月,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见到父亲的那一刻,眼睛忽然亮了。

他以为父亲是来接他回家的。

高真行也确实是接他回家的。

只不过,不是活着回去。

那天夜里,高家的内院里传出三声惨叫。

第一声是高岐的——他进门的时候,高真行一刀刺入他的胸口。第二声也是高岐的——高审行补了一刀,割开了他的咽喉。第三声是母亲的——她扑在儿子尸体上,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伤的母兽。

高真行浑身是血地跪在院子里,对着苍天喊了一句:“臣高真行,已亲手除逆,以谢天恩!”

这件事传到高宗李治耳朵里时,据说皇帝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自陷无道,深亏名教。”

随即下诏,将高真行贬往睦州,高审行贬往渝州,永不叙用。

高真行没有去睦州。

他出了长安城便改名换姓,一路辗转来到寒鸦镇。这里地处偏僻,消息闭塞,镇上的人只知道他是个丧妻丧子、无家可归的退伍老兵,没有人会把他跟当年那个杀子邀功的酷吏联系在一起。

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做了两件事:收养高朗,和遗忘过去。

那个死在血泊中的少年,那个在他刀下睁大双眼的孩子,那双不可置信的、恐惧的、最终暗淡下去的眼睛——他用三十年的时间试图将它们从记忆中抹去。

但记忆是抹不掉的。

它只是沉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让他每喘一口气都感到钝痛。

此刻,高伯言跪在城隍庙的蒲团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垂死的老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高朗七岁那年,他大病了一场,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来给城隍爷磕了三个头,求神祇保佑这个孩子平安长大。

那时候他不怕死。

但现在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之前,高朗会知道真相。

知道那个把他从三岁养到十九岁的父亲,曾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知道他从小仰望的这个沉默寡言、勤勤恳恳的老人,是个杀子的凶手。知道他自己——一个被收养的孤儿——或许只是某种赎罪的工具。

高伯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在青砖上磕出了血。三十年前的血,他以为早就干涸了,此刻却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伤口里重新涌了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流满了整个手掌。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高伯言没有回头。

来人走进正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夹杂着皂角的气息。这个味道高伯言认得——是沈七郎。

“高老爷好兴致,”沈七郎的声音不紧不慢,“大老远的跑到这破庙里来,莫非是来给城隍爷上香?”

高伯言缓缓站起来,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看着沈七郎,没有说话。

沈七郎也不着急,双手抄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目光在破败的正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高伯言身上。

“我查了一晚上,总算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展开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雪光念道,“永隆元年秋,左卫将军高真行、户部侍郎高审行,以刀杀子,诏令贬官。”

他收起纸片,看着高伯言,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高老爷,你说巧不巧?你姓高。这把遗留在现场的刀,也刻着高字。更巧的是,三十年前,刚好有一位姓高的将军,因为杀子被贬——”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伯言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想说的话,高老爷恐怕不愿意听。”沈七郎走近一步,“那个逃走的囚犯,我去查了押解文书的副本。他叫周良才,原是大理寺的狱卒,因为贪赃枉法被判流放岭南。你知道他在大理寺当差的时候,负责过哪桩案子吗?”

高伯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永隆元年的章怀太子案。”沈七郎一字一顿地说,“他见过高岐。也见过高真行。”

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动了地上的灰尘。两个人在城隍爷碎裂的泥塑前对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三十年的人间。

“周良才没有逃。”沈七郎忽然说。

高伯言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那个死在门槛上的官差,叫刘广,”沈七郎缓缓说,“我重新验了那道割喉的伤。刀口是从右往左划的,凶手用的是右手,这没错。但问题在于,刀口的走向是由下往上。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高伯言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意味着凶手比死者矮得多。一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性流犯,他需要从下往上割一个差人的喉吗?”

高伯言的呼吸滞住了。

“周良才身高不过五尺,所以他才需要从下往上动手。”沈七郎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个失踪的囚犯,按押解文书上的描述,身高是五尺七寸。”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苦涩的秘密。

“高老爷,你说,一个身高五尺七寸的囚犯,杀了一个差人,然后消失了。而一个身高五尺的囚犯,反倒是留在了驿馆里,化名周良才,等着大雪封山,等着赵守业被杀,等着这把刻了高字的短刀从二十年后的某个角落里重新出现——”

“你等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不是对高伯言说的。

沈七郎话音刚落,破败的城隍庙侧殿里,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身材矮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囚服,头上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扭曲的面孔。

然后他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是三十年的恨意凝结成的一缕寒霜。

“高将军,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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