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赵家的丧钟就响了。
按照寒鸦镇的旧俗,非正常死亡的人不能停灵过三日。可眼下大雪封山,阴阳先生进不来,棺材木料也运不出去,赵守业的尸首只能先用白布裹了,停在内堂的门板上,等路通了再做打算。
赵家的遗孀姓孙,四十来岁,原配。赵守业纳过一房小妾,前年难产死了,留下一子一女,大的十一,小的七岁。此刻孙氏搂着两个孩子跪在灵前,哭得声音都哑了,却没有人敢上前去扶。
不是不想扶,是不敢。
因为沈七郎天不亮就又来了。他蹲在停尸的门板旁边,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像一尊石雕。
李怀德站在廊下,脸色比昨夜的雪还白。他身后站着镇上有头有脸的几个老人——王县丞告老回乡后一直住在镇东,此刻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盯着沈七郎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话。开杂货铺的陈掌柜、打铁的牛铁柱、教私塾的周夫子,一干人等挤在院里,谁也不吭声。
终于,沈七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怀德身上。
“里正大人,我昨夜想了很久,有件事想请教。”
李怀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
“赵老爷死的时辰,是昨夜三更到四更之间,这是没有疑问的。”沈七郎不急不缓地说,“可昨夜三更到四更之间,在下恰好因为睡不着,坐在驿馆的屋顶上看雪。驿馆在镇东,赵家在镇西,中间隔着三条巷子。可巧不巧,我在屋顶上坐了整整一个更次,却没有看见任何人从赵家这条巷子走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里正大人,你说奇不奇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牛铁柱第一个叫起来:“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凶手是镇上的人,杀完人就躲回自己家了?”
陈掌柜脸色也变了:“这……这怎么可能?赵老爷虽说为人精明,可也没跟谁结过死仇啊。”
“结没结死仇,不是你说了算的。”沈七郎淡淡地说,“我现在只确定两件事。第一,凶手是赵老爷的熟人,所以赵老爷半夜给他开了门。第二,凶手现在还在这座镇子里。这雪要是一个月不化,他就跟我们所有人一起住一个月。要是半年不化——”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话里的寒意。
高伯言不在人群中。
他站在赵家院墙外面,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着眼睛听完了沈七郎说的每一个字。当听到“凶手是赵老爷的熟人”这句话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昨夜回到家中,他彻夜未眠。
他把压在箱底三十年的那口短剑取了出来,擦了三遍,又放回去,又取出来。反复数次,直到高朗推门进来,他才将剑塞进被褥下面。
“父亲,您不去赵家看看?”高朗问。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高伯言的声音沙哑,“看了一辈子死人,够了。”
高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沈七郎,昨晚在屋顶上真的坐了一整夜?”
高伯言睁开眼睛,看着养子。晨光里,高朗的侧脸棱角分明,那眉眼的轮廓忽然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一个他永远不想再想起的人。
“他不像是个普通的仵作,”高伯言缓缓说,“仵作验尸,讲究的是尸格上的条目,伤口深几寸,出血量几合,填完表格便是了。但这个人的眼睛,是猎人的眼睛。”
“猎人的眼睛?”
“猎人看猎物,不看伤口,看动机。”高伯言站直了身子,“他要的不是赵守业的死因,他要的是整个故事。”
高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父子俩同时转头,看见李二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张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高……高老爷!”李二上气不接下气,“驿馆那边……出事了!”
驿馆在镇东头,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官驿。当年寒鸦镇曾是南下商路的驿站之一,后来官道改线,驿站便荒废了,只剩下几间摇摇欲坠的瓦房。这次押送囚犯的队伍因为大雪封路,只得借住在此。
高伯言赶到时,驿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差,身穿青色公服,仰面倒在门槛内侧。他的喉管被割开了,一道齐整的切口从左侧颈动脉一直划到右侧,血流了一地,已经凝成了黑色的冰碴子。右手还握着腰刀的刀柄,刀却只拔出了一半。
沈七郎已经在检查尸体了。他蹲在血泊旁边,眉头紧锁,神色比在赵家时凝重得多。
“怎么样?”李怀德赶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死了大概一个时辰,”沈七郎站起身,脸色有些冷,“致命伤是颈部这一刀。手法极快,一刀毙命,死者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
他忽然转向押解队伍的头目,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差官,问道:“你们昨天押了几个犯人?”
老差官脸色发白,嗫嚅着说:“四……四个。都是州府发往岭南的流犯,其中一个在驿馆生病,单独关在西厢房。”
沈七郎大步流星地走进驿馆。片刻之后,他又走了出来,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西厢房空了。”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囚犯跑了。
一个被割了喉的官差,一个失踪的流犯,加上前一晚被剜心的赵老爷——寒鸦镇在封山之后的第九个清晨,有了两具尸体和一桩失踪案。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开始嚷嚷着要搜镇,有人说要挨家挨户盘查,还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着“这事邪门”。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现场的差役忽然从门槛下面捡起一样东西,高高举了起来。
“大人!这里有一把刀!”
那是一把短刀,刀柄缠着牛皮带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李怀德接过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忽然目光一凝。
刀柄的根部,刻着一个字。
那是一个篆体的“高”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后面的高伯言。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和粗重的呼吸声。
高伯言的脸色没有变。他活了六十年,在战场上见过刀山血海,在朝堂上见过翻云覆雨,眼前这种阵仗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但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把刀不是他的。
但那个字,确实是他家的。三十年前,他刚来寒鸦镇定居时,曾经打造过一批家用的器具——菜刀、柴刀、剪子、短匕,每一样上面都刻了这个“高”字,为的是跟邻里借还不至于弄混。这在大户人家是常见的事。
问题是,这批刀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散失殆尽了。有的送了人,有的当废铁卖了,有的一时找不见也就忘了。现在随便谁的手里,都可能有一两把。
可他知道,这些话没有意义。
因为当恐惧攫住一个人的心时,道理是没用的。
果然,赵家的孙氏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披头散发地指着高伯言,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是你!一定是你!我男人是镇上首富,多少人眼红他!你们高家来得晚,这些年跟谁都不亲近,谁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嫂夫人息怒,”李怀德连忙拦在她面前,“单凭一个刀柄上的字,还不能断定凶手就是高老爷——”
“那怎么这么巧?”陈掌柜也站了出来,声音发着抖,“赵老爷被害,官差被害,犯人不翼而飞,偏偏现场留下一把刻着高字的刀?这也太巧了吧?”
高朗忍不住了,冲上前去挡在父亲前面:“你们血口喷人!我父亲昨夜整晚都在家里,根本没有出过门!”
“你作证?”孙氏冷笑,“你是他儿子,你的话能信吗?”
高朗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再分辨,却被高伯言按住了肩膀。
老人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指节间带着长年握刀磨出的硬茧。他微微用力,将养子按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沈七郎身上。
“这把刀,确实是我家的。”他说。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但是,”高伯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这把刀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那在谁手里?”李怀德追问。
高伯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最后,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二十年前,我把这刀送给了赵守业。”
全场死寂。
孙氏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李怀德的脸色变了一变,旋即皱紧了眉头。沈七郎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一闪而逝,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有意思,”沈七郎低声说,“真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驿馆的方向,目光越过那道半塌的围墙,落在西厢房那扇虚掩的破门上。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啜泣。
“两具尸体,一把刀,一个失踪的囚犯。”沈七郎像是在自言自语,“案卷上写得倒是清清楚楚,可案卷之外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说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转身走进了驿馆的西厢房。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满院子的猜忌和恐惧,暂时关在了外面。
高伯言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右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那个死去的官差,右手握在刀柄上,刀却只拔出了一半。
一个常年押送囚犯的老差人,在看见凶手的那一刻,居然来不及把刀完全拔出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认为眼前那个人会杀他。
就像赵守业一样。
高伯言的脊背忽然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看清楚了那个隐藏在漫天大雪背后的幽灵——三十年了,那个幽灵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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