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斤被押回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怀德命人将他单独关进了东厢房,门窗都用木板钉死,又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差役轮流把守。镇民们举着火把在驿馆外围了一圈,火光将雪地映得通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
“杀了他!”有人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了七嘴八舌的附和。赵家的孙氏站在人群最前面,披头散发,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嘶哑着嗓子喊道:“他杀了我男人,又杀了官差,还冒充囚犯,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李怀德站在驿馆门口的台阶上,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平日里和善圆滑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沈七斤固然罪大恶极,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眼下大雪封山,州府衙门的人进不来,咱们也不能动用私刑。暂且将他关押在此,等路通了再押送州府,交由朝廷发落!”
“等路通?”牛铁柱粗声粗气地嚷道,“谁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化?万一他一直关在这儿,哪天又跑了怎么办?再说了,他还有个同伙——那个沈七郎!他们两个都姓沈,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站在人群外围的沈七郎。他依旧靠在驿馆的土墙上,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牛师傅这话说的,”沈七郎慢悠悠地说,“天下的沈姓少说也有几十万口,照你这个说法,姓沈的就都是同伙?那李里正姓李,当今圣上也姓李,莫非李里正和圣上也是同伙不成?”
牛铁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李怀德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干咳一声说道:“沈七郎,你虽然暂时没有嫌疑,但在真凶伏法之前,你也不能离开寒鸦镇。”
“我没打算走,”沈七郎摊了摊手,“这雪不停,路不通,我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不过我倒是想问里正大人一句——方才你在镇公所,是怎么知道沈七斤在城隍庙里的?”
李怀德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本官派人在镇上巡查,有人看见你和沈七斤一前一后往城隍庙方向去了,自然要来禀报。”
“哪个有人?”沈七郎追问。
“天黑,没看清楚。”李怀德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此事容后再查,当务之急是审问沈七斤,问清楚他还有没有同党。”
他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驿馆,两个差役紧随其后,将驿馆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沈七郎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高朗没有跟着人群去驿馆。他独自一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回头,或是干脆转身去别的地方。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城隍庙里听到的那些话。
高真行。左卫将军。以刀杀子。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把把钥匙,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他从未见过的门。门后面是父亲三十年来的沉默,是每年除夕夜祠堂里那孤零零的背影,是父亲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
他走到了家门口,却没有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仰头看着院墙上方露出的屋檐。檐下挂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里面的烛火已经快燃尽了,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
高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和父亲在这座院子里生活了十六年,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老人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性、所有的沉默。但现在他才知道,他对父亲的了解,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
水下的那一部分,他从未见过。
因为父亲从未让他见过。
他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堂屋里亮着灯。高伯言坐在那张老旧的圈椅上,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岐”字的玉坠,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一尊被时间风化的石像。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灯花,他没有去拨。
“父亲。”高朗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高伯言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个人,沈七斤,”高朗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说的,是真的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高朗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
然后高伯言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永隆元年,章怀太子谋反案发,岐儿受牵连入狱。我在大理寺的台阶上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高朗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全高家其余三十七口人的性命。”高伯言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株连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我若不杀岐儿,朝廷便会替我杀——不光杀他,还会杀我的兄长、我的妻子、我的族人。我做了这个选择,然后用了三十年来承受这个选择的代价。”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高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痛楚。
“朗儿,你是不是觉得,你的父亲是个畜生?”
高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今年十九岁,和高岐死去的年纪一模一样。他可以试着去理解父亲当年的处境——皇权的威压、株连的残酷、家族的存亡——他可以试着去理解这一切。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个在刀下死去的少年,和此刻站在这里的他,是一样的年纪。如果换作是他,父亲会不会也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再也甩不掉了。
“我……”高朗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高伯言看着养子脸上那种痛苦而迷茫的表情,缓缓闭上了眼睛。三十年来,他最害怕的不是仇家上门,不是朝廷追查,甚至不是死亡本身。他最害怕的是这一刻——这个孩子知道真相之后看他的眼神。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比他预想的晚了十六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寻常的敲门声——而是急促的、猛烈的、像是用拳头在砸。高朗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掌柜,杂货铺的陈掌柜。这个平日里稳重圆滑的生意人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着抖,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的灯笼,灯笼罩子不知被什么东西扯掉了一半。
“高……高老爷,”陈掌柜哆嗦着说,“王……王县丞死了。”
高伯言霍然站了起来。
王县丞住在镇东头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里。他姓王名守正,原是县衙的县丞,在任上待了二十多年,告老回乡后独居在寒鸦镇,平日里深居简出,与镇上的人少有来往。
但寒鸦镇的老人都知道,王守正和赵守业是莫逆之交。两个人年轻时一起在镇上长大,赵守业开了粮行后,王守正的职位也帮过他不少忙。赵守业死的那天晚上,王守正还在赵家待到掌灯时分才走。
而现在,他也死了。
沈七郎比高伯言早到了一步。他蹲在王守正的尸体旁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王守正仰面倒在书房的地上,衣衫整齐,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胸口的棉袍被割开了一个齐整的口子,里面的心臟不见了。
和赵守业一模一样的死法。
沈七郎抬起手,在王守正的发髻间摸索了片刻,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尾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渍。
他将银针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守业也不是被剜心致死的。”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先被这根针封住了心脉,在麻醉和麻痹中失去了意识,然后才被剜走心脏的。剜心只是伪装。真正的凶器,是这根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种针,不是寻常的针灸用针。它更长,更细,是药铺里用来熬制麝香通心散的专用药针。整个寒鸦镇,能用这种针的,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的陈掌柜。
陈掌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我!不是我!我这药铺里的针谁都能偷去用!再说了,我杀王县丞做什么?我和他无冤无仇——”
“你和他是无冤无仇,”沈七郎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但你欠他的钱,不是吗?”
陈掌柜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去年秋天,你从州府进了一批药材,结果大雪封路之前,药款一直没有结清。王县丞替你做保,用自己的田契给你作抵押。如果这批药材砸在你手里,王守正就得替你还债。”沈七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守业一死,镇上人心惶惶,没有人再来看病抓药,你的药铺也跟着断了进项。你急了,去找王守正商量,希望他能宽限些时日。但他不肯,是不是?”
陈掌柜的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我……我没有杀他,”他浑身发着抖,眼泪鼻涕一起淌了下来,“我只是……我只是跟他吵了一架,吵完我就走了,他真的还活着……”
“那这根针呢?”沈七郎将那根银针举到他面前。
“针……针是赵老爷死之前两天,他来我铺子里借的。他说最近心口痛,想自己扎几针——”
“他借了谁的针?”沈七郎追问。
陈掌柜张着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目光越过沈七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表情在灯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是李怀德。
沈七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怀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投下的一颗石子,表面纹丝不动,深处却已经翻涌起了滔天巨浪。
“里正大人,”他轻声说道,“王县丞向陈掌柜借针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吗?”
李怀德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灯笼杆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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