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冬。
这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正月初九的黄昏,寒鸦镇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霭里,北风忽然转了向,像一头苏醒的困兽,从西山的豁口直灌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漫天的鹅毛大雪便将整个镇子吞没。老人们说,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正月里下这么大的雪。
雪一连下了七天七夜。
到了第八天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日光照在镇口那座废弃驿站的旗杆上时,人们才骇然发现,出山的路已经彻底断了。西山那条唯一的栈道被积雪压塌了半里长,断木和碎石混着冻硬的雪块,堆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至于水路,滹沱河早封了一层三尺厚的冰,便是再锋利的冰镐也凿不开。
寒鸦镇成了一座孤岛。
消息传开时,高伯言正在自家院里铲雪。他握着木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三十年了,他以为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到足以让所有人忘记那个名字。但此刻,望着漫无边际的白,一种久违的寒意从尾椎骨缓缓爬上脊背。
“父亲。”
高朗从屋里走出来,披了一件缝补过数次的旧棉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黍米粥。这孩子今年十九,生得眉目清朗,身量修长,却因为常年的清贫生活,看上去有些单薄。
“粥好了,趁热喝吧。”
高伯言接过碗,目光落在养子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三十年前那桩血案,关于高真行这个名字背后的罪孽与耻辱。高朗只知道父亲是个告老还乡的小武官,带着他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隐姓埋名过日子。
至于为什么没有母亲,为什么没有亲友来往,为什么年年除夕父亲都要独自在祠堂里跪一宿——高朗从来不问,高伯言也从来不提。
“待会儿你去镇公所看看,”高伯言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递给高朗,“这雪再不停,粮食要成问题。”
高朗点点头,裹紧棉袍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雪地里的父亲。日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白晃晃的雪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纹。
高朗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镇公所设在旧祠堂改建的李家宗祠里。高朗赶到时,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里正李怀德站在供桌后面,正扯着嗓子安抚躁动的乡民。
李怀德四十出头,四方脸,浓眉阔口,说话中气十足。他在寒鸦镇当里正已经十二年了,为人处事圆滑老练,在镇里很有些威望。此刻他正挥着手臂说道:“诸位莫慌!本镇虽被大雪封了路,但仓廪尚有余粮,大家先清点各户存粮,统一调配,定能撑到雪化路通。”
“话是这么说,”人群中有人嚷道,“可西山的栈道都塌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万一粮食不够,咱们这百十来口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赵家老爷赵守业,镇里首富,开着唯一一家当铺和粮行。他身量肥胖,裹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袍子,圆滚滚的脸上挂着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不安。
“赵老爷家大业大,自然担心,”李怀德笑了笑,“不过依我之见,只要大家同心协力——”
话没说完,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粮倒是其次,人更麻烦。”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生得面容清瘦,眼睛却很亮。他倚在门框上,似乎站了很久,却一直没人注意。
“你是谁?”李怀德皱了皱眉。
“在下沈简,行七,江湖上给面子叫一声沈七郎,”年轻人拱了拱手,“原是县衙里的仵作,去年辞了官,本打算回籍投奔亲戚,不想被这场雪堵在这里。借贵宝地的驿站住了几日,还望诸位海涵。”
一听说这人是仵作,众人顿时面露嫌恶之色。仵作虽说供职公门,但到底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在正经人眼里是贱业。尤其这个人辞了官,连那层官皮都没了,更是让人看不起。
沈七郎却浑然不觉,自顾自说道:“诸位想想,这镇子眼下与外界隔绝,押在驿馆里的那几个犯人,还有负责押解的官差,加起来怕有七八口人。粮食能吃几天另说,这些个亡命之徒,若是没了管束——”
“住口!”李怀德厉声打断他,“那都是朝廷要犯,有官差看管,休得胡言乱语搅乱人心。”
沈七郎摊了摊手,不再说话。但他的话已经在众人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高朗站在人群后面,默默看着这一幕,隐约觉得沈七郎这个人不简单。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担心犯人闹事,实则是在试探李怀德的反应。更奇怪的是,李怀德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一点。
散场后,高朗出了镇公所往回走。雪虽然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镇上的房舍都被积雪覆盖,只露出黑乎乎的屋脊,远远望去像一头头伏在雪地里的巨兽。
拐过巷口时,高朗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赵家当铺的后巷里。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高朗没有深究。他急着回家告诉父亲,这个镇子上的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当晚,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
高伯言坐在堂屋里,对着油灯擦他当年佩过的那口短剑。这把剑跟了他将近四十年,钢口依然锋利,却被他尘封在箱底,已有三十年不曾出鞘。
“父亲,那个沈七郎——”高朗试探着开口。
“我听见了,”高伯言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仵作,辞官,被雪困在这里。太巧了。”
高朗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高伯言将短剑缓缓插回鞘中,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债,是要还的。”
高朗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欲追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高伯言霍然起身,示意高朗不要动。他走到门后,低喝一声:“谁?”
“高老爷,高老爷,出事了!”门外是镇公所的差役李二,声音发着抖,“赵家老爷死了!死在自己院里,心被人给挖了!”
高伯言的手猛地攥紧了门闩。
赵家院里火光通明。
赵守业的尸首仰面倒在正房廊下,胸口的棉袍被割开一个齐整的口子,里面是空的。没有血,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很安详——就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取了心脏。
沈七郎蹲在尸体旁边,举着一盏油灯凑近了细看。
李怀德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手艺,”沈七郎像是没听见里正的问话,自顾自地啧啧称奇,“切口平整,入刀位置精准,避开肋骨直入心包,不是外行能做到的。凶手要么是屠户,要么是军医——至少是个见过血的人。”
“我问你话呢!”李怀德提高声音。
沈七郎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里正大人,我只是个辞了官的前仵作。按理说,不该多管闲事。不过既然你问起来,我倒是可以说说我看到的——赵老爷死在三更到四更之间,死因是心脏被剜除导致的失血和休克。凶手从正门进来的,又从正门出去了,没有翻墙,没有撬锁。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赵老爷的熟人,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镇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要么就是,赵老爷根本来不及反抗,因为他以为,走到他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杀他。”
人群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高伯言站在人群外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了沈七郎检查伤口时的手法,那种稳定、精确、不带一丝多余动作的手法——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仵作该有的。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大理寺狱中,那个为他儿子验尸的老仵作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好手艺。”
一字不差。
高伯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高朗,却发现养子也正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迟疑的、探寻的、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个人的目光。
在这一刻,高伯言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三十年前那场血案,从来没有放过他。
它只是在大雪封山之前,悄悄摸到了他的背后。
而现在,雪停了,门封了,谁都走不掉。
这一夜,寒鸦镇无一人入眠。
而在镇公所的密室里,李怀德正对着一封盖了模糊官印的文书,面色铁青。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个即将折断的人形。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黑暗中的某个人影说了一句话。
“去查查那个姓沈的。查查他为什么来寒鸦镇。”
黑暗中的人影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外,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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