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无法重写的起点

庭审安排在地方裁判所第三法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五排,但这一天坐满了人。前排是雾丘町的七个收信人,他们从辖区警署坐了四十分钟的电车赶来,没有人缺席。金城宗一郎穿着深色外套,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他在工作台上刻了三个晚上才完成的第三枚齿轮吊坠——送给佐佐木孙女的礼物。佐佐木本人坐在金城旁边,拄着拐杖,公文包里装着一份用和纸手写的请愿书,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量被告的配合态度。井上夫妇坐在第三排,优太的手里握着一枚齿轮复制品,真由子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美咲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丈夫和也没有来——他今天在公司加班,但他在开庭前给美咲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听。”不是指他在听庭审直播,是指他终于开始听她说话了。佐藤诚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里没有纸条,没有白菊花,只有一部调成静音的手机。长谷川翔子没有坐在旁听席——她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作为量刑听证的证人出席。林田裕也同样坐在证人区,穿着灰色外套,电子监控环被桌子挡住了。

被告席上坐着两个人。牧野和代穿着深蓝色拘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樋口昭宏坐在她旁边,同样穿着拘押服,脸上的表情和他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时一模一样——安静,耐心,像在等待一本被借走太久的书终于回到馆内。

主审法官入席。书记官宣读案由。检察官宣读起诉书。

牧野和代被控教唆杀人罪、伪造身份罪、非法拘禁罪。樋口昭宏被控故意杀人罪、毁灭证据罪、伪造身份罪。两名被告对全部指控表示认罪。没有辩护争议,没有证据异议,没有程序抗辩。庭审的核心不是定罪,是量刑。

检察官首先传唤泽村作为证人。泽村穿了全套警服,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法庭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用四十分钟陈述了从收到第一封匿名信到在井底发现牧野达雄遗体的整个调查过程,语气和他在结案说明会上一样——没有感情色彩,没有修辞,只有按时间排列的事实。但他陈述到最后的时候加了一句话,不是作为辖区巡查部长,是作为调查者本人。

“本案的侦破直接依赖于多名涉案人员的主动供述与配合,包括长谷川翔子、林田裕也、以及牧野达雄生前提交的罪证名单。若没有这些配合,真相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浮出水面。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量这一点。”

法官点了点头,在笔记上记了几笔。

接下来被传唤的是长谷川翔子。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宣誓。检察官问她关于匿名信投递计划的策划过程,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省略——她如何从林田裕也手中获取牧野和代的罪证材料,如何在三个月内策划了六轮匿名信投递,如何通过银行查询系统和暗网论坛收集收信人的个人信息,如何潜入金城家、藤原家、14号栋废弃建筑,如何虐杀野猫、放置威胁信、操纵收信人互相调查。

“你为什么要用威胁的方式?”检察官问。

“因为我认为恐惧能让人们更快地行动。”翔子说。“我当时相信,如果我用普通的方式揭露真相,没有人会听。东洋精密案已经被遗忘了十五年。警方没有重新调查,媒体没有继续追踪,涉案人员都在沉默。我以为只有制造足够大的恐惧,才能让真相被重新打开。”

“现在你依然这么认为吗?”

翔子沉默了几秒。“现在我认为,恐惧能让人行动,但不能让人选择正确的行动。我收到的第一封匿名信——是林田裕也发给我的罪证材料。他用匿名的方式把真相交给了我。他没有威胁我,没有恐吓我,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我当时没有学会这一点。我以为只有通过威胁才能达到目的。我错了。”

检察官坐下。辩护律师没有交叉询问。翔子走回座位,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的目光和夏海对视了一秒。夏海微微点了一下头,翔子低下头继续走。

林田裕也被传唤。他站到证人席上的姿态和他在超市仓库里搬货时一样——安静、沉默、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随时准备接过一个很重的箱子。

检察官问他在B计划中的角色,他从头说起。牧野达雄如何招他做学徒,牧野和代如何指示他加工齿轮原型,牧野英明如何将他注册为零号,他在天台事件中如何目睹澄子跳楼,他如何在樋口伪造死亡的过程中协助替换尸体,他如何在母亲的控制下沉默了十五年,他如何在三个月前决定把罪证材料发给翔子。

“你为什么要背叛你的母亲?”检察官问。

林田低着头,看着证人席栏杆上的木纹。“不是背叛。是选择。我妈让我在天台上把澄子阿姨推下去。我没有推。她为了救女儿自己跳了。那一刻我选择了不作为。三个月前,我选择了作为。”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没有看检察官,而是看着旁听席上的夏海。

“我欠澄子阿姨一条命。她用每天一块红豆面包把我从酗酒的父亲手里救出来。我没有办法还她那条命。我只能把齿轮还给她女儿。”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书记官的打字声停下来,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

接下来被传唤的是牧野和代本人。她站起来,走到被告席前方的陈述区。检察官问她关于天台事件、追杀澄子、伪造丈夫死亡、操纵翔子的全部指控。她对每一项都回答“是”。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没有试图把责任转移给任何人。

然后法官问她:“你有什么话要对法庭说吗?”

牧野和代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拔过丈夫的输液管,曾经在走廊里把澄子逼到天台边缘,曾经在信纸上写下无数个假证据的指令。现在这双手只是安静地搁在木栏杆上,手指交叉,指节微白。

“我不请求宽恕。我做了所有我被指控的事。我杀了藤原澄子。不是用我的手,是我逼她跳下去的。我追杀她十五年,只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一枚可能暴露我儿子的齿轮。我伪造了牧野达雄的死亡,利用他在地下室藏了十二年,让他无法在阳光下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我操纵了长谷川翔子,让她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实际上她每一步都在我的引导下。”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低。

“但有一件事我直到昨天才知道。藤原夏海是牧野英明的女儿。也就是说——我追杀的那个女人的孩子,是我丈夫的私生女。我逼死了一个母亲,而那个母亲的女儿和我儿子一样,都流着牧野家的血。这就是我的罪。不是法律条文上的罪。是比法律更重的罪。”

她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栏杆的木面。然后她站起来,退回被告席,没有再说话。夏海在旁听席上把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留着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

最后被传唤的是樋口昭宏。他站起来走向陈述区的时候,步伐和他在图书馆里穿过书架间走廊的姿态如出一辙——缓慢、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检察官问他关于牧野英明的死亡,他供认不讳。检察官问他关于伪造死亡、替换尸体、化名藏匿的整个过程,他逐条回答,细节精确到日期、地点、使用的工具、接头人的代号。

“你为什么要杀牧野英明?”检察官问。

“他是我的生父。”樋口说。“我母亲因为他的骗局自杀。他给了我一份工作,但没有给我姓氏。他修改遗嘱的时候承认了藤原夏海——他的另一个非婚生女——但没有承认我。我在他的监察部工作了两年,帮他掩盖了无数罪证。最后他威胁要撤销我的职位。我在他的病房里推了药。三秒他就死了。”

“你后悔吗?”

樋口沉默了很久。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我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感觉。我在图书馆藏了十五年,每天看着报纸上那些我无法公开的旧案报道。我看着夏海长大,看着小夜出生,看着金城先生一天天变老。我离真相只有一面书架的距离,但我从来没有开口。我以为沉默是保护。现在我知道沉默是另一层铁锈。我不后悔杀了牧野英明。但我后悔没有在那天晚上跑过那条街,把澄子从天台上拉下来。我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两条。她死了,夏海成了孤儿。我没有拉她。我站在图书馆的窗口看着她被带上天台。这是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

检察官坐下。辩护律师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被告樋口昭宏主动供述了全部罪行,并提供了检方此前未掌握的证据线索。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量其配合态度。”

法官宣布休庭评议。旁听席上的人们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身体,没有人离开法庭。金城把布袋里的齿轮吊坠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佐佐木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走廊里喝水。美咲拿出手机,看到和也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庭审结束了吗?我请了半天假,可以来接你。”她没有回复,但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格,放进了外套内袋。

四十分钟后,法官回到法庭。所有人起立。法官宣读判决。

“被告牧野和代,教唆杀人罪成立,伪造身份罪成立,非法拘禁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被告樋口昭宏,故意杀人罪成立,毁灭证据罪成立,伪造身份罪成立。鉴于其主动配合调查并提供关键证据,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法官敲下法槌。牧野和代被法警带出法庭时,经过旁听席,她的目光和夏海相遇了。两个女人隔着木栏杆对视。牧野和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对不起”。夏海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这个杀了她母亲的女人被法警带出门外,消失在走廊尽头。

樋口昭宏被带出法庭时,同样经过旁听席。他停了一步,转向夏海,说了一句话。

“齿轮在证物库里会生锈。但数字不会。数字会留在案卷里。”

夏海没有回答。樋口被法警带走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金城把布袋交给佐佐木,说这是给他孙女的礼物。佐佐木打开布袋,看着那枚刻着猫简笔画的齿轮吊坠,手微微发抖,然后把它攥在了掌心。井上夫妇并肩走出法庭,优太把那枚齿轮复制品放进了外套口袋——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纪念。他说回家之后要用它来做冰箱贴,这样每天早上拿牛奶的时候都能看到。真由子说那太丑了,但他知道她不会真的拦他。美咲走出法庭大门,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和也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她的备用外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递给她。她接过来穿上,站在他旁边等出租车。

夏海最后一个走出法庭。她站在裁判所门口高高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冬日午后清冽的天空。帆布包背在肩上,包里没有齿轮原件——原件已经交还给警视厅归档,包里只有母亲的食谱和一本新买的笔记本。她打算从今天开始,把食谱上每一道菜做完之后都写在笔记本里。做法、火候、小夜喜不喜欢吃、和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有什么不同。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继续。

她走下台阶。金城在街角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向电车站。路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夏海在橱窗里看到了一台老式齿轮钟。钟摆在玻璃后面缓慢摆动,齿轮咬合着齿轮,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雾丘町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齿轮之家的原址上,榉树苗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树枝上的齿轮挂饰把最后一丝夕阳反射成碎片撒在雪地上。夏海在树苗前蹲下来,把一小袋从法庭带回来的旁听证纸屑撒在树根旁边。纸屑很快被薄雪覆盖,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往家走去。路灯还没有亮。雾丘町第三住宅区的街道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14号栋的窗户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声响。14号栋3号房间的储物柜空着,通风管道的铁格栅落了新的一层灰。地下二层的金属盒被警方收走,只剩下空书架和空行军床。天台围挡上的铁锈继续氧化。齿轮之家的井盖被永久焊死。

但雾丘町的每个人都知道,齿轮不在了。齿轮咬过的痕迹还在。那些痕迹藏在金城手指的老茧里,藏在佐佐木的公文包里,藏在美咲不再检查的信箱里,藏在井上夫妇的新冰箱贴上,藏在佐藤诚不再拉上的百叶窗后面,藏在翔子每天晚上写的日记里,藏在林田每天挨家挨户送的鸡蛋上面——他仍然会把鸡蛋放在最上面,防止被压碎。藏在夏海按照母亲的食谱做出来的每一碗红豆饭里。藏在榉树新苗往下扎根的每一次伸展里。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路灯还是会准时熄灭。信箱里还是只有超市广告和町内会通知。但没有人会再赤脚走进雨里打开信箱,没有人会再把信纸上的铁锈粉末擦在围裙上。那些被匿名信撕开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有些可能永远不会愈合。但它们不再被藏在茶色信封里了。它们被放在法庭记录里,放在证物袋里,放在食谱笔记里,放在吊坠背面的猫简笔画里。

夏海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弯腰扶住的时候,包里的笔记本掉了出来,翻开在空白的第一页。她捡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食谱”。不是母亲的食谱。是她的食谱。从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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