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内会的紧急会议定在晚上七点。
通知是佐佐木会长在下午四点贴出来的,打印体,措辞比上一次严厉得多:“近期社区内连续发生匿名信骚扰事件,已引起警方关注。请全体住户派代表出席,无故缺席者将另行登记。”最后四个字“另行登记”被加粗了,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胁意味。
桥本美咲到得最早。她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旁边没有人坐,左右两侧的折叠椅都空着,像是在她周围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她不在乎。她的外套口袋里揣着三封信,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齐齐,按照收到的时间顺序排列。她在等一个人——泽村巡查部长。佐佐木在电话里告诉她,警方已经介入,今晚会有人来。
井上夫妇是一起到场的,但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真由子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枚在垃圾收集点捡到的齿轮,齿槽硌得她掌心发红。优太跟在后面,公文包还拎在手里,领带松了一半,像是刚从公司赶回来。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进门之后,真由子往左走,优太往右走,分别坐在了房间的两侧。在场的几个邻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人说什么。
藤原夏海没有来。她把小夜托付给了隔壁的邻居,自己独自去了另一个地方。
下午五点,夏海站在废弃的东洋精密员工宿舍前面。这栋灰褐色的建筑已经被木板封死了所有的门窗,但木板之间有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瘦小的人侧身挤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侧过身体挤进了那道缝隙。
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浊气,脚下的地板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呻吟。墙上的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夏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天花板、堆在走廊尽头的破旧家具。通风管道。信里提到了通风管道。这栋建筑里最可能的通风管道位置,应该是在地下室或者顶层机房。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十六岁那年,她来过这栋楼。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在这里做夜班保洁。她偶尔会在放学后来找母亲,坐在一楼的公共休息室里写作业,等母亲拖完所有的楼层。那间休息室现在已经面目全非,沙发被翻倒,杂志架锈成一团废铁。但那个通风口的格栅还在。她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格栅的缝隙。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拧格栅四角的螺丝钉。
与此同时,金城宗一郎也在做一件他十五年没做过的事。他在找人。
他翻出了一本旧电话簿,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电话簿的纸页发黄发脆,翻动的时候簌簌作响。他找到了那个名字——技术部长牧野。牧野是当年下达齿轮加工指令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那枚齿轮真正用途的人。樋口昭宏死后,牧野在审讯中声称自己只是按上级要求办事,最终被判缓刑,从此销声匿迹。金城试着拨打电话簿上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空号的提示音。他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另一个名字:牧野的妻子,牧野和代。这个号码打通了,响了很多声,久到金城几乎要挂断。然后有人接了起来。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老,很慢,像是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金城握住听筒的手紧了一下。“请问是牧野家吗?”
对方沉默了。不是那种“你打错了”的短暂停顿,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漫长的空白。金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很轻,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不在。”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更低了。“他已经不在十五年了。”
“不在”可以有很多意思。金城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种。“我是他以前的同事,我叫金城。我想问他一个问题,关于一枚齿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女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枚齿轮害死了所有人。”电话挂断了。
金城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牧野的妻子说的不是“害死了他”,而是“害死了所有人”。复数。不止一个人。
晚上七点整,町内会的灯全部亮起。
临时布置的会场里坐了大约四十个人,几乎覆盖了第三住宅区的所有家庭。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佐佐木会长站在讲台前,敲了敲话筒。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回音。“感谢各位出席。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我们町内已经连续三天发生了匿名信骚扰事件。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收到了这些信件。”
台下出现了轻微的骚动。有人左右张望,有人把头低得更深。美咲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但她注意到真由子攥紧的手和优太紧绷的下颌线。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佐藤诚,则是整个会场里唯一一个没有看向讲台的人。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像在等待什么人出现。
“我们邀请了辖区警署的泽村部长来向大家说明情况。”佐佐木往旁边让了一步。
泽村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便服,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有往讲台走,而是站在了观众席和讲台之间的位置,这个站位很微妙——他没有站在权威的制高点,但他正好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交汇处。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贴在了白板上。
第一张照片:一个茶色信封,和所有人收到的款式一样。第二张照片:信封内部的便笺,字迹被放大,可以看到用笔的力度和纸张的纹理。第三张照片: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齿轮,拇指指甲盖大小,齿槽里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
真由子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攥紧。那枚齿轮现在就在她的口袋里。
“这三张照片,拍摄的是本次事件中的证物。”泽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的耳朵里。“信封的纸质为再生纸,在市面上流通量很大,无法追踪购买渠道。信上的笔迹有多种变化,部分为手写,部分为打印。投递方式包括信箱投递、门缝塞入以及——直接入室放置。”
直接入室放置。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低声议论的涟漪。
“我们目前无法确定投递者的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信件的内容并非完全虚构。”泽村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下来。“每一个收信人,都与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存在某种关联。”
全场鸦雀无声。
“那桩案件,在档案中被称为‘东洋精密金融商品交易法违反案’。”泽村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摘要。“案件的核心人物是时任项目负责人樋口昭宏,他在正式起诉前坠楼身亡。案件以樋口自杀、数名从犯被判缓刑结案。但本案中有一项物证至今下落不明。”
他指向第三张照片。“那枚齿轮。”
美咲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下。和也的过去。东洋精密。樋口昭宏。失踪的齿轮。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出一个她不敢面对的轮廓。真由子的手心已经全是汗,齿轮的齿槽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割破皮肤。优太的领带被他拽得更松了,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佐藤诚终于把目光从门口移到了白板上,盯着那枚齿轮的照片,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多年前见过的东西。只有金城宗一郎没有出现在会场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缺席,除了一个人——站在会场后排阴影里的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女人。她戴着口罩,头发染成浅棕色,手里拿着一部很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录音界面。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的每一张脸,像是在确认某个名单。
泽村继续说下去。“目前,我们不会强制要求任何人公开自己的信件内容。但我想提醒各位一件事。”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与在场的每一个人对视了一秒。“写信的人知道你们住在哪里。知道你们十五年前做过什么。知道你们的家人是谁。如果你们中有人在隐瞒什么,现在说出来,比被下一封信揭露要好。”
沉默。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开口。四十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像是四十尊蜡像,每个人的脸上都维持着不同程度的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暗流。美咲能感觉到它。她看着坐在另一侧的井上夫妇,看着他们之间那段沉默的距离,看着真由子口袋里的凸起,看着优太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知道,在这个会场里,至少有六个人正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承认什么,不该承认什么。
会议在七点四十分结束。
没有任何实质性结论。佐佐木宣布町内会将配合警方调查,同时提醒居民加强门窗安全,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警。人群开始往外走,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美咲站起身,刚要走,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臂。是真由子。
“桥本太太。”真由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收到的信上,提到了什么?”
美咲看着她。这个比她小七八岁的年轻妻子,此刻脸上的妆容仍然精致,但眼底的青色遮瑕霜盖不住。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真由子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齿轮,摊在掌心。齿轮在会场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锈光,齿槽里的数字清晰可见。美咲低头看着齿轮,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由子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的信上,也提到了这枚齿轮。
两个女人站在会场的角落里,周围是鱼贯而出的人群,她们被嘈杂声包围,却像是站在一座孤岛上。她们之间的距离,在过去的三天里被匿名信反复挤压、扭曲,此刻却在沉默中微妙地拉近了一点。只是没有人先开口打破那层薄薄的冰。
美咲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真由子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今天早上收到的第四封信。真由子没有告诉任何人第四封信的存在。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齿轮在你手里。下一个任务:查出齿轮背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限你二十四小时。”
真由子没有告诉美咲。也没有告诉优太。
晚上九点,夏海从废弃建筑的通风管道里爬出来,浑身沾满了灰尘和铁锈。她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金属盒子,只有巴掌大小。她坐在废弃休息室的地板上,用发抖的手指拆开塑料袋。一层,两层,三层。里面是一个旧铁盒,盖子锈得几乎无法打开。她用螺丝刀撬开盖子,铁盒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齿轮。和垃圾收集点那枚一模一样,规格完全相同,背面也刻着24-3-14。但这一枚更旧,锈得更厉害,齿槽里嵌着某种深褐色的残留物,看起来像是干涸的液体痕迹。齿轮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
“小夏海,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枚齿轮是樋口先生交给我的。他说这是唯一能证明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谁的证据。不要交给警方,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等我告诉你安全的时候再交出去。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因为——”
因为什么?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夏海盯着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母亲是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的。就像那页被撕掉的日记一样。母亲的死亡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有人让她闭了嘴。
她握着那枚齿轮,齿轮上干涸的褐色痕迹在手机灯光下无声地述说着十五年前那个夜晚。樋口昭宏坠楼前,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枚齿轮。那么这枚齿轮上沾着的,是谁的血?
她小心翼翼地把齿轮和信重新包好,塞进背包,从木板缝隙中挤出了废弃建筑。外面夜色已深,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快步往回走,走了不到一百米,忽然停住了。街对面,那辆灰色旧款轿车安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灯没开,引擎没启动。但她看到了驾驶座里有一点微光——是手机屏幕的荧光,映着一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那张脸正对着她。
夏海僵在原地。对方没有下车,没有摇下车窗,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那样看着。注视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那点荧光灭了。车灯亮起,灰色轿车缓缓驶出暗处,从夏海面前驶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车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车窗始终没有摇下来。车牌被泥浆覆盖,无法辨认。
夏海站在原地,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她认出了那个戴口罩的人。社区超市的收银员,上夜班的年轻女人,头发染成浅棕色。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记得那个人手腕上曾经戴过一条挂着齿轮吊坠的手链。如今那条手链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后视镜上的那枚齿轮吊坠,在今天下午也消失了。
她在找齿轮。而夏海手里,正握着齿轮。
与此同时,雾丘町的边缘地带,金城宗一郎的家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像是某种暗号。
金城放下手中的旧电话簿,缓缓走向玄关。透过门上的猫眼,他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一个老妇人,穿着深色和服,背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牧野和代。那个一小时前在电话里挂断的女人,此刻站在了他家门口。
他打开了门。老妇人抬起头,她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很锋利。
“金城先生,”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丈夫临终前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枚齿轮不是樋口让他做的。下指令的人,是东洋精密当时的——监察役。”
监察役。公司内部负责监督合规的最高职位。
金城感到一阵眩晕。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那枚齿轮会在案发后神秘失踪。为什么所有调查都在樋口坠楼后戛然而止。为什么警方内部有人被告诫“不要挖太深”。因为下达指令的人,从十五年前到今天,可能一直安然无恙地坐在某个高位上。而那个人,也许就是匿名信的真正目标。也许他们六个收信人,都只是诱饵,用来引出那条真正的大鱼。
他请老妇人进屋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牧野太太,那个人现在在哪里?”金城问。
老妇人端起茶杯,手在发抖,茶水荡出细微的涟漪。“他还在,就在这个城市里。而且据我所知,他的儿子最近搬进了雾丘町。”
金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的儿子叫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金城的茶杯从手中滑落,在榻榻米上炸开一片水花和碎片。
那个名字,属于今天出席町内会紧急会议的一名住户。一个他见过很多次、打过招呼、甚至送过猫罐头的人。
夜色沉沉压下,雾丘町的街道再次陷入安静。但这种安静和前几天不同——不再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而是齿轮已经开始咬合,缓慢而无情地转动起来的声音。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第四轮投递将准时开始。而这一轮的内容,将不再只是揭露秘密。它将开始命令收信人彼此调查、彼此伤害。
写信的人坐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六个茶色信封,手里握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第一行字。这一次,收信人是井上优太。
“你的妻子,正在调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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