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五年前的血

第五轮投递没有信,但雾丘町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松。

六点四十分,路灯熄灭之后,整个社区陷入了一种反常的安静。没有人开门取报纸,没有人遛狗,没有人去便利店。信箱空空如也,但那种空荡比塞满了匿名信更令人窒息。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写信的人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准备下一阶段的动作。

桥本美咲在上午九点拨通了中野理惠的电话。不是第一次通话时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而是某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冷静。她在厨房里踱步,围着围裙,灶台上的水壶正在烧,蒸汽从壶嘴喷出来,模糊了窗玻璃。

“中野小姐,我需要见你。”

中野沉默了几秒。美咲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上一次通话时更急促。“桥本太太,我觉得我们见面不太合适。”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美咲的声音很平稳。“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关于和也的过去。关于东洋精密。”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过了很久,中野才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柔软客气的语调,而是带着某种警觉。“你怎么知道东洋精密?”

“匿名信告诉我的。”美咲直接说了出来。她不想再绕弯子。五天来的四封信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兜圈子的耐心。“信上说,和也十五年前在财务部经手过一笔转账。樋口昭宏的私人账户,转给另一个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中野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知道。”美咲说。

“我——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中野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注意。“桥本太太,和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些事他不是自愿做的。当年财务部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不参与的人会被调走,甚至更糟。你知道他那个上司怎么死的吗?”

“煤气中毒。”

“那不是意外。”中野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赶在某个倒计时归零之前把话说完。“他上司在传唤前一天晚上给和也打过一个电话。和也接了。电话内容我不知道,但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和也从来没有提过那通电话,但他从那以后——就变了。”

美咲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变了。十二年的婚姻里,她确实感觉到和也在某些时刻会突然陷入一种她无法触及的沉默。她一直以为那是工作压力,是中年疲惫,是婚姻常态。现在她开始怀疑,那种沉默里面装的是恐惧。

“你和他在一起三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美咲问。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调查者的追问。

中野顿了一下。“他说过一句。只有一次,喝醉了,躺在沙发上,像是自言自语。他说‘那笔钱我转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会死人’。”

水壶的鸣笛声尖锐地响起来。美咲伸手关掉炉火,蒸汽继续往上冲,她的脸在湿热的空气里发烫。“那笔钱的收款人是谁?”

“他没说。他说那个人还活着,就在很近的地方。”中野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桥本太太,我结束和他的关系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我害怕。我查过他提到的那家公司,东洋精密。查完之后我不敢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但我也不敢彻底断掉,因为我怕他知道我查过。他是个很警觉的人。”

美咲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水壶的余热在灶台上散发出干燥的铁腥味。她很警觉的人。这句话从第三者嘴里说出来,比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更有力。和也确实很警觉。他清理手机,销毁旧档案,从来不提过去的工作经历。他不是健忘。他是在掩盖。

她再次打开电脑,输入了“东洋精密 财务部 死亡 煤气中毒”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里除了那条她已经看过的新闻,还有一个她之前忽略的链接——一个匿名论坛的旧帖子,发布于八年前。帖子的标题是:“有人在找东洋精密旧财务部的人吗?我父亲也是那批人之一,三年前车祸去世。我不信那是意外。”

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数是安慰和猜测,但有一条回复被发帖人标记为“有用”。那条回复只有一句话:“联系我。我有名单。”

美咲盯着屏幕。那个论坛账号的头像是一枚齿轮的简笔画。

上午十一点,井上真由子把从废弃地下通道带回来的图纸摊在客厅茶几上。图纸一共有七张,每一张都标注着不同规格的齿轮参数,日期跨度从十四年前到三天前。说明有人一直在使用那个地下工作间,持续了十几年。不仅仅是复制齿轮,而是在系统性地制造什么东西。她对照着图纸上的手写笔记,发现每一张图纸的边缘都有一个相同的符号——佐佐木会长的私人印章图案。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佐佐木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佐佐木本人,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

“佐佐木会长,我是井上真由子。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佐佐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您五年前翻修房子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种不祥的沉默。几秒钟后,佐佐木开口,声音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井上太太,那笔钱是我的退休金和储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地下通道的工作台上看到了您的印章。那个工作间,是复制齿轮的地方。”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真由子以为电话被挂断了。然后佐佐木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个印章不是我盖的。有人偷了我的印章。五年前,我家翻修的时候,家里进出过很多工人。”

真由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五年前。翻修。工人。如果印章是那个时候被偷的,那么有人花了五年时间,用佐佐木的印章伪造痕迹,把齿轮复制的工作嫁祸给他。那个人不仅知道佐佐木翻修房子,还知道他当年参与过土地交易,有被怀疑的动机。那个人对所有住户的底细了如指掌。

“佐佐木会长,你要把这个情况告诉泽村部长。”真由子说。

“我已经告诉他了。”佐佐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但泽村说,在找到印章的偷窃证据之前,我的嫌疑无法排除。”

真由子挂了电话,重新看向那些图纸。如果佐佐木是被嫁祸的,那么真正用那个工作间的人是谁?她想到了一个细节:地下通道的入口铁门上有一把新锁。不是旧锁,是近几年换的。说明有人在近期频繁出入。而那个年轻女人——写信的人——开的是一辆灰色旧款轿车,后备箱里有几十个信封。她把信封放在后备箱里。后备箱是车的后部。她需要频繁打开后备箱。如果她也使用那个地下工作间,她需要频繁进出那扇铁门。她需要钥匙。

钥匙。真由子猛地站起来。她从背包里翻出那枚在垃圾收集点捡到的齿轮,翻到背面。24-3-14。她之前猜的是房间号,但她猜反了。不是房间号。14号栋确实存在,但24不是房间号。24是齿数。而3-14——内径3,外径14——是规格编号。金城宗一郎当年刻下这行数字的时候,也许并没有赋予它别的含义。但有人赋予了。那个写下匿名信的人,用这个数字组合作为密码,用来打开什么东西。

保险箱。或者是某个加密文件。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东洋精密 齿轮计划 24-3-14”。搜索结果几乎为零。她又搜索“TK-04 模板 24-3-14”。一条结果显示在第三页——一个被搜索引擎索引的旧FTP服务器目录,里面有一个文件名:“24-3-14_TK-04_encrypted.zip”。文件的上传日期是十五年前。最后修改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前。匿名信出现的前一天。

有人提前一天打开了这个文件。

下午两点,藤原夏海带着从图书馆打印的旧报纸复印件,再次来到了安藤教授的公寓。安藤已经准备好了更精确的鉴定设备,他花了两个小时分析齿轮上的残留物。结果让夏海的手脚冰凉。

齿槽里的深褐色残留物是动物血,猫血。但齿轮表面的另一处痕迹——安藤用紫外线灯照出来的——是人类的指纹残留。十五年的氧化几乎让它不可辨认,但安藤用一种老式的碘熏法提取出了部分纹路。指纹不是樋口昭宏的。樋口的指纹在警视厅数据库里有存档。安藤通过他在鉴识研究所的老同事做了比对,结果是否定的。

“这个指纹属于一个现在大约六十到七十岁之间的人。”安藤推了推老花镜。“手指有老茧,分布位置表明他长期从事精密手工——比如钟表修理,或者零件加工。”

金城宗一郎。夏海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金城今年六十二岁,在东洋精密做了大半辈子精密零件加工。但金城自己收到过匿名信,信上威胁他、逼迫他说出真相。如果他是共犯,为什么写信的人也要针对他?

“或者是另一个和金城有类似技能的人。”安藤继续说。“东洋精密的技术部不止金城一个技工。当年能加工这种微型齿轮的人,至少有五个。其中两个已经去世,一个失踪,一个在监狱。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安藤翻出一本旧通讯录,找到了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牧野,技术部长。但牧野已经死了。他的妻子牧野和代还活着。”

夏海接过通讯录。牧野和代。金城在昨天晚上找到了她。但夏海还没有。

“安藤教授,指纹的主人和写下匿名信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安藤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一定。指纹留在齿轮上,说明这个人碰过齿轮。写信的人寄出了齿轮的照片,但他可能从来没有碰过原件。他碰过的是复制品。如果他碰过原件,就不会让你在通风管道里找到它。”

那么碰过原件的人,和写信的人,是两个不同的人。写信的人知道齿轮的规格、照片、历史,但从未接触过实物。而碰过原件的人——指纹的主人——才是十五年前真正握着这枚齿轮的人。这个人在齿轮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然后把齿轮交给了樋口。樋口坠楼前把它交给了母亲。母亲把它藏在了通风管道里。十五年后,一封匿名信引导夏海找到了它。

引导她的人想要指纹被发现。

下午四点,泽村巡查部长在辖区警署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个小型案情分析会。与会的只有三个人:他自己、一名鉴识课的技术员,以及一名证券交易等监视委员会的离休调查官,被泽村以“顾问”名义临时请来。泽村把五天内收集的所有物证摊在桌上:信封、便笺复印件、铁锈粉末样本、齿轮照片、地下工作间的图纸。离休调查官姓古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是当年调查“东洋精密案”的一线人员,后来在案件草草结案后主动申请调离。

古市拿起那枚齿轮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用一种很低沉的声音说:“泽村部长,这枚齿轮当年不在证物清单上。”

“什么意思?”

“樋口昭宏坠楼之后,现场勘查记录里提到他‘手中握有金属物品’。但那个物品在移送鉴识之前就消失了。当时负责现场的一名巡查说,他在封锁现场之前被一个自称检察院的人拦住了,那人出示了证件,带走了齿轮。”古市停顿了一下。“那个巡查后来因为‘程序违规’被调职。他的名字叫佐藤诚。”

佐藤诚。泽村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这个名字就在他手上的住户名单里。雾丘町第三住宅区最边缘那栋公寓一楼的住户,独居,沉默寡言,搬来两年。前任警察。当年最后一个碰过齿轮的人。

“你的意思是,”泽村缓缓开口,“佐藤诚才是齿轮失踪的关键人物?”

“不一定是他拿走的。但他一定知道是谁拿走的。”古市重新戴上眼镜。“而且,如果齿轮后来出现在了藤原澄子手里,说明当年有人在警方内部把齿轮转移了出去。那个人不一定是佐藤,但一定是能接触到证物的人。”

一个念头在泽村脑海里成形。十五年后的匿名信,不是简单的复仇。它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所有人的双向调查。写信的人在逼迫收信人互相调查的同时,也在逼迫警方重新审视旧案中每一个被遗漏的细节。写信的人可能不是想要复仇。他想要的是——翻案。

但如果写信的人只是想翻案,为什么要用威胁的方式?为什么要离间邻里关系?为什么要虐杀野猫、潜入住宅、在社区散布恐慌?

除非——写信的人不仅仅想要翻案。他还想要罪人付出代价。不是法律上的代价。是另一种。用十五年的时间生锈,用匿名信做催化剂,让罪人在彼此猜忌中自相残杀。

晚上八点,金城宗一郎坐在自己家的储物间里,手里握着那枚真正的齿轮原件——他当年没有交出去的那枚,被他焊在废弃零件里保存了十五年。牧野和代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下达指令的人不是樋口。是监察役。但监察役的儿子住在14号栋,两天前失踪了。如果他逃了,说明他害怕什么。如果他没逃——那他现在在哪里?

储物间的灯泡闪了一下。金城抬起头,看着那个摇晃的灯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天晚上,牧野和代离开他家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在意的话:“我丈夫说,监察役从来不是一个人。他们有两个。一个在公司高层,一个藏在社区里面。一个负责下命令,一个负责收尾。”

两个人。一个在公司,一个在社区。公司那个可能已经死了、逃了、或者被保护起来了。社区那个呢?社区那个在哪里?金城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对面14号栋的某扇窗户亮着灯。不是住家户的灯光,是那种很小的、冷白色的LED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信号。

他盯着那盏灯。灯闪了三次,灭了。然后再次亮起。三次。灭。三次。灭。摩斯密码。S.O.S。不是求救信号。是另一个意思——在无线电通讯中,SOS有时候也被用来表示“开始传输”。

有人在对面的房间里,用灯光向整个社区发送信号。而那个房间的住户,两天前就失踪了。

与此同时,佐藤诚用那把偷来的钥匙打开了14号栋的后门。楼道里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走廊墙壁上的涂鸦。不是普通的涂鸦。是用黑色马克笔画的时间线,从十五年前一直画到今天。每一个时间节点上都标注着一个名字。樋口昭宏(死亡)、藤原澄子(死亡)、牧野(死亡)、财务部三人(死亡)、子公司负责人(死亡)。所有死亡的人旁边都有一个红色的叉。而活着的名字旁边——桥本、井上、金城、佐佐木、他自己——都画着一个齿轮的符号。

齿轮在转动。有人在用时间线追踪齿轮的流转。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扇门。3号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LED灯光。他推开门,看到了那面钉满照片和便签的墙。所有线索汇聚到两个名字:监察役A(公司高层),监察役B(社区内部)。A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已故?”的猜测。B的名字旁边是一个问号。问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还很新。

“B还活着。B就在雾丘町。B知道齿轮在谁手里。B是唯一一个碰过齿轮原件的人。”

佐藤诚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碰过齿轮原件的人。他碰过。十五年前在樋口的尸体旁,他从那只僵硬的手里取下了齿轮。他本应把它放进证物袋,但有人拦住了他。那个人自称检察院的特派员,给他看了证件,拿走了齿轮。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人的手指。手指上有老茧,分布的位置很特别。像是常年握笔的人,也像是——常年加工微型零件的人。

不是笔茧。是技工的茧。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向门口。门框边靠着一个人影,穿着一件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人举起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齿轮吊坠。吊坠在LED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锈光。

“佐藤先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沙哑而平板,“你终于找到这里了。十五年前你拿走了齿轮,又失去了它。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把齿轮从你手里取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佐藤的手电筒在发抖。“你是谁?”

“我是那个一直在找齿轮的人。”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LED灯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我花了十五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找到你们所有人。樋口死了,但我找到了他的女儿。澄子死了,但我找到了她的女儿。而你——”他停顿了一下,“你是唯一一个活着、还见过B的脸的人。”

佐藤的后背撞到了墙上。墙上钉着的照片簌簌作响。“B是谁?”

“B是真正碰过齿轮原件的人。他不是金城。金城只刻了编号,没有碰过成品。碰过成品的人,手指上会留下特殊的合金磨损痕迹。”那个人把齿轮吊坠举到与佐藤视线平齐的位置。“这个人的指纹,现在已经在藤原夏海手里了。她的鉴定结果会指向一个名字。但在她公布之前,我需要你确认——你当年看到的那个人,是牧野吗?”

佐藤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牧野是技术部长,牧野的手上有技工的老茧。牧野在审讯中声称自己只是按上级要求办事。牧野最后被判缓刑,然后销声匿迹。牧野的妻子说他已经死了。但如果他没有死呢?如果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换了一个身份,藏在了社区里呢?

“不是牧野。”佐藤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那个人的手上有老茧,但他递给我证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牧野是右撇子。”

那个人沉默了。LED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黑暗重新吞没房间。佐藤听到脚步声在后退,很轻,很快,朝着走廊尽头移动。他追出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乱晃,照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那个人消失了。就像十五年前在封锁现场消失的齿轮一样。

深夜,雾丘町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碎裂的镜子。桥本美咲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天,找到了那个匿名论坛的发帖人。发帖人的最后登录时间是今天下午。她发了一条私信。发帖人回复了。回复只有一行字。

“名单上有六个名字。你的丈夫是其中之一。剩下五个,都住在雾丘町。”

井上真由子破解了那个加密文件。密码不是24-3-14,也不是TK-04。密码是齿轮背面数字的倒序:41-3-42。文件里是一份扫描件。十五年前东洋精密财务部的内部转账记录。每一笔转账后面都标注着一个齿轮规格编号。最下面的一笔转账,金额最大,收款人一栏写着两个字——不是名字,是一个代号。“B”。

藤原夏海把安藤教授的联系方式给了泽村。齿轮上的指纹鉴定报告会在明天早上完成。她不知道的是,安藤在提取指纹的时候,额外发现了一个细节:指纹的纹路里有微量的金属粉末残留。那种金属粉末的合金成分,和金城当年加工的齿轮材质完全一致。碰过齿轮的人不是金城。是另一个和金城一样能接触到同一种合金的人。那个人曾经在技术部工作。不是部长级别,是技工级别。一个在官方记录里从未被登记为“核心人员”的人。一个从头到尾都被漏掉的人。

金城宗一郎盯着对面14号栋的窗户,灯已经灭了,但他没有离开窗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十五年前技术部有五个技工。两个去世,一个失踪,一个在监狱。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被登记在案。那个人是牧野的私人学徒,不在公司正式编制内。牧野叫他“零号”。因为他在花名册上没有编号。零号的手指上也有老茧。零号是左撇子。零号在樋口坠楼的第二天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畏罪潜逃。没有人找过他,因为他根本不存在。

但如果零号一直存在呢?如果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雾丘町呢?如果他五年前伪造了佐佐木的印章,三年前搬进了14号栋,两年前开始盯梢所有知情人,五天前开始投递匿名信呢?如果零号,就是写信的人呢?

但这个假设有一个漏洞。如果零号就是写信的人,他在追查的“B”是谁?零号不知道B的身份吗?还是说零号就是B,他在用追查B的方式洗脱自己的嫌疑?

金城的思维在团团迷雾中打转。他重新打开储物间的灯,从旧饼干盒里取出那枚他保存了十五年的齿轮。齿轮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锈迹斑斑,齿槽里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24-3-14。内径3,外径14,齿数24。规格编号。转账编码。日期。密码。房间号。楼层数。这些数字被赋予了太多含义,多到没有人能确定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把这枚齿轮拿出去,放在社区的空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写信的人来取。让收信人来认。让真相在这一刻停止流动,落在某个人手里。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齿轮重新包好,放回了饼干盒里。

因为他知道,一旦齿轮公开,死的人会更多。

雾丘町第三住宅区在午夜之后彻底沉入了寂静。六个家庭的门后,各自亮着一盏孤灯。桥本家的书房里,和也终于注意到了美咲电脑上的搜索记录。他站了很久,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从夹层里取出了一份他藏了十五年的文件。井上家的卧室里,真由子和优太背对背躺着,各自睁着眼睛。他们之间的距离从结婚以来从未这么远过。藤原家的客厅里,夏海把母亲的信摊开放在茶几上,旁边放着齿轮和鉴定报告。她终于知道了母亲的真正死因,但她还不知道母亲信上那句没写完的话后面想说什么。金城家的储物间里,老人抱着猫坐在一堆旧零件中间,像是坐在自己人生废墟上的最后一个守夜人。佐藤家的浴室里,淋浴开着,佐藤诚坐在水流下,手里握着那张无编号文件复印件,第七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佐佐木家的书房里,会长拿着五年前翻修房子的银行转账记录,反复核对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汇款账户。而14号栋3号房间里,墙上的时间线还在无声地延伸,LED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有人在黑暗中对着墙上的时间线喃喃自语。“离最后一个信封寄出,还有两天。”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