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投递在雨中到来。
雾丘町的天气预报没有提到这场雨。凌晨四点,雨点开始敲打屋顶,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到了六点四十分路灯熄灭的时刻,整个社区已经被雨水浸透,柏油路面泛着冷光,信箱的铁皮上淌着细细的水流。
井上优太几乎一夜没睡。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面前摊着那份伪造的财产证明书复印件、三封匿名信,以及一台屏幕上满是搜索记录的笔记本电脑。他搜过“东洋精密 樋口昭宏”“TK-04 模板”“监察役 东洋精密”,每一条搜索结果都像一块拼图,慢慢拼出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画面。凌晨五点半,他听到了玄关门轻轻拉开的声音。真由子出门了。
这么早,下着雨,她去哪里?优太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到真由子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快步走向街角的便利店。她没有回头,步速很快,像是在赶一个约定好的时间。他想跟出去,但脚粘在了地板上。昨晚收到的那封第四轮信还摊在书桌上,字迹是打印体,简洁得像命令:“你的妻子,正在调查你。”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他只知道真由子这两天的行为确实不对劲——频繁地看手机、压低声音接电话、在浴室里待很久、昨天半夜他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而是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什么东西发呆。茶几上放着那枚齿轮。他在门口看到了,没有走过去问。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变成了一堵墙,每一封匿名信都在墙上多砌一块砖。
六点四十分,他走出玄关,打开信箱。信箱里积了一层浅浅的雨水,水里泡着一个茶色信封。信封湿透了,里面的便笺透出模糊的字迹。他用指尖捏着信封一角,拿进屋里拆开。
第四封信很短,只有两行。
“井上优太,你的妻子今早去了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她去查你的账户流水。你猜她找到了什么?”
优太的手指僵住了。他立刻拿起手机,打开网上银行的登录页面。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滑了两次,第三次才登进去。账户流水显示,今天早上五点五十二分,有人通过ATM机查询了他的账户余额和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ATM的网点编号显示——雾丘町便利店内的那台机器。真由子去的不是便利店,是那台ATM。
他跌坐在椅子上,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真由子在查他。匿名信说的是真的。那么她还查到了什么?她有没有看到三个月前那笔来自注销空壳公司的尾款转账?那笔钱他解释为“项目奖金”,但如果她追查转账来源,就会发现那个空壳公司曾经属于东洋精密的关联企业。
与此同时,在便利店隔壁的自助银行隔间里,真由子正站在ATM前,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指尖微微发抖。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优太的账户信息,而是她自己的债务人记录查询结果。有人以“资产审查”的名义再次查询了她的借贷记录,就在昨天下午。查询方的名称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机构——“东西信用调查事务所”。
她查过这家事务所。网上没有任何信息,工商登记记录里也没有。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机构,查询了她最隐秘的债务信息。
她抽出ATM打印的查询记录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拨通了银行客服的电话。等待接通的时候,她透过隔间玻璃看到街对面的路灯在雨中熄灭,天色从灰色变成更深的灰。客服接起来,她报了自己的债务人编号,问了一个问题:“能不能查到查询方的具体联系方式?”客服在系统里检索了几秒钟,然后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她记下号码,挂断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某种低频的嗡嗡声,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真由子握紧手机,压低声音问:“请问是东西信用调查事务所吗?”沉默。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了起来,每个字都像是被金属滤网筛过,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井上真由子女士,齿轮背面的数字,你破解了吗?”
真由子的血一瞬间变冷。
“你是谁?”
“二十四小时还剩十六个小时。”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如果你在规定时间内破解不了,第五封信会直接告诉你的丈夫——你查他的真正原因。”
电话挂断。
真由子站在自助银行隔间里,雨声透过玻璃渗进来,嗡嗡地填满整个空间。对方知道她的名字。知道齿轮在她手里。知道她正在查丈夫的账户。更可怕的是——对方设了一个倒计时。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把她逼到墙角。她把齿轮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齿槽里的数字在ATM的荧光灯下安静地反着光:24-3-14。内径3毫米,外径14毫米,齿数24。这是规格编号,金城宗一郎亲手刻上去的。但这三个数字的组合是否还有别的含义?日期?坐标?密码?她不知道。但她只有十六个小时。
同一天的清晨,桥本美咲在厨房里做了一件她十二年婚姻中从未做过的事。她打开了丈夫的手机。
和也昨晚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忘在了客厅茶几上,屏幕锁是她试了三次就猜到的——沙耶的生日。十二年来,她从未碰过他的手机,从未查过他的通话记录,从未翻过他的短信。她一直觉得那是婚姻应有的信任。现在她觉得那可能是婚姻最大的愚蠢。
手机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手机。通话记录全部清空,短信收件箱里只有几条银行通知,社交软件被装在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打开之后发现聊天记录也被清空了。和也不是一个对手机有洁癖的人。他在生活中甚至有些邋遢。一个人不会突然开始清理手机,除非他有不想被发现的东西。美咲把手机放回原处,从厨房抽屉里取出那叠超市广告,从夹层里抽出四封信,按照时间顺序摊在桌上。第一封:出轨。第二封:中野理惠。第三封:东洋精密。第四封今早刚刚收到,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她拆开第四封信。便笺上的笔迹又换了,这次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桥本美咲,你丈夫十五年前在财务部经手了一笔转账。那笔钱来自樋口昭宏的私人账户,转入了另一个人的账户。找出那个收款人的名字。你会明白一切。”
樋口昭宏的私人账户。转账。收款人。
美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和也昨晚吃饭的时候,突然提起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他说公司最近在整理旧档案,有些十五年前的资料要被销毁。他问她有没有认识的碎纸机租赁公司。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开始想了。和也不是在问她碎纸机。他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雨打在院子里。沙耶还在睡觉,今天是周末,学校没有课。她忽然想给一个人打电话——中野理惠。她翻出旧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中野的电话号码。那是几年前交换的,她一直没打过。她按下拨出键,听筒里传来铃声。一声,两声,三声。电话被接起来。
“喂,请问是哪位?”中野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很轻,很客气。
“我是桥本美咲。和也的妻子。”
电话那端沉默了。不是那种被震惊的沉默,而是一种早有准备的、沉甸甸的沉默。几秒钟后,中野开口了,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桥本太太,你是怎么知道的?”
美咲握紧手机。“知道什么?”
“我和和也的事。”
五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就是这五个字,像一把刀一样简洁利落地切开了美咲最后一丝幻想。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终只说了一句:“多久了?”
“断断续续,三年。”
三年。不是一次出差,不是一场酒会,是三年。美咲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整个世界都在敲打她的耳膜。三年。她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时候,他在和中野在一起。她在家长参观课上微笑的时候,他在和中野在一起。她反复说服自己匿名信只是恶作剧的时候,他和中野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摊在桌上的四封信。现在第四封信的内容有了新的意义。樋口昭宏的私人账户。转账。收款人。如果和也十五年前就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么他今天的一切——工作、收入、婚姻——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他要销毁的旧档案里,一定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她需要找出那个收款人的名字。不是为匿名信,而是为自己。
中午,藤原夏海没有回家。她带着那枚从通风管道里取出的齿轮和母亲的信,坐了一个小时的电车,去了城市另一端的鉴识科学研究所旧址。这里已经关闭多年,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但她知道研究所的退休主任就住在后面的老式公寓里。母亲的信上提到了“证据”。如果齿轮上沾着的深褐色残留物是血迹,那么需要有人做鉴定。
退休主任姓安藤,今年七十八岁,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打开门,看到夏海手里的齿轮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让她进屋,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旧工具箱,里面是他退休前保留的部分简易鉴定设备。
“藤原澄子是你的母亲?”安藤戴上老花镜,用镊子夹起齿轮,在台灯下仔细观察。
“是。”
“你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当年她来找过我,带着这枚齿轮。那是樋口先生坠楼前交给她的。她说樋口告诉她,这枚齿轮不是他让人做的,是有人以他的名义下达了加工指令。齿轮上有一个触发机关,可以证明真正的幕后是谁。她想让我帮忙提取上面的指纹。”
“结果呢?”
安藤把齿轮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我没有来得及。她把齿轮交给我的第三天晚上,就有人闯进了我的实验室。他们拿走了我所有正在进行的样本,威胁我提前退休。”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深重的愧疚。“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保护她留下的证据。我让她把齿轮拿走,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藏在了通风管道里。”夏海的声音很轻。“然后她就死了。”
安藤沉默了。房间里只有雨声。过了一会,他重新低下头,用棉签蘸取试剂,轻轻擦拭齿轮齿槽里的深褐色残留物。试剂接触残留物的瞬间,变成了淡蓝色。“是血迹,陈旧血迹。十五年以上。”安藤的声音变得很低。“我需要更精确的设备才能做DNA比对,但我可以确认一件事:这不是人血。”
夏海愣住了。“什么?”
“这是某种动物血。可能是宠物。”
宠物。夏海想起母亲生前养过一只猫,一只黑白花的短毛猫,叫“齿轮”。那只猫在母亲死前一个星期失踪了,她找了很久,最终在废弃的公寓楼后墙下找到了猫的尸体。母亲抱着猫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当时以为母亲是为猫伤心。现在她明白了,母亲是为将要发生的事在哭。有人用猫的血来威胁她交出齿轮。母亲没有交。下一个血的代价,就是她自己。
夏海从安藤的公寓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泛着湿润的反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她把齿轮重新包好,塞进背包夹层。现在她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了。不是自杀。不是抑郁症。是有人为了那枚齿轮灭了口。
而那个人——那个下达齿轮加工指令的监察役——现在可能还活着。他的儿子,就住在雾丘町。
下午三点,金城宗一郎坐在社区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旧报纸的缩微胶片。这是他十五年来的习惯:每周来图书馆看报纸,一个人坐角落,不和任何人交流。但今天他看的不是新闻。是讣告。
他在找牧野和代提到的那个名字。监察役。东洋精密当年的监察役,在公司年报上能找到名字,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的儿子真的住在雾丘町,那么一定能在某些公开信息里找到线索。居民登记、町内会活动记录、学区划分通知——总有什么地方会留下痕迹。
他在町内会去年的活动记录里找到了。
“第三住宅区14号栋,新住户:×××(三十八岁,公司职员),入住时间:两年前。”
名字是陌生的,但金城认得那个姓氏。那个姓氏和十五年前东洋精密的监察役姓氏一样。父亲是公司高层,儿子搬进了公司当年的员工宿舍社区。这绝不是巧合。
他合上资料夹,抬起头,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那个人就住在雾丘町,距离他的房子不到两百米。两年了,他们在超市碰过面,在垃圾收集点互相点过头。他甚至送过对方一罐猫罐头,因为对方说家里也养了一只猫。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猫,也许不是用来养的。是用来威胁别人的。
他把资料夹放回书架,转身走出图书馆。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缕橘黄色的光。他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更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廊灯亮着。他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灯。有人在里面。
金城缓缓推开玄关门,没有换鞋,直接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是他的杯子。杯子里泡着他的茶。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他认识的脸。一张在雾丘町见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脸。一张在町内会紧急会议上坐在后排角落里、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翻盖手机的脸。头发染成浅棕色,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金城先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的变声处理更年轻,也更冷。“谢谢你拨通了牧野和代的电话。你帮我省了很多事。”
金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就是写信的人?”
“是我。”年轻女人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茶色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你的第五封信。我不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当面给你更好。”
金城没有去碰信封。“你想要什么?”
“那个名字。监察役的名字。你应该已经从牧野太太那里问到了。”
金城沉默。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女人站起身,她的身高和她的鞋印长度一样,小到不像一个能独自策划这一切的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父亲的事,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他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也知道你做了什么。知道你为那枚齿轮刻了编号。知道樋口昭宏是怎么死的。”女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搬进雾丘町,不是偶然。他在这里是为了盯住你。盯住你们所有人。两年来,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观察之下。”
金城觉得后背发凉。这个年轻女人说“你们所有人”,意思是不只是他一个。六个人——桥本美咲、井上夫妇、藤原夏海、佐藤诚、以及他自己——都在监察役儿子的注视下生活了两年。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往门口走去,经过金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因为仇恨不是你能独占的东西,金城先生。十五年前那个案子里,失去一切的不只有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我的父亲也死了。他也是那枚齿轮的受害者。”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金城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后的街道上。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茶色信封,很久没有拆开。
夜色降临雾丘町,第五轮投递在雨中完成了最后一站。
桥本美咲在整理丈夫衣柜时,发现了一件内衬里缝着名字的旧工装外套。名字不是桥本和也。是另一个姓氏。她记下了那个名字,开始在网上搜索。
井上真由子坐在浴室地板上,把齿轮放在眼前,反复端详那些数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是日期,不是坐标,是楼层数。24层,3号房间,14号栋。雾丘町没有24层的楼。但废弃的东洋精密员工宿舍有24个房间。3号房间,14号栋。
井上优太在书房里收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有人通过第三方机构提交了他的账户信息查询申请。查询方是“东西信用调查事务所”。他回拨了那个电话,听筒里是和他妻子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变声处理。
藤原夏海在回家的电车上,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安藤教授的住址,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他——监察役的儿子。他在引导你找到齿轮。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把证据从通风管道里取出来。你帮了他。”
佐藤诚在浴室里翻出了当年的无编号文件复印件。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重新读过。其中一个名字的姓氏和雾丘町某位住户一样。他对比了居民登记表。对上了。
金城宗一郎终于拆开了第五封信。
信上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标题是:“东洋精密监察役×××宣布辞职,否认与内幕交易案有关。”报纸日期是十五年前。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手写体:“他的儿子住在14号栋。他知道齿轮在你手里。你只有三天时间。”
雨停了。路灯重新亮起。雾丘町的夜色和平常一样安静。只是六个家庭的门后,各自多了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个倒计时。
每个人都在找齿轮。而齿轮已经在夏海手里。每个人都在找那个名字。而名字已经在金城的脑海里。每个人都在调查彼此。而真相,比匿名信所能承载的更加沉重。
写信的人合上后备箱,那辆灰色旧款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下一轮投递,将不再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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