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野猫的尸体

第三轮投递的时间,如期而至。

清晨六点三十五分,雾丘町第三住宅区的路灯还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在薄雾中晕开,把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桥本美咲没有再站在窗帘后面等待。她穿好外套,换了室外鞋,在五点五十分就推开了玄关的门。她不想再被动了。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往她信箱里塞信的人到底是谁。

然而她刚走下台阶,就停住了脚步。信箱里已经有东西了。

不是今天早上塞进去的。是昨天夜里。茶色信封的一角从信箱投递口翘出来,被露水打湿,软塌塌地耷拉着,像一片枯萎的叶子。美咲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自动贩卖机的荧光在晨雾中忽明忽暗。她抽出信封,指尖触到冰凉的湿纸,那股铁锈腥气更浓了。她站在信箱旁边,借着路灯的光拆开了第三封信。

便笺上的笔迹不再用力,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桥本和也,十五年零三个月前,入职东洋精密。他在财务部做了一件事。”

美咲的瞳孔缩了一下。

东洋精密。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很多年前,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新闻报道里,伴随着“内幕交易”“巨额损失”“投资者自杀”等字眼。她记得当时和也正在找工作,辗转了好几家面试,最后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她从来没把他和那桩案子联系在一起过。从来没有。和也从未提起过。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脚底涌上来的寒意。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问问他,樋口昭宏坠楼那天,他在哪里。”

樋口昭宏。这个姓氏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记忆深处。她依稀记得那是东洋精密案件的核心人物,那个在案件开庭前离奇坠楼的项目负责人。美咲把信塞进外套口袋,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客厅的灯亮着,和也还没有起床,卧室里传来他均匀的鼾声。她站在卧室门口,借着走廊的微光看着丈夫的侧脸。十二年了,她每天清晨都看到这张脸。现在她突然觉得陌生。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雾丘町的另外五个信箱,也收到了各自的第三封信。

井上真由子的第三封信,是从信箱底部的灰尘中捡起来的。

信封上沾满了褐色的粉末,真由子用手指捻了捻,不是灰尘,是铁锈。极细的铁锈粉末,像是从某种老旧金属零件上刮下来的。便笺只有一句话,打印体,工整得像公文。

“查询你的借贷记录的人,名叫井上优太。你丈夫在结婚前一个月,就已经知道你的债务。”

真由子站在门廊里,赤着脚,脚趾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信纸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无法消化的事实。优太查过她的债务。在结婚之前。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么为什么他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他依然在结婚登记表上签了字?为什么三年来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她想起结婚前那个月,优太突然变得比平时更沉默。他加班的时间变长了,回家之后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她以为他是婚前焦虑,还安慰过他。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查她。查完之后,他选择了沉默。为什么?

她再次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美容杂志下面除了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还压着一张她的旧信用卡账单。那是她欠债最多的那个月的账单,数字大到她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她把账单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她突然注意到账单的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铅笔印记,像是被人用笔尖轻轻点过,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她从来没有在账单背面写过字。优太翻过她的抽屉。

与此同时,井上优太正在地铁站的洗手间里拆他的第三封信。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隔间里漏水的水龙头在滴答作响。便笺上的字迹和第二封一样,打印体。

“井上优太,你伪造财产证明书的模板,是东洋精密财务部提供的。那个模板的编号是TK-04。你还记得吗?”

井上优太把信纸攥成了一团,指节发白。TK-04。他当然记得。那是东洋精密内部使用的财务文件模板编号,不是对外公开的格式。十五年前,他在东洋精密财务部做临时职员,负责整理报销单据和内部转账记录。那个职位不起眼,薪水也不高,但能接触到很多文件模板。后来他从那些模板里学会了一件事:账面是可以做的。

樋口昭宏坠楼之后,东洋精密财务部被搜查,所有员工被传唤。他因为没有参与核心业务而逃过一劫,只是做了几次笔录就被放走了。他把那个模板编号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提起。但现在,这封信不仅知道了TK-04,还知道他的伪造行为。

他把揉皱的纸团塞进外套口袋,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向地铁站台。列车进站的风压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盯着漆黑的隧道,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写信的人,一定曾经在东洋精密内部工作过。因为TK-04这个编号,连警方都没有公开过。它在搜查资料中被描述为“内部财务文件”,从未被标注过具体编号。能说出这个编号的人,一定是当年财务部的人。

财务部除了他,还有谁逃过了那场地震?

藤原夏海的第三封信,是在她的桐木箱子里发现的。

她没有出门。她一夜没睡,把母亲的桐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旧衣物都叠好放在一边,所有的旧书都一页一页翻过,所有的信件都按照日期排列在地板上。她没有找到齿轮。但她找到了第三封信。这封信不是被人塞进信箱的,而是被人直接放在了桐木箱子最底层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她打开过很多次,里面一直只有一张旧照片。但今天早上,旧照片还在,照片上面多了一个茶色信封。

信封上沾着和信箱里那些信一样的铁锈粉末。这意味着——有人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进过这栋房子。

夏海猛地站起来,转身扫视整个房间。窗户关着,门锁没有撬痕,地板没有脚印。一切看起来都和她昨晚睡下时一模一样。但有人来过。某个人,有她家的钥匙,或者知道如何打开她家的锁,在一个她完全不知情的时间,走进她的卧室,打开了她的衣柜,掀开了桐木箱子,把一封信放进夹层,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甚至在睡梦中,距离那个人的动作只有几米远。

夏海的手冰凉彻骨。她拆开信封,便笺上的字迹和之前不同,这次是手写的,笔画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控制力。

“齿轮不在遗物里。你母亲把它放在了更安全的地方——雾丘町的某个角落。去找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夏海抬起头,目光穿过卧室窗户,望向雾丘町的街道尽头。那里有一栋废弃的公寓楼,灰褐色的外墙斑驳剥落,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那里曾经是东洋精密的员工宿舍。母亲年轻时在那栋楼里做过保洁。她一直以为母亲的过去和那栋楼没有关系。现在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金城宗一郎的第三封信,送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信没有放在信箱里,也没有从门缝塞进来,而是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只三花猫的食盆旁边。金城早上起来给猫换粮,低头看到那个茶色信封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猫是室内猫,从来不出门。食盆放在厨房角落,离后门至少五米。后门是锁着的。有人开了他家的后门。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厨房的每一寸空间:水槽里的碗、炉灶上的壶、窗台上的旧收音机。一切如常。后门的锁完好无损。但有人来过。

他捡起信封,手指的颤抖比昨天更明显。拆开之后,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折叠的便笺。照片拍的是一只猫——他的猫,三花猫蹲在厨房窗台上打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它的皮毛上。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后窗外面往里拍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金城自己的背影,他正坐在厨房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下午。他记得那天他在翻旧图纸,翻到了那个齿轮的设计草图。有人在后窗外拍下了这一切。

便笺上的字是打印体。

“金城,你当年把图纸交给的人,是财务部的樋口。但真正下达加工指令的人,是另一个人。告诉我他的名字,下一封信就不会再来了。”

金城捏着信纸,指腹摁在“另一个人”那四个字上。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那个人的名字一旦被说出来,就不只是匿名信的问题了。

他走到后门,检查了锁舌,没有任何划痕。然后他绕到房子外面,查看后窗的地面。后窗下面是一排低矮的灌木,泥土松软。在灌木丛的根部,他找到了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印不大,像是小型运动鞋,纹路已经磨损得不太清晰。他蹲下去,用手比了比鞋印的长度,大概二十三厘米左右。不是成年男性的尺寸。要么是女性,要么是未成年人。

佐藤诚没有收到第三封信。他主动找到了它。

凌晨四点,他走出公寓,沿着雾丘町的街道一路走到废弃的东洋精密员工宿舍。灰色旧款轿车依然停在街角,副驾驶座位上的数码相机已经不在了。后备箱微微开启,他走过去掀开,看到那个装满信封的纸箱还在里面。但信封的数量比照片里少了三封——不,是六封。他用手数了两遍:纸箱里原本应该有几十个信封,现在被分成了六叠,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上贴着手写标签:桥本、井上(夫)、井上(妻)、藤原、金城、佐藤。

他的那叠信封里只剩下一封。他抽出来,拆开。

“佐藤诚,原警视厅搜查一课巡查。你当年复印的那份无编号文件,上面有七个名字。你现在还记得几个?”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七个名字。他当然记得。那七个名字他背了十五年,每个名字对应的职务、地址、涉案金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份无编号文件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份证据,在他提交离职申请的那天早上,把它锁进了自己储物柜的最深处。他没有带出警视厅大楼,因为安全检查组会搜查离职人员的随身物品。他只是把它锁在了那里,标记为“个人杂物”,没有销毁,没有转交。他知道那不符合规定,但他不敢销毁证据,也不敢把它交出去。

十五年后,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他把后备箱轻轻合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辆灰色轿车的车牌。车牌被泥浆刻意涂抹过,无法辨认。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装饰物,是一枚金属齿轮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见过那个吊坠。在社区超市的收银台,有一个店员的手腕上曾经戴过一条挂着这个吊坠的手链。那个店员是个年轻女性,总是戴着口罩,头发染成浅棕色,说话声音很轻。她叫什么名字?他努力回想,却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她上夜班。

上午十点,町内会长佐佐木拨通了辖区警署的电话。

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面前摊开的住户名册上,六个铅笔点的名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视网膜。他收到的第三封信比其他人晚了一天,是今天早上才出现在他信箱里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体,笔迹和给其他住户的信不同,这封更像是随手写的。

“佐佐木会长,报警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他承担不起。但他还是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辖区巡查部长泽村,一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佐佐木简要说明了情况:社区内连续数日有人收到匿名信件,内容涉及个人隐私,已经引发了明显的恐慌。他没有说出那六个名字,也没有提到十五年前的旧案。他只是说,需要警方介入。

泽村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说:“我今天下午过来,请保留所有信件原件,不要销毁任何东西。”佐佐木挂了电话,把手按在名册上。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只是隐约感觉到,如果再不有人站出来,雾丘町即将发生的事会比匿名信本身更可怕。

下午两点,雾丘町的垃圾收集点出现了一场争执。

争执的起因是一袋分类不当的垃圾。井上真由子去扔可燃垃圾,发现分类桶里混入了金属零件。几个生锈的螺丝和铁片散落在塑料袋外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一个冰冷的圆形物体。是一枚齿轮。拇指指甲盖大小,和第一封信里那张照片上的齿轮一模一样。

她僵在那里,手里握着齿轮,余光看到几个邻居正在不远处看着。美咲也在,手里提着垃圾袋,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那枚齿轮。夏海刚从街角拐过来,看到这一幕也停住了脚步。三个女人沉默地对视了大约三秒钟。没有人开口问“这是什么”,因为她们都见过这东西。在她们各自收到的信里,在照片上,在便笺的描述中。这枚齿轮是某个更大故事的线索,而她们每个人都被这个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最终是夏海先开口。“给我看看。”

真由子把齿轮递过去,夏海接过来翻到背面。在齿槽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24-3-14。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美咲也走近了,低头看着那行数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三个女人围着一枚生锈的齿轮,站在垃圾收集点的阳光下,彼此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但她们谁也没有先跨出那一步,去问那个她们都想知道的问题:你收到的信上写了什么?

她们各自转身离开了。真由子把齿轮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个齿轮是被人故意放在垃圾收集点的。它出现的时机、地点,都经过精心计算。放齿轮的人知道今天有人会来扔垃圾,知道真由子会弯腰去捡,知道美咲和夏海会在同一时间经过。那个人的眼睛,正从某个窗口、某辆车里、某扇百叶窗后面,注视着这一切。

傍晚,泽村巡查部长走进了雾丘町。

他骑着一辆旧巡逻自行车,沿着住宅区的街道缓慢穿行。路过废弃的东洋精密员工宿舍时,他停了一下,仰头看着那栋沉寂了十五年的建筑。他做巡查多年,对町内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栋房子住着什么人,哪户人家搬来多久,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他也知道十五年前那桩案子。那桩案子结束的时候,他刚刚被分配到这一区。他的前辈在离职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雾丘町的灰尘下面有东西,别挖太深。”

他一直记着那句话。

现在,他站在夕阳余晖里,看着六个家庭的门窗,每一个都紧紧关闭着。没有孩子在外面的空地上踢球,没有主妇在超市门口聊天,没有老人的散步声。整个社区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佐佐木的电话不是第一个警告。在他接到的报告里,这个社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人在町内会上发言了。每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表面,往往是最危险的东西。

泽村在佐佐木家门口停下自行车,按了门铃。佐佐木打开门,手里拿着那个名册,身后茶几上摊着三个茶色信封。

“泽村部长,”佐佐木的声音压得很低,“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泽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佐佐木的肩膀,落在了茶几上的那些信封上。其中一封信的边角露出半张照片的边缘,照片上那枚生锈的齿轮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像是在慢速旋转。

而在雾丘町的街道另一侧,那辆灰色旧款轿车缓缓启动了。引擎声压得极低,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几乎听不到。车牌依然被泥浆覆盖,但后视镜上的齿轮吊坠已经不见了。车驶出街角的时候,天色刚好暗下来。第三轮投递结束了。第四轮的内容,还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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