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平庸的第一次

第三天,他们发现戈壁上多了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骆驼。蹄印还很新,边缘没有塌,说明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奇怪的是蹄印的方向——不是从东往西,而是从北往南,斜斜地切过官道,消失在沙丘背后。赵师惠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蹄印边缘的硬度,又抬起头望了望北边。那条路不通伊州,通往的是瓜州方向,再往北是回鹘人的地盘。

“商队走岔了?”左思训凑过来看。

“商队不会在戈壁深处拐这种弯。”张守节在他身后开口,“从敦煌到伊州,商队走的是固定路线。偏离官道超过三里,出了事没人收尸。”

宋仁静没说话,只是盯着蹄印旁边一处不太起眼的印子——那不是蹄印,是人的膝盖压出来的。沙面上留着两个浅浅的窝,窝的周围有几道手指抓过的痕迹。有人在这里跪过。跪了很久。

赵师惠站起来,没再往蹄印的方向看。他不想节外生枝。五个人现在离伊州还有三天的路,公验上盖了狼泉和甜水井两个戳,再多盖四个就能按期交付。他只关心这个。

但氾神力不这么想。

从甜水井出来之后,他就不太对劲。走在队伍最后面,拖着那条伤腿,嘴唇抿得死紧。左思训跟他说话,他嗯嗯两声对付过去。赵师惠回头看了他两次,每次都发现他的目光躲开了。不是心虚——心虚的人眼神会飘。他是恐惧。恐惧的人不看人,看地,看天,看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看人的眼睛。

赵师惠知道他在怕什么。废烽燧那边,贺队正给的水他没喝,但他在土屋门口站了那么久,一定看见了里面堆的那些木箱子。箱子上烙的粟特文,和狼泉戍堡里的是同一种。同一种箱子,同一种火印,同一条路上间隔着分布。这不是两个戍堡在干私活,这是一个成建制的网络。

而氾神力是五人中唯一和粟特商人面对面说过话的人。他知道那个胡商的脸长什么样,知道那两吊钱的重量,知道“拖两天”这三个字从胡商嘴里说出来时用的是什么样的语气。那语气不是商量,是指派。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恐惧。因为他比其他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不是几个贪财戍主的小打小闹。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组织。

日头往西沉的时候,官道拐进了一片风蚀土林。土林里柱子一样的土丘林立,高的有三四丈,矮的也比人高。风吹过土柱之间的窄缝,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吹埙。驼马的蹄子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蓬灰。

“今晚在林子里过夜。”赵师惠找到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把毡毯卸下来,“明天天亮继续赶。”

左思训把驼马拴在一根土柱上,掏出干饼分给众人。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得用口水慢慢含软了才能咽下去。宋仁静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侧着耳朵听了一阵。

“有声音。”

所有人安静下来。风声中果然夹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风声,也不是沙粒打在土柱上的簌簌声。是铃铛。骆驼铃铛,很小很脆,一声一声的,从土林深处传过来。

赵师惠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这把刀是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刀刃已经豁了两个口子,但握在手里还是比空拳踏实。

铃铛声越来越近。一匹骆驼的轮廓从土柱后面慢慢转出来,然后是第二匹。驼背上骑着两个人。前面那个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后面那个身形瘦小,骑在驼背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滑下来。

“过路的?”左思训低声问。

“不像。”张守节眯着眼,“过路的不会在夜里穿土林。”

两匹骆驼在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前面那个骑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粝的脸。是个女人。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眼睛细长,嘴角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她穿的不是汉人的衣裳,是回鹘式的窄袖袍,腰间扎一条牛皮宽带,带上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弯刀。

“沙州征夫?”女人开口,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赵师惠没答,只是把短刀握紧了一点。

“不要怕。”女人说,声音像被沙子磨过的皮革,“我跟了你们半天了。你们走得快,我追不上。这是头一拨能在狼泉和甜水井都不停的征夫,我在这条道上走了三年,头一回碰到。”

这话让赵师惠心里一凛。她说“跟了半天”,他们五个人没有一个发现。戈壁上视野开阔,要跟踪一队人不被发现,要么是受过训练的细作,要么是对这条路熟到闭着眼都能走的人。

“你是什么人?”赵师惠问。

女人翻身下驼,动作利落得像只夜鹰。她从驼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退开两步让他们看。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凉州都督府巡察”六个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铜牌边缘有两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利刃砍过,但没有断。

“我叫阿史那云。”女人说,“凉州都督府巡察营散骑。在这条路上查了三年走私,手下的人死了四个,活着的就我一个。”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铜牌。张守节读过书,认识凉州都督府的官押样式。他凑近看了一眼,回头对赵师惠点了点头——铜牌是真的。

“后面那个是谁?”左思训指了指另一匹骆驼上摇摇晃晃的人影。

阿史那云走过去,把那人从驼背上扶下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脸颊上有一大片擦伤,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他的左小腿用两根木棍和布条固定着,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他叫裴琰,伊州镇将府的录事。”阿史那云把年轻人轻轻放在毡毯上,“两个月前被派往沙州查案,走到这片土林附近,被一队蒙面人截住了。坐骑被杀,护卫全死了。他腿断了,爬进土林里躲了两天,是我巡夜的时候捡回来的。”

赵师惠蹲下来看那个叫裴琰的年轻人。他的戎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里衣,料子比普通戍卒好得多。手指细长,没有干过粗活的茧子,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说了什么?”赵师惠抬头问。

“他醒过来之后只问了一句话。”阿史那云的声音沉下去,“他说:甜水井的井水有毒,你们知道吗?”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氾神力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有毒?!”

“不是见血封喉的毒。”阿史那云从水袋里倒了一点水在手心,用手指蘸着在地上画了个圈,“是一种慢性的东西,放进水里无色无味。喝了之后头一两天没事,第三天开始腹痛、发烧,走不了路。裴琰说他在伊州见过类似的案子,一个戍卒喝了一碗水,三天后倒在戈壁上,差一点没救回来。后来查出来,那水里被人下了乌头膏。”

乌头膏。赵师惠心里像被一根冰锥扎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名字。前世在伊州采石场,有个老囚犯就是沾了这东西。一开始只是治腿疼,每天抹一点,后来不抹就浑身哆嗦。再后来开始烧,烧得满嘴燎泡,最后死的时候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张守节盯着阿史那云的眼睛问。

“因为你们过了狼泉和甜水井,两处都没停。”阿史那云一字一顿,“这条道上,能不停这两处的人,要么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什么都知道。你们是哪种?”

安静了几息。赵师惠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公验,展开放在阿史那云面前。

“我们是按期到伊州的戍卒。二十五号,太阳落山之前,到伊州镇将府。路上谁留我们,我们都不能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活命。”

阿史那云看着公验上狼泉戍堡那个被改过的日期,和甜水井那个没有改动过的戳子,忽然笑了一下。那条刀疤被笑容扯动,看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凶。

“你们知道你们在跟谁玩吗?”

“不知道。”赵师惠说,“但我们已经玩了三天了。”

阿史那云不笑了。她盯着赵师惠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估一头牲口的牙口。然后她弯腰把裴琰的伤腿重新固定了一遍,头也不抬地说:“既然玩了三天,就不差再多玩几局。裴琰身上带着一份账册的残片,是他在伊州镇将府里偷偷抄下来的。抄的是过去三年间,经由狼泉、甜水井两座戍堡周转的货物清单。”

张守节的眼睛亮了:“上面记了什么?”

“药材、香料、布匹。”阿史那云顿了一下,“还有弩机。”

左思训倒抽一口凉气。

弩机是军器。唐律明令,私运军器出关者绞。这已经不是走私了,是资敌。回鹘、吐蕃、突厥残部,哪个拿到大唐的擘张弩,都能反过来射杀唐军。

“这件事我们不知道。”赵师惠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只是按期到伊州报到的戍卒。”

阿史那云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像在看一个明明掉进水里却不肯喊救命的人。

“你觉得伊州那边会让你们按期到吗?甜水井没留住你们,前面还有第三座戍堡——白草驿。那边的驿丞姓韩,叫韩老六。这人比陈队正和贺队正加起来都难缠。他不是吓你,是求你。请你吃饭,请你喝酒,替你洗脚,替你裹伤。你吃了他的饭,他就让你还他的人情。还人情的方式很简单——帮他捎一包东西到伊州。”

赵师惠没有接话。他已经决定不走白草驿了。

“还有没有别的路?”

阿史那云抬起头,嘴角那道疤在火堆的光里跳了一下。

“有。穿过土林,往西偏南走,绕白草驿三十里,直接插到伊州东门。但那条路要经过一片雅丹,马不能走,人得步行。而且中间没有水源,要走一天一夜。”

“你走过?”

“我走过。”阿史那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管下面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伤疤,“上次走的时候,追我的三个人全死在雅丹里了。我带出来的,只有裴琰和半张账册。”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赵师惠的手背上。他没去拍,只是看着那点火星慢慢灭了。

“明天天不亮,我们走雅丹。”他说。

左思训、张守节、宋仁静三人对望了一眼,没说话,但都点了头。他们现在也明白了,白草驿不能去。韩老六那个名字,光从阿史那云嘴里说出来,就已经带着一股油腻腻的黏稠感,让人后颈发凉。

只有氾神力没点头。他坐在火堆最远的一侧,抱着那条伤腿,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嘴唇微微动着,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

夜风穿过土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吹着骨笛。戈壁上的月亮又细又弯,挂在天边像一把生锈的镰刀,被沙尘磨去了所有锋芒。

阿史那云靠在骆驼鞍子上,闭着眼,但手始终握着那柄没有鞘的弯刀。裴琰在毡毯上昏睡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呻吟。赵师惠守夜,坐在火堆旁,一遍一遍地回想今天见到的那串骆驼蹄印——从北往南,斜切过官道,消失在沙丘背后。

那些骆驼驮的是什么?往北走是回鹘地界,往南走是吐蕃。从伊州出去的货,经狼泉和甜水井中转,在土林附近分道。往北的是弩机,往南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采石场,有个老囚犯临死前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伊州的水不能喝,喝了腿软。伊州的饼不能吃,吃了想家。”

当时他以为那是发高烧的胡话。现在他忽然读懂了——那不是胡话,那是暗语。腿软的不是水,是乌头膏。想家的不是饼,是让人上瘾的东西,上了瘾就离不开,离不开就什么都愿意干。

而前世他们五个人,在狼泉被陈队正灌了水,在甜水井被贺队正喂了饼。他们逾期不是巧合,是被人下了药,瘫在戍堡里动不了。等药劲过去,期限也过了,违期的罪名扣下来,五个人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

赵师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真实得让人发狠的疼。他需要这种疼,让自己不要停下来想太远的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阿史那云睁开眼,发现赵师惠还坐在火堆旁,一夜没合眼。他面前的地上,用树枝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从敦煌到伊州,每一座戍堡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狼泉、甜水井、白草驿,三座戍堡被他用三个圈套在一起,圈外面打了个叉。

“你画了一夜?”阿史那云问。

“嗯。”

“画出什么了?”

赵师惠站起来,把公验揣进怀里,把水袋挂在腰间,弯腰拉起还在半睡半醒的宋仁静,然后转过头来。火堆将灭未灭的余光映在他脸上,把原本年轻的面孔照出了前世的苍老。

“画出了他们给我的三条路。”他说,“第一条是逾期,送命。第二条是捎货,卖命。第三条是雅丹,拼命。”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只走第三条。”

阿史那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戍卒说话。这个人的眼神她见过,在凉州都督府那些打了二十年仗的老斥候脸上见过。那不是勇敢,是被生活嚼碎了吐出来又自己拼回去之后,剩下的一种东西。

“你叫什么?”

“赵师惠。”

阿史那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弯刀入鞘,翻身跃上驼背。

“走吧,赵师惠。雅丹不等太阳。”

五个人加两个新来的,七条影子在晨光中拉长,朝着土林西侧那片红色的雅丹地貌缓缓移动。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沙脊线上,一个骑快马的影子驻足了片刻,随即调转马头,朝着白草驿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晨风里散成一缕淡黄色的烟。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