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上的第二天,他们撞上了第一座戍堡。
戍堡蹲在两道沙梁之间的坳地里,像一个灰扑扑的癞蛤蟆。外墙是黄土夯的,年久失修,东边塌了一个豁口,用骆驼刺和碎石子胡乱填着。烽燧顶上不见烟火,只有一面褪了色的唐旗耷拉在杆头,旗角被风撕成了碎布条。赵师惠远远望见那面破旗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前世他们走的是小路,没经过这座堡。但他记得很清楚,流刑路上有个老卒提过一嘴,说沙州到伊州中间有三座戍堡“不干净”,其中最破的那座,叫狼泉。
“这就是狼泉戍堡。”张守节眯着眼看了看,“公验拿出来吧,按规矩得进去盖章。”
左思训拽住缰绳,把驼马往堡墙下一棵枯胡杨上拴好。他顺手拍了一把马脖子上的汗,忽然皱眉:“这堡怎么连个巡哨的都没有?”
话音没落,堡墙豁口处晃出一个人影。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戎衣,腰间不佩刀,反而别着一杆黄铜嘴的旱烟锅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珠子转得慢,看人的时候先看脚,再看手,最后才看脸。赵师惠和他对视了一眼,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不是因为这人生得凶,恰恰相反——他笑得太和气了,和气到像村口卖杏干的小贩,不像个守边的戍主。
“哟,沙州来的?”那人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我是这里的队正,姓陈。几位兄弟往里请,外面日头毒。”
他说着就往堡门里让,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招呼老主顾。赵师惠没动。他注意到一件事:陈队正没说“你们是哪一队的”“公验拿来”。他什么手续都没问,直接就请人进去。这不像守边戍卒的做派。边军查公验,那是铁规矩,前世他在流刑营里见过的每一个戍主,开口第一句话都是“公验”。
“陈队正,我们赶期限。”赵师惠说,“公验上盖个戳就走,不在堡里歇。”
陈队正的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又铺开来:“那也行,先进来喝口水嘛。印章在里头,我给你们盖。”
五个人跟着他进了堡门。里面比外面更破。演武场上堆着半人高的沙土,两排营房塌了一排半,剩下那半排倒是修葺得整整齐齐,门帘新换的,窗户上还糊了纸。赵师惠注意到那些新门帘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扣——穷成这样的戍堡,哪来的余钱换新门帘?
陈队正把他们引进一间偏房,屋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几只粗陶碗。他招呼五人坐下,自己却不坐,站在门口点上那杆旱烟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里眯着眼打量他们。
“你们五个,都是头一回去伊州?”
“是。”张守节答。
“不容易啊。”陈队正叹了口气,“这条路我守了八年,每年从沙州过去的戍卒,能按期到的,十成里不到六成。沙暴、马匪、牲口闹病,哪样摊上都够受的。”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但赵师惠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在说“不能按期到”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惋惜。那是一种陈述流水账的淡漠,像一个老屠夫在说“今天宰了四头羊”。
“我们得按期到。”赵师惠把公验放在桌上,“请陈队正盖章。”
陈队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点。然后他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在嘴里哈了口气,往公验上摁下去。朱红色的印文落在麻纸上,赵师惠低头一看,心里猛地震了一下。
印文是“狼泉戍堡验讫”,没错。但日期那一栏,墨迹还是湿的——写的不是今天的日期,而是后天。
“陈队正,日期写错了。”赵师惠把公验推回去。
陈队正低头瞄了一眼,拍拍额头:“哎呀,老眼昏花了。不过没事,反正你们到伊州还要好几天,前面戍堡的戳盖齐了,日期前后差一两天没人细查。”
他说得轻飘飘的,手上却没有任何要改的意思。
赵师惠忽然明白了。前世那五个人为什么会集体违期?不只是他们自己想拖延。沿途的每一座戍堡,都有人用这种不轻不重的“失误”,一点点把他们往后推。今天错写一天,明天留你住一宿,后天请你喝顿酒——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期限已经过了,而你在每个公验上都亲手按了手印,证明你“自愿停留”。
“麻烦陈队正改一下。”赵师惠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按期到。”
屋里安静了两三个呼吸。左思训在桌下踹了赵师惠一脚,意思是别跟戍主较劲。张守节则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陈队正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还是笑呵呵的:“行,行,你们这些年轻人,较真是好事。”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两个墨字涂掉,改成了今天的日期。但就在他把笔搁下的那一瞬间,赵师惠看见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暗红色的东西。不是墨,也不是朱砂。是干了的血。
“走吧。”赵师惠收起公验,站起来。
五人出了堡门,重新牵起驼马。陈队正送他们到豁口外,站在破旗下叼着烟锅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扬声说了一句:“再往前四十里,是甜水井戍堡。那边的井水咸得厉害,牲口不喝。你们最好在这儿把水灌足了再走。”
左思训脚步一停,看了看自己的空水袋。
“进去灌吧。”赵师惠说,“灌完马上走。”
左思训和氾神力转身回去取水。赵师惠、张守节和宋仁静留在外面。张守节靠着一块石头,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你说。”
“陈队正的鞋。”张守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个穷堡的队正,穿的是乌皮六合靴。那是军府里从七品以上的武将才配领的东西。他一个队正,连品级都没有,哪来的?”
赵师惠没接话。他也看见了那双靴子。不光看见了靴子,还看见了陈队正腰间没挂刀,但后腰上别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缠的皮绳缀着三颗绿松石——那是吐蕃那边流过来的东西,商队里卖,一颗抵一个戍卒三个月的饷钱。
“还有那排新门帘。”宋仁静忽然插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窗纸是新糊的。这种纸我在粟特铺子里见过,一百文一刀。戍堡每年领的公用纸是县衙发的粗麻纸,不是这种。”
赵师惠转头看了他一眼。宋仁静脸红了,低下头去。但他说的没错。前世赵师惠没留意过这些细节,因为他从来没用过好纸。但宋仁静家里开过私塾,他认识纸。
一个穷得连营房都塌了半边的戍堡,给窗户糊一百文一刀的好纸,给队正穿上乌皮六合靴。这钱哪来的?
“有人在养这个堡。”张守节低声说。
赵师惠点头。
“养来做什么?”
赵师惠望向堡墙豁口。左思训和氾神力已经灌完水出来了,两人边走边嘀咕什么,水袋鼓鼓的挂在腰间,滴着水。而陈队正还站在破旗下,烟锅子的火星在日光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养来等人。”赵师惠说。
四十里外的甜水井戍堡,公验上又会写出什么日期?再往前,还有第三座、第四座。伊州在二十五号的期限那头等着,而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张网。
前世他们五个人,谁也没能按时走到那头。
这一次,赵师惠攥着公验,指节发白。
驼马的蹄声重新响起,渐渐远了。狼泉戍堡的破旗在风里翻卷了一下,旗角终于彻底断了,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堡墙豁口旁的沙堆上。陈队正没去捡。他转身走回堡内,推开那排挂着新门帘的营房最里间,屋里没有床铺,没有兵器架,只有二十几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每一口箱子上都烙着粟特文的火印。
“几个穷戍卒,急着赶期限呢。”他对着屋里背身站着的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公验上多写一天都不肯,硬要我改回去。”
那人转过身来。光线昏暗,只看得见他穿了一身普通戍卒的皂衣,但脚上也是一双乌皮靴。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钤着伊州镇将府的朱红大印。
“那就是还没上道。”那人把信揣进怀里,“等他们到了甜水井,让老贺想办法留一宿。五个人,留一个就行。”
“留一个?”
“留一个,剩下的就好办了。人这种东西,只要有一个先点头,其他的就会觉得,不点头才是得罪人。”那人顿了顿,“这是马虞候的原话。”
陈队正把烟锅子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脸上那层和气生财的笑纹。他忽然想起赵师惠刚才盯着公验的眼神。
那不像一个被征派充边的穷戍卒该有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只蚂蚁,而是在看一只装成蚂蚁的蝎子。
“这批人里头,有个姓赵的。”陈队正说,“让老贺盯着点。”
“哪个?”
“走在最前面、话最少的那个。”
戈壁上,五个人和那匹跛脚老马已经变成了沙脊线上五个移动的小黑点。天边堆起了灰蒙蒙的云层,风里开始带着一丝沙土的腥气。驼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沙暴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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