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惠是被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呛醒的。
那种铁锈一样的味道还残留在舌根,混着伊州采石场的石灰粉尘,像是要把整个嗓子眼都糊住。他记得很清楚——不对,他记得太清楚了。前世在流放地,最后那三个月,牙龈开始溃烂,牙齿一颗一颗松动,每天早晨醒来,枕头上都是一片黑红色的印子。流刑营的老卒说这叫热毒攻心,没得治,只能等死。
他也确实死了。
可现在他还活着。
赵师惠猛地坐起身,额头撞在低矮的木椽上,疼得他眼冒金星。真实的疼痛。不是梦。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切:黄土夯成的墙壁,墙角堆着的几卷破旧毡毯,灶台里将熄未熄的牛粪火堆,还有那股熟悉的、混着骆驼毛和胡麻油味道的暖意。
这是他敦煌的家。是他已经离开了——离开了多少年?五年?还是六年?——的那个家。
“师惠?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沙哑而疲惫。赵师惠转过头,看见她佝偻着背,正把最后一块胡饼从陶鏊上揭下来。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替人浆洗衣物留下的印记。他记得前世出发时,母亲也是这样为他准备干粮,那时候他满心怨气,觉得是母亲没用、家中无钱打点,才让自己被征上伊州。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见她一面。
“没事,阿娘。”赵师惠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声音有些发抖,“做了个梦。”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穷人家的母子之间,原本也没有太多嘘寒问暖的余裕。她把胡饼用麻布包好,又从陶罐里舀出一撮盐,细细裹在另一块布里,放在灶台边上,那是给他路上带的。
赵师惠的目光落在盐包上,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今天。就是今天。天一亮,里正就会把征派的文书送过来,他和其他四个人——左思训、张守节、氾神力、宋仁静——将要被派往伊州镇戍。上辈子,他们谁也不愿意去,互相壮着胆子拖延了几天,结果逾期未到,伊州那边一纸公文发回沙州,五个人全部按违期稽留罪处置。
左思训杖八十,落下残疾。氾神力徒三年。张守节和宋仁静被罚往更远的烽燧充役,生死不明。而他自己,赵师惠,因为被认定为五人中的首倡拖延者,依唐律《擅兴律》处以流刑三千里,发配伊州采石场。
那个采石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不对,是两辈子。
“阿娘。”赵师惠突然开口,“今天里正要来。”
母亲转过身,在昏暗的火光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饼够你吃十天。到了伊州,自己当心。”
没有求情的话,没有想办法替他脱籍的意思。不是不想,是知道没用。敦煌这地方,军籍上的名字一旦落定,穷人家的骨头就得填进边墙的缝里。前世赵师惠怨恨过母亲的无能,直到在流刑营里见过太多死在途中的囚犯——他们的家人连尸骨都收不到——才明白母亲那句“自己当心”里装着多少无力。
天蒙蒙亮的时候,里正果然来了。
他姓陈,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颌的刀疤,据说是年轻时跟吐蕃人拼刀留下的。这人说话慢条斯理,办事一板一眼,在敦煌县衙当了一辈子差,从不收黑钱,也从不替人说情。前世赵师惠对他恨之入骨,觉得他就是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酷吏。
可后来在伊州采石场,他在一群流刑犯里听到过一个消息:陈里正的独子,在瓜州戍堡当烽帅,三年前因为替走私的商队放行,被巡察使拿住,杖毙。
打那以后,陈里正送到每个人手里的文书,日期都写得严丝合缝,一个字也不差。
“赵师惠。”陈里正站在门口,身后的天光把他那张疤脸映得铁一样硬,“你与左思训、张守节、氾神力、宋仁静四人,依格征赴伊州镇戍,限本月二十五日到所。听明白了吗?”
“明白。”赵师惠接过文书,手指捏在粗糙的麻纸上,指尖微微发颤。
陈里正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后生今天有些异样,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下一家。赵师惠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一幕——当时他们五个人聚在巷口的土墙下,左思训率先说“晚两天怕什么”,张守节附和“法不责众”,氾神力说“大不了挨几杖”,宋仁静没吭声但也没反对,而他自己,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点头,毁了一辈子。
不,两辈子。
辰时刚过,左思训第一个找上门来。
他比赵师惠大三岁,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是五人中最壮实的一个。前世他们在流刑路上相互扶持过,但后来左思训腿伤发作,死在伊州戍堡的杂役房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师惠,你怎么说?”左思训一进门就开门见山,“二十五号?今天都十八了,从这里到伊州,戈壁滩上走六七天,脚程稍微耽误一点就过期限。咱们又不是驿站的快马,谁能掐得那么准?”
赵师惠还没开口,张守节后脚就跟进来了。此人是五人中唯一读过两年书的人,写得一手好字,前世在烽燧充役时,据说替戍主抄写文书,算是结局相对最好的一个。但他也是五人中最会审时度势的那一个,前世那句“法不责众”就是他的原话。
“我刚才在路上碰见氾神力。”张守节在矮凳上坐下,压低声音,“他说他听戍堡回来的人讲,伊州那边今年换了新镇将,管得松泛,延期三五天的根本没人追究。咱们又不是不去,只是路上歇两天,算什么事?”
“就是。”左思训立刻接话,“再说了,这大戈壁的路,遇上沙暴你不得躲?牲口闹病你不得停?哪一条在情理上说不通?”
赵师惠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两张脸,心里却像有块冰在慢慢融化。前世他也是这么被说服的。左思训的莽撞、张守节的精明、氾神力的从众、宋仁静的沉默,再加上他自己的犹豫——五种不同的软弱叠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拖住所有人的网。
可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过,这张网的尽头,是流放、残废和死亡。
“我今天不想谈这个。”赵师惠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胡饼和盐包,“人还没齐,等神力跟仁静都到了,咱们再议。”
左思训和张守节对视一眼,有些意外,但也没勉强。毕竟赵师惠前世是五人中最后点头的那个,他今天不痛快,也正常。
两人走后,赵师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攥着那包胡饼,饼还温热,隔着麻布也能闻到焦香。母亲在屋里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干涩空洞,像风刮过空荡荡的戈壁。
他必须按期到伊州。这是活命的唯一办法。
但他也知道,前世让五人集体违期的,绝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懒惰和侥幸。他在采石场流刑的那些年里,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风声。当年沙州那一批被派往伊州的戍卒中,违期的远不止他们五个。有戍卒私下说,伊州那边有些人,巴不得来的人越晚越好——人越晚到,路上带的货就越值钱。
什么样的货,他前世不太清楚。但他清楚地记得一件事:在他们被杖刑之后,伊州镇将府里有一个人,替他求过一句情。那人是镇将身边的虞候,姓马。马虞候说:“这个赵师惠,筋骨看着结实,留下来有用。”
于是别人杖八十,他杖六十。别人徒三年,他流三千里。
而那个虞候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能驮货的牲口。
赵师惠把最后一口酸水咽下去,站起来往巷口走。他要去戍堡附近打听点事,在出发之前,有些疑影,他得先摸清楚。
走到巷口时,他迎面撞上了宋仁静。
宋仁静是五人中年纪最小的,刚满十九,面容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像个读书人家的子弟——事实上他家也确实开过两年私塾,后来父亲病故,家道中落,他才被编入军籍。前世赵师惠和他关系最近,流刑路上,两人互相分过干粮,替对方守过夜。
“师惠哥。”宋仁静眼睛有些红,显然一夜没睡好,“我听说你今天不打算拖延了?”
赵师惠没否认。
宋仁静咬了咬嘴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昨晚去找氾神力,他不在家。我等到半夜,他从外面回来,身上全是酒气,怀里揣着两吊钱。”
赵师惠眉头一跳。
两吊钱。他们这些穷戍卒,一年的饷钱扣去口粮,剩不下两百文。两吊钱差不多是他们十年的积蓄。
“他说哪来的吗?”
“没说。但我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麻绳编的结子。”宋仁静咽了口唾沫,“那种结子,是胡商用来系货包的。城东那家粟特人的铺子里,到处都是那种绳结。”
赵师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宋仁静的肩膀。
“仁静,你今天到我家来住。”
“什么?”
“出发之前,你睡我的铺。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仁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打了个寒噤。他从没见过赵师惠用这种眼神看人。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冻透之后、反而变得格外冷静的东西,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不起波澜,却冷得扎骨头。
“师惠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赵师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西边。从敦煌往西,是茫茫的戈壁,是若隐若现的烽燧线,是通往伊州的那条古道。前世他走过这条路。第一次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去当戍卒;第二次走的时候,他戴着枷锁,是去当囚犯。
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身份走完这条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出发的时候,氾神力怀里那两吊钱,以及那个粟特商人绳结背后的东西,会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拖进一个远比前世更深、更冷的深渊里。
而这一次,他必须在坠落之前,想好自己是砸下去,还是长出翅膀。
赵师惠拉起宋仁静,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巷子。身后,敦煌城外的驼铃声悠悠地传来,在风里散了又聚,像一段永远唱不完的送葬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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