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褪干净,左思训已经把驼马牵到了巷口。
那是一匹牙口老得嚼不动硬料的黄骠马,左前蹄还微微跛着。但对他们这些穷戍卒来说,能借到牲口已经是天大的脸面。这马是左思训从他妻兄手里赊来的,说好了到伊州领了安家钱再还——若还不上,他那间土坯房就归人家。
“都到了没?”左思训搓着手,嘴里呼出白气。四月的敦煌,天亮前还是冷得刺骨。
张守节背着一卷破旧的毡毯从自家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他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媳妇。女人眼睛红肿,却一声没哭,只是把一包干枣塞进他手里。张守节低头接了,连句软话都没说。前世赵师惠见过这一幕,那时候他觉得张守节心硬。后来才知道,张守节那晚在烽燧里把这几颗干枣供在铺头,每天数一遍,直到被调去更远的戍堡时,枣子已经干成了石头。
“氾神力呢?”左思训踮脚往巷子深处望。
话音刚落,氾神力就从拐角处晃出来了。他换了一双新麻鞋,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水袋,走起路来鞋底啪嗒啪嗒响,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松快劲儿。赵师惠注意到,他袖口的绳结没了,但水袋里装的恐怕不是水——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一丝甜腥腥的果子酿气味。
宋仁静最后一个到。他背着赵师惠的那卷毡毯,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眶下面两团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赵师惠让他睡自己的铺,结果两个人都没睡着——一个在装睡,一个在想事。
“人齐了。”赵师惠开口,声音不高,但四个人都安静下来。或许是昨天他那句“今天到我家来住”让宋仁静变了脸色,或许是氾神力隐约意识到什么,总之此刻五人之间漂浮着一层薄薄的、谁也不愿意先捅破的东西。
“二十五号之前到伊州,这是官府的限期。”赵师惠说,“逾期不到,按唐律是违期稽留,主犯流三千里,从犯杖八十。我不是吓唬谁,陈里正昨天念过条文。”
左思训皱眉,想说什么,被张守节拉了一把。
“师惠,你昨天还说等人齐了再议。”张守节不急不慢地打圆场,“现在人齐了,你说你的章程。”
“我的章程就是按期走。”赵师惠一字一顿,“六天到伊州,一天不能多,一天不能少。路上遇沙暴就绕道,遇牲口闹病就换人扛。二十五号太阳落山之前,五个人必须站在伊州镇将府门口。”
话音落地,巷子里安静了。
片刻后,氾神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碎瓷片刮锅底,扎耳朵。
“师惠,你说得轻巧。”他把水袋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果然不是水,酒气冲鼻子,“这条路我去年走过一回,陪县衙的人送文书。一路上三座戍堡,每座都要查公验、点人头。大沙暴一来,躲两天是常事,沙州去伊州的戍卒,十个里能按期到的有没有一半?朝廷定那个限期,那是坐衙门的人定的,他们又没顶着日头走过戈壁。”
“就是。”左思训忍不住接话,“真遇上沙暴,你能拿命往风沙里填?”
赵师惠没有生气。他只是在氾神力说“十个里能按期到的有没有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世流刑路上,一个老囚犯跟他说过的话。
那个老囚犯也是戍卒出身,年轻时被征到庭州,他说他那批人出发的时候三十七个,按期到的不到十个。没到的那些,一部分死了,一部分逃了,还有一部分——被沿途的戍堡“借”去干活了。
“借”人的戍堡,从来不出具公文。人到了那种地方,官府的册子上写的是“途中病故”,尸骨都不用过堂。
“我问你们一件事。”赵师惠靠着老榆树的树干,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昨天我让仁静去找你们,神力不在家。他去哪了?”
氾神力的手微微一顿,酒水洒了两滴在衣襟上。
“我出去找人了,不行?”
“找谁?”
“你管得着吗?”
赵师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氾神力手里的水袋忽然晃了一下。他说不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戍卒该有的目光。太静了,静得像被埋在地下很久的人,刚刚被刨出来,还没学会眨眼。
“我没想管你。”赵师惠收回目光,“我只是想说,你揣回来的那两吊钱,最好是干净的。因为从此刻起,我们五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出事,四个人都得陪葬。”
这话一出口,左思训和张守节同时变了脸色。
“什么两吊钱?”左思训猛地转头盯着氾神力,“你哪来的钱?”
氾神力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本来是打算瞒着的。昨晚在粟特商人的铺子里,那个穿锦袍的胡商递给他两吊开元通宝,说这只是定钱,事成之后再给三吊。条件很简单:出发之后,尽量拖延两三天,让队伍在二十号左右经过狼泉戍堡就行。
“为什么?”他当时问。
胡商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碗葡萄酒:“因为你们早到了,有些货就不好出。”
氾神力没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两吊钱”和“再给三吊”。五吊钱。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他爹在军府当了一辈子伙夫,攒下的钱连个木匣子都装不满。他只是想着,拖延两三天又不是不去,官府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法不责众,大家都这样。
可此刻被赵师惠当面戳穿,他才发现这件事远没有昨晚喝酒时想的那么坦然。
“是城东那家粟特铺子,对不对?”张守节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氾神力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知道?”
张守节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麻布,展开来,里面包着半枚铜钱——不是大唐的通宝,是粟特那边流通的萨珊银币残片,切口还是新的。
“昨天你走之后,我在巷口捡到这个。”张守节把麻布放在地上,“神力,你跟我说实话。胡商给你钱,条件是什么?”
氾神力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不是怕赵师惠,也不是怕张守节。他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五个人里,除了宋仁静那个闷葫芦,另外三个全知道。赵师惠知道他拿了钱,张守节捡了他的银币残片。原来秘密从来不是秘密,只是别人还没说。
“他让我……在狼泉戍堡那边拖两天。”氾神力的声音越来越低,“就两天。他说不白拖,给钱。”
左思训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骂人,但终究没出声。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昨晚胡商找的是他,他会拒绝吗?他不知道。他欠妻兄的那匹驼马折成钱,差不多也是两吊。
沉默像一层沙子,慢慢盖住了所有人。
过了很久,赵师惠才开口。
“今天十九。从敦煌到伊州,走官道是六天,走戈壁小路能省一天。”他站直身子,目光从四张脸上一一扫过,“我们走官道。每到一个戍堡,公验上都要盖戳。盖满六个戳,就是六天。这样就算狼泉戍堡的人想留我们,公验上少一个戳,他们就说不清楚。”
张守节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佩服。
“你把路线背下来了?”
“昨晚背的。”赵师惠没多说。
左思训重重呼了口气,忽然一拳捶在墙上:“走!就走官道!我看哪个戍堡敢在公验上动手脚!”他不聪明,但他不傻。赵师惠那一番话里藏着一个他没说出口的意思:氾神力被人买通了。而那个买通他的人,要他们在狼泉戍堡停留。那地方一定不干净。
氾神力站在原地,手中的水袋不知什么时候捏扁了,酒液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看着赵师惠背起毡毯、拉起缰绳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师惠,你把话说得这么绝,就不怕到了伊州,有人找你算账?”
赵师惠回过头。
“谁要找我算账?”
氾神力噎住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昨晚喝酒的时候,隐约听胡商提过一句“伊州那边也有人等着用这批人”。等什么人,用他们做什么,他不敢问。
但他记得胡商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个笃定到近乎慈悲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些穷戍卒,以为自己有得选,其实从头到尾都没得选。
“走吧。”赵师惠不再看他,拽着缰绳往巷口走去。
天已经大亮了。敦煌城东门外的戈壁上,阳光从沙丘的弧线边缘漫过来,把五个人和那匹跛脚老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是五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墨线。
宋仁静走在赵师惠身旁,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师惠哥,你昨晚让我睡你家,是不是怕我出事?”
赵师惠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神力哥会出事吗?”
“不知道。”
“那我们呢?”
赵师惠停了一步。远处,通往西域的古道在热气里微微扭曲,像一条被烤软了的蛇。前世他在这条蛇的肚子里走了两回,一回是活人,一回是活死人。这一回,他想做点不一样的。
“我们尽量不出事。”他回答宋仁静,也像在回答自己。
驼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硬沙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五个人排成一列,向着戈壁深处走去。没有人回头。
与此同时,敦煌城东那家粟特铺子的后院里,穿锦袍的胡商正把一支细小的毛笔搁下。他面前的羊皮纸上写满了粟特文,末尾盖着一枚方形的押印。站在他身后的伙计低声问:“主人,那五个戍卒,要不要再派人盯着?”
胡商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一只竹筒,封上火漆。
“不用。狼泉那边会等。”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这批货必须准时到伊州。人早到了,货就显眼了。人晚到了,正好替货挡刀。所以不管他们走得快还是走得慢,都在这张网里。”
他站起来,推开后门,望向西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古道上,五个黑点在遥远的沙脊上缓慢移动,像五只攀爬在巨大磨盘边缘的蚂蚁。
“你见过哪只蚂蚁,能爬出磨盘的?”他轻声说。
门外的风卷起沙粒,打在土墙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某种沉默的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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