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胡商的毒饵

沙暴是戌时三刻扑下来的。

赵师惠走在最前面,第一个听见了那种声音——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呜咽,像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沙丘背面翻身。他猛地回头,天边那条灰线已经变成了黄褐色的一堵墙,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推过来。

“沙暴!”他吼了一声,“往左走!那边有道土梁!”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拽着驼马往土梁方向跑。氾神力一脚踩进沙窝里,整个人扑倒在地,水袋飞出去,酒液在干燥的沙子上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转眼就被风卷起的沙粒盖住了。左思训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几乎是拖着跑完了最后十几步。

土梁不高,但背风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勉强能容五六个人蜷缩进去。赵师惠把毡毯抖开,罩在众人头顶,沙子打在上面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挠。驼马被拴在土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旁,老马闭着眼,四蹄微微发颤,却一声不吭。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赵师惠掀开毡毯,一层厚厚的黄沙从毯子上滑落。五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陶俑,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沙子。左思训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吐出来的还是沙子。

“都活着没?”赵师惠嗓子干得像砂纸。

张守节第二个钻出来,清点毡毯和干粮。宋仁静第三个,脸色发白但没受伤。氾神力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左小腿上多了一道血口子,是被碎石划的,不算深,但走起路来明显跛了。左思训骂了一句脏话,翻出布条给他裹上。

“公验。”赵师惠忽然说。

张守节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公验还在,墨迹完好,狼泉戍堡那个被改过的日期戳子也没有晕开。他松了口气,正要重新包好,却被赵师惠按住了手。

“甜水井戍堡,按原路线,今天下午就能到。”赵师惠展开公验,指着上面狼泉戍堡那枚朱红戳子,“陈队正跟我们说,前面甜水井的井水太咸,牲口不喝。他让我们在狼泉灌足了水再走。”

“灌了。”左思训拍了拍腰间的水袋,“五袋全满的。”

赵师惠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左思训心里发毛的东西。

“是陈队正主动让我们灌的。他明知道我们要赶期限,却主动提醒我们灌水。为什么?”

左思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张守节的眉头却慢慢拧紧了。

“因为他知道沙暴要来。”张守节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他看了天色,知道当天晚上会有沙暴,我们不可能赶到甜水井。所以他让我们在狼泉灌足了水——他不是好心,他是算好了我们会在半路被沙暴困住。”

宋仁静在旁边打了个寒颤。

“困住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浮出了同一个答案:困住之后,二十五号的期限就更紧了。甜水井那边如果再“留”他们一天,到伊州就刚好逾期。不多不少,晚一两天。那时候狼泉的陈队正可以说,我让他们灌了水,是他们自己走得慢。甜水井的人可以说,沙暴耽误的,跟我们没关系。每个人都干干净净,每个戳子都合法合规。五个戍卒的死活,不过是公验上几个墨字的事。

“走。”赵师惠站起来,把毡毯拍干净,“今天之内必须到甜水井。到了不歇,盖戳就走。”

五个人重新上路。太阳从东边的沙丘背后爬上来,白花花的光像滚水一样泼在戈壁上。沙暴过后,地貌完全变了样。原来认路的沙脊线挪了位置,几棵枯胡杨被埋得只剩下树梢。赵师惠走在最前面,脑子里转着前世走过的那条路。

他没记错的话,甜水井戍堡在狼泉西北方,中间隔着一片盐碱滩。前世流放队伍走过那片滩的时候,带队的押官说过一句话:“这地方邪门,天一黑就冷得邪乎,白天热得能晒脱皮。走快些,别在滩上过夜。”

邪门的不只是天气。是那片滩上有一座废弃的烽燧,押官说那是前朝留下来的,里面死过人,不干净。但赵师惠记得,经过那座废烽燧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新鲜的牲口粪味。流放队伍里有个人嘀咕了一句“这地方不像废的”,押官立刻抽了他一鞭子,不许再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座废烽燧的位置,刚好在狼泉和甜水井的正中间。

“张守节。”赵师惠放慢脚步,和后面的人并排走,“你记不记得,昨晚沙暴来之前,我们在土梁上看到了什么?”

张守节想了想:“远处的沙丘。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对了。”赵师惠说,“从敦煌到伊州,这条道上每隔三十里就应该有一座烽燧。可狼泉到甜水井之间,官道边上,一座都没有。”

张守节的脸在日头下慢慢白了。

“你是说……有人把这段路上的烽燧废了?”

“或者废了之后,又有人住进去了。”赵师惠说,“狼泉的陈队正让我们灌水,是因为他知道沙暴会困住我们。但如果沙暴没困住我们,我们今天就到甜水井了,他就留不住人。所以他一定还有后手。”

“废烽燧。”张守节咬住了这个词,像咬住了一颗坏牙。

两个人的对话被左思训打断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前面有房子!”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抬起来。前方半里之外,盐碱滩的边缘,一座灰扑扑的建筑从沙土里露出半截。不是戍堡,规模小得多,就是一个单层的土石垒子,没有烽燧台,没有旗杆,墙面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但它门口拴着三匹骆驼。

三匹膘肥体壮的骆驼,鞍鞯齐备,缰绳上缀着红色的流苏。那不是戍卒用的骆驼,是商队的。

赵师惠停下脚步。

“绕过去。”他说,“不进去。”

但已经晚了。土屋里走出一个人,四十出头,矮胖,穿一身半旧的团领袍,腰带是牛皮扎的,挂着一枚铜牌。他朝五人招了招手,笑容比狼泉的陈队正还热情,像一个在门口迎客的客栈掌柜。

“沙州过来的戍卒兄弟?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喝口水!我是甜水井的队正,姓贺。正好在这边巡查,碰上了你们,省得你们多走一趟——公验拿来,我这儿就能盖章。”

他说话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嘴的机会。左思训和氾神力已经下意识地往土屋方向挪了两步,被赵师惠一把拦住。

“贺队正。”赵师惠盯着他腰间那枚铜牌,“你说你是甜水井的队正,怎么不在戍堡里,跑到这座废烽燧来巡查?”

贺队正的笑脸硬了一瞬。

“这座烽燧不是废的,是备用点。甜水井戍堡管着三个备用点,这是其中一个。”

“备用烽燧的门口,拴着商队的骆驼?”赵师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空气忽然安静了。戈壁滩上的风刮过盐碱地,带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贺队正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那张圆脸慢慢变得平板,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干泥巴。

“你这后生,说话怎么这么冲。”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客栈掌柜,更像是一个被冒犯了的里正,“戍堡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征夫来问?”

“不问也可以。”赵师惠从怀里掏出公验,“但公验上的戳,必须在甜水井戍堡正堡里盖。唐律有定,征人行验,须于正驿正戍验讫。备用烽燧没有勘验权。贺队正,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贺队正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确实比赵师惠清楚。唐律《擅兴律》里写得明明白白:凡征人行程,须经正驿正戍勘验盖戳,私自在别处盖戳者,印文无效,并以违制论。他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提过这条律文。这些被征的穷戍卒,大字不识几个,谁会去翻《唐律疏议》?

可眼前这个姓赵的,把律文背出来了。

“行。”贺队正吸了口气,重新堆出笑容,“那你们就到正堡去。往北再走十里,就是甜水井。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正堡的井,今天早上塌了。现在堡里也没水。你们要是想喝水,得在这边灌。”

他说完侧身让开一步,露出土屋里面。门洞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地上摆着七八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屋里靠墙的地方,堆着十几口木箱子,和狼泉戍堡里那些箱子一模一样,火印的粟特文字在暗处微微反光。

“水免费。这是戍堡给过路戍卒的补给。”贺队正补了一句。

左思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脚尖又往那边偏了偏。赵师惠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思训,我们走。”

“可是水——”

“我说走。”

赵师惠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左思训从来没听过的腔调。低沉,发闷,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左思训转过头,看见赵师惠的脸色白得不像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以为是中暑,伸手要扶,赵师惠却一把推开他,快步往戈壁上走了十几步,弯腰干呕起来。

宋仁静和张守节赶紧追过去。氾神力愣在原地,看看贺队正,又看看赵师惠的背影。

“师惠哥,你怎么了?”宋仁静扶着赵师惠的胳膊。

赵师惠擦了擦嘴角,直起腰。他干呕出来的只有酸水,但他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胃酸更烈。他认出了那间土屋。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前世流放伊州的路上,押官带他们走过这片盐碱滩,也经过这座废烽燧。当时队伍里有一个人渴得受不了,闯进去找水。贺队正给了他一碗水,那人喝完就再也没醒过来。

押官后来说,那是热渴症猝死。但赵师惠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的嘴唇是乌黑的。

“那些水不能喝。”赵师惠压低声音,用只有宋仁静、张守节和刚走过来的左思训能听到的音量说,“一滴都不能喝。”

“你怎么知道?”左思训问。

赵师惠不能说真话。他只能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那个贺队正。他说正堡的井今天早上塌了。可我们在狼泉灌水的时候,陈队正说的是‘甜水井的水咸,牲口不喝’——这说明甜水井的井是好的。他撒谎。撒谎的人,给的水不能喝。”

这个解释有破绽,但足够让左思训闭嘴。张守节回头看了一眼土屋门口那三匹骆驼,忽然发现每匹骆驼的鞍子侧面都挂着一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几只灰扑扑的活物。

是鸽子。军驿传信用的灰羽鸽。

“他们在传信。”张守节说,“我们没进废烽燧,贺队正很快就会把消息放出去。”

“放给谁?”

张守节想了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伊州。”

五个人的步伐比来时刻意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驼马驮着毡毯和干粮,蹄子在盐碱壳上踩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宋仁静回头望了一眼,废烽燧已经看不见了,但那只灰羽鸽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正在西边的天空上盘旋了一圈,然后笔直地朝着伊州方向飞去。

鸽子飞得很快,转眼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

赵师惠也看见了。他攥着公验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伊州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不是等着接应,而是等着收网。

前世他们在狼泉被留了一天,在甜水井被留了一天,到伊州的时候刚好逾期三天,不多不少。所有公验上的戳子都齐全,所有日期都合法,没有任何人可以被追究——除了他们五个。

而现在,他们跳出了狼泉的坑,绕过了废烽燧的套子,正在朝甜水井正堡赶。但那只鸽子比他们快。等他们到了伊州,那边的准备一定比前世更充分。

“师惠哥。”宋仁静忽然轻声问,“如果我们按期到了伊州,那些人会怎么样?”

赵师惠没有回答。他还在想前世马虞候在杖刑现场说的那句话——“筋骨结实,留着有用。”那时候他以为是网开一面。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网开一面,是网张开了一道口子,等着他自己爬进去。

“不会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戈壁上滚过的石子,“他们只是换一批蚂蚁。”

日头爬到正顶的时候,五个人终于望见了甜水井正堡的烽燧台。井果然没有塌。井边的石槽里还有半槽水,一只野骆驼正在槽边饮水,看见人来,撒蹄跑了。左思训冲过去灌了个饱,又牵着驼马来喝,老马的舌头舔得石槽沙沙响。

堡里的戍卒验了公验,盖了戳,日期没写错。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赵师惠站在井边,望着井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前世的倒影是一个等死的流刑犯。这一世呢?

他把水袋灌满,系在腰间,转身对四人说:“今晚不歇。连夜赶路。”

“连夜?”左思训瞪大了眼,“夜里走戈壁?有狼!”

“狼不吃人。人吃人。”赵师惠拉起驼马的缰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戈壁深处。

身后,甜水井戍堡的烽燧台上,一个戍卒放下了手里的瞭望筒,转身走进台下的小屋里,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五个字,塞进鸽笼下的竹管。鸽翅扑棱,第二只灰影腾空而起,消失在西沉的落日里。

纸条上写着:货已过,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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