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四天,沃伦·科尔森站上了证人席。
他穿着联邦拘留中心配发的深蓝色囚服,手腕上没有手铐——作为污点证人,他在出庭前已经与检察官签署了认罪协议。他承认了四十七项二级谋杀罪的指控,同意在哈罗案及后续所有关联案件中作证,以换取终身监禁而非死刑的量刑建议。法庭为他的出庭配备了额外的法警,旁听席上坐满了媒体记者,他们中的许多人过去曾报道过科尔森主持的新闻发布会——那时他穿着警监制服,站在警局门前的讲台后面,向公众保证“移民失踪案的调查正在全力推进”。
艾拉坐在检察官席后方的同一排座位上。她看着科尔森走上证人席,看着他宣誓,看着他调整面前麦克风的高度。他的手很稳,但他的眼睛——当他扫过旁听席时——在接触到她的目光后迅速移开了。
米里亚姆·索托检察官开始直接询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科尔森先生,在你担任警监期间,你直接参与了阿卡迪亚围场的围猎活动。你亲手猎杀了多少人?”
“四十七人。”科尔森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
“这四十七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大部分遗体没有被找到。围场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哈罗说这是传统的一部分。他从来不在同一个地点处理两次。森林太大了。”
“你是如何选择猎物的?”
“不是我选的。哈罗和莫罗女士负责筛选。他们有一份名单——来自不同拘留中心,主要是那些没有家人、没有律师、没有身份记录的移民。他们被称为‘清洁目标’。名单会定期更新,莫罗女士将筛选后的名单交给我,我在警局系统中确认这些人的身份档案不会引起任何预警。”
“你为自己参与的第一次围猎准备了多久?”
科尔森沉默了几秒。当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没有准备。哈罗给了我一把刀,说这是传统。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信了他。”
索托从证据台上拿起那把镶有“47”的猎刀——联邦探员在科尔森湖边木屋的壁炉台上方找到的。她将刀展示给陪审团。
“这是你的猎刀?”
“是的。”
“你在每一次围猎后都会在壁炉台上放一枚石片作为纪念,对吗?”
“对。”
“为什么?”
科尔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有一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松动。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得不面对那些围猎本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事实。没有痕迹意味着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意味着我可以在回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它发生了。所以我在壁炉台上放了石片,每天看着它们,让自己记住——我是一个杀人犯。”
法庭内安静了几秒。一名陪审员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迹很重。
索托继续问:“2020年3月,你接到了猎杀乔·克劳斯警探的任务。请你向陪审团描述当时发生了什么。”
科尔森的手握住了证人席的栏杆。他的指节变白了。
“哈罗告诉我,克劳斯警探的调查已经太接近默里森的转移记录。他说克劳斯发现了‘清洁目标’名单的存在。他让我去说服克劳斯加入围场——哈罗一直对招募执法系统内部的人有执念。他说克劳斯是最好的追踪者,如果能把他变成猎手,围场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你照做了吗?”
“我试了。我把克劳斯约到围场,哈罗亲自带他参观了围场设施——不是地下室,而是主屋、猎场、观景台。哈罗对他非常热情,说可以给他‘全新的职业体验’。克劳斯从头到尾没有反应,直到哈罗带他走进地下室的走廊——他看到了笼子。”
“然后呢?”
“克劳斯拔出了枪。他对哈罗说——‘你被捕了。’”科尔森停顿了一下。“但哈罗只是微笑。他说——‘克劳斯警探,你带了枪。我的安保队带了十二支麻醉枪。你可以开枪打死我,然后你和你怀孕的妻子将在你的葬礼上团聚。’”
艾拉的身体僵住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乔死前的那一周,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只告诉了乔一个人。她当时没有告诉哈里森,没有告诉任何同事。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秘密。
“克劳斯警探收起了枪。”科尔森继续说。“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被包围了。他提出用自己交换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哈罗拒绝了。哈罗说——‘我不需要交换。我需要你。成为我的猎手,或者成为猎物。选一个。’”
“他选了猎物。”索托说。
“他选了拒绝。”科尔森说。“他说——‘你不会得到我的任何一部分。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杀不死她。’”
索托让这句话在法庭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她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因为当时我在场。”科尔森的声音碎开了。“我站在地下室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麻醉枪。我看着他被拉塞尔击中后颈。我看着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没有仇恨,没有请求。只有失望。他是我的警探。他信任过我。”
索托走到陪审团席前,将科尔森的认罪协议放大投影在屏幕上。
“科尔森先生,你为什么决定转为污点证人?”
科尔森深吸一口气。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而坚定。
“因为哈罗的硬盘里有一份完整的会员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仍然在外面。如果他们不被找到,围场会重开——不在卡森国家森林,可能在另一个州,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名字。但只要有人在猎杀,传统就会延续。我杀了四十七个人。我已经没有资格谈正义。但我仍然有能力在死前做一件事——帮你们找到剩下的人。”
庭审在午后休庭。艾拉走出法院时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沿着法院门前的花岗岩石阶走到底部,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点燃了一根烟。哈里森在她身后站了两分钟,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她想着乔在地下室走廊中回头看向科尔森的那个瞬间。她知道那个眼神——乔在放弃之前最后的确认,确认自己的牺牲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确认自己信任的人从未真正站在他那一边。然后他倒下了。然后科尔森签署了他的死亡报告,递给了她折叠好的警旗。
而现在科尔森坐在证人席上,将当年的真相一句一句剥开。他用的是“乔”这个名字——不是“克劳斯警探”,不是“受害人”,而是“乔”。他仍然称呼他的下属为乔,就像三年前在警局的走廊中一样。
烟燃到了尽头。艾拉将它碾灭。
手机响了。是卢瓦索。
“德州警方完成了对阿吉拉尔硬盘的扫描。”卢瓦索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紧迫。“硬盘中的猎物筛选日志非常完整,从2015年到2024年,涵盖了将近两千次筛选评估。但在2024年3月的条目中,阿吉拉尔在日志末尾插入了一段加密文本。德州警方没有破译出来,她把文件发给了我。我花了两个小时——加密方式是法国商用密码系统,属于老式系统,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法国企业界很流行。里昂的旧档案中也有类似的加密——埃蒂安·莫罗的庄园账本用的就是同一套系统。”
“菲利帕·莫罗。”艾拉说。
“或者她的父亲。或者哈罗。这套密码系统在阿卡迪亚内部至少传承了三十年。重点是——我破译了它。阿吉拉尔在日志末尾写了一段话。”
卢瓦索停顿了一下。艾拉听到了翻纸的声音。
“这段话是写给她的姐姐的。但它也是一封遗书。她写道——”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围场中了。请将硬盘的内容交给执法部门,尤其是联邦调查局。我参与了对至少一百二十人的筛选。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来源、他们的编号。我签下了他们死亡的第一步。我做了这一切,因为我被告知这是一个传统,而我是传统的一部分。哈罗说我是牧羊人——一个好的牧羊人把羊群引向正确的道路,而不是质疑道路本身。我信了他。直到我开始质疑。现在我要去围场外面,去找到那个从地窖中活下来的孩子。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我回不来,请在法庭上宣读这段话:牧羊人没有消失。牧羊人走入了森林。她不会再筛选任何人了。’”
署名是“莉迪亚·阿吉拉尔,默里森拘留中心前驻场医生,牧羊人,编号待定。”
艾拉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瞬。然后她重新将手机贴近耳朵。
“她写下了硬盘的密码——就是‘牧羊人’。她没有试图隐藏自己的参与。她知道自己最终会被起诉。但她留下了两份礼物:一份是近两千次的筛选记录,每一份都可以用来追踪猎物的来源和猎手的身份。另一份是埃米利奥的位置。她救了一个孩子,然后走进了森林。”
“她还活着吗?”哈里森在旁边问。
艾拉将阿吉拉尔的遗书转述给他。哈里森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发的短信是在下午两点。她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是卡森国家森林东段边缘。那时我们刚好从地窖中救出埃米利奥。如果她当时在那里——”
“她可能在看着我们。”艾拉说。“她可能躲在哪棵铁杉后面,看着我们将埃米利奥送上救护车。然后她继续走进了森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完全可以自首——”
“因为她不相信自首能救她。”艾拉站起身,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哈罗在她身边安插了人。科尔森在警局内部。哈洛伦在移民局。肯尼迪在州检察院。她如果自首,会在开口之前被灭口。她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我——而她甚至没有直接告诉我真相。她只是给了我一条匿名短信,让我自己去发现。”
午后四点,庭审恢复。索托检察官将阿吉拉尔的硬盘摘要作为补充证据提交。弗洛雷斯法官批准将其纳入证据清单——硬盘原件仍在德州警方手中,但扫描件被投放在法庭屏幕上。
索托选择了几页筛选日志,让陪审团看到阿吉拉尔在每次评估末尾手写的字母“A”。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阿吉拉尔的遗书加密原文和破译版本并列显示。
当索托朗读遗书中“牧羊人走入了森林。她不会再筛选任何人了”这句话时,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那是埃米利奥——他在旁听席后排靠墙的位置,被两名证人保护人员陪同。他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嘴唇微微翕动。
艾拉转头看向他。他在自言自语——她在嘴唇上辨认出了他说的话。
“她知道我在那里。她不是来杀我的。她是来确认我活着。”
庭审结束后,埃米利奥在法院的证人休息室中见到了艾拉。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脚踝护具已经在庭审期间被换成了更轻便的型号。
“你在地窖中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送过食物或水?”艾拉问。
埃米利奥摇了摇头。“没有。”
“地窖外面有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比如你听到过脚步声,但你打开门后外面没有人——但地上放了东西?”
埃米利奥的眼神忽然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十字形木片,放在茶几上。
“第三天夜里。”他说。“我听到铁门外有东西被放下的声音。我等了很久才开门。门外放着一瓶水、一块压缩饼干,还有一管抗生素软膏。我用软膏涂了脚踝上的伤口。”
“你不知道是谁放的。”
“不知道。但软膏是处方药。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印着默里森拘留中心医疗室的标志。”
艾拉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细节,然后她拿出阿吉拉尔医生在默里森工作时的档案照片,放在茶几上。
“是她吗?”
埃米利奥低头看着照片。照片上的阿吉拉尔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默里森的医疗室门口,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
“我不知道。”他说。“当时天很黑。我没有看到她的脸。”
但他看着照片的时间很长。长到艾拉不需要他再开口。
傍晚时分,艾拉回到联邦调查局临时设立的专案组办公室。科瓦尔斯基已经将科尔森提供的代号名单打印出来,贴在整面墙上。二十三个代号,从“牧羊人”到“法官”,从“通讯员”到“信使”,每一个代号旁边都标注着已知的相关信息。
“牧羊人”旁边写着阿吉拉尔的全名,以及她最后一次被定位的时间和地点。
“法官”旁边是一个问号。但科尔森的证词中提到,“法官”是围场最早的一批会员之一,在2010年围场成立时就已经参与。他的身份特征只有两条:男性,在司法系统中担任高级职位。
“通讯员”旁边标注着“可能与媒体机构有关”。科尔森记得哈罗曾称呼某人为“我的声音”——那个人负责在舆论出现波动时通过媒体渠道引导公众注意力。
“信使”旁边是一个国际电话号码前缀——+33。法国。
艾拉站在名单墙前,逐一审视每一个代号。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信使”那一行。+33。法国区号。里昂的区号。
“卢瓦索,埃蒂安·莫罗死后,他的庄园被卖给了阿卡迪亚基金会。基金会现在还在运营吗?”
卢瓦索的电话在三声后接通。“在法律上已经注销了。但我刚查到——基金会的离岸账户在开曼群岛仍然处于活跃状态。最近一笔交易发生在本周一。转账金额:五十万美元。汇款方:一家在卢森堡注册的控股公司。收款方:一家在瑞士注册的私人安保公司,名为‘凤凰保护服务’。”
“凤凰。”艾拉重复道。“哈罗的外接硬盘密码——‘PHOENIX1990’。1990年是莫罗死的那一年。凤凰是莫罗基金会的遗产,或者是它的延续。”
“或者是一个人的代号。”卢瓦索说。“名单上没有‘凤凰’这个代号。也许它不是围场的会员。也许是围场的上层结构——那些不在森林中狩猎,但为森林提供资金的人。”
艾拉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模糊成一片橙色的光晕。
“莫罗死后,哈罗接手了他的基金会,将基金会的资产注入了新阿卡迪亚集团。但如果莫罗的遗产不止于此——如果他留下的不仅是钱,而是一个网络呢?一个从1980年代法国殖民主义遗留脉络中衍生出的、横跨大西洋的人脉网络。哈罗继承了这个网络,然后将它扩展到了新大陆的移民拘留系统。围场只是这个网络的一个分支。真正的中心不在森林中。它在那些从来没有踏进森林的人手中。”
卢瓦索沉默了片刻。“如果是这样,那么切断围场并不能切断网络。哈罗的被捕只是砍掉了触手,不是头。”
艾拉挂断电话,转向墙上的代号名单。她的目光从“牧羊人”移到“法官”,从“通讯员”移到“信使”,最后停留在所有代号上方的空白区域——那个没有被写下的、可能叫做“凤凰”的位置。
科尔森曾经说哈罗的硬盘里有全部答案。但哈罗的硬盘没有交代资金的源头。没有交代“法官”的真实身份。没有交代是谁在哈罗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学生时,引导他走进了里昂索恩河畔的森林,递给他第一把猎刀。
而“凤凰”可能知道所有答案。
艾拉从专案组办公室走回法院时,庭审已经恢复了晚间特别议程。哈罗的辩护团队正在对科尔森的交叉询问进行总结。范德维尔站在陪审团面前,用他大提琴般的男中音质疑科尔森的动机。
“他杀了四十七个人。他用石片标记了每一次谋杀。他只在被逮捕后才决定‘忏悔’。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会相信一个杀人犯的话吗?还是他在利用你们的同情来减轻自己的刑期?”
艾拉没有听完整段总结。她在旁听席后排的角落里坐下来,从口袋中取出乔的猎刀。刀柄上的数字“3”在法庭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从刀柄底部摸到了一处微小的接缝——之前她从未注意到。她将指甲卡入接缝,轻轻撬动。刀柄底板松开了,露出内部一个极小的空腔。
空腔中放着一张折成指甲大小的纸片。纸片泛黄,折痕已经快断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乔的字迹,工整但匆忙:
“牧羊人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信使还在。她不是唯一一个后悔的。—J”
艾拉将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刀柄空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法庭的暖气管道水流声中思考。
乔在三年前走进围场之前,已经知道了牧羊人的存在。他知道阿吉拉尔在筛选猎物。他也知道阿吉拉尔不是唯一一个开始动摇的人。他在刀柄中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不是求救,不是告别,而是一份情报。
而“信使”还在。
+33。法国区号。里昂。莫罗的庄园在2003年被出售,但出售不等于消失。它只是换了主人。而那个主人,可能在围场被查封后,正在准备将传统再一次移植。
庭审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弗洛雷斯法官宣布今天的议程结束,明天将继续进行辩方证人的传唤。艾拉站起身,将乔的猎刀收进腰包,走出法庭大门。
哈里森在门外等她,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刚才有人在前台留下的。说是给你的。”他将信封递给她。“没有寄件人信息。信封上只写了你的名字。法警已经扫描过了——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纸条。”
艾拉打开信封。
纸条上用普通的打印机油墨印着一行小字,没有任何手写痕迹,没有任何签名:
“信使向牧羊人致意。她在我们手中。交换条件将在明天庭审中宣布。—凤凰”
艾拉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抬头看向法院穹顶上的正义女神湿壁画。女神蒙着眼,剑在右手,天平在左手。天平在灯光下微微摇晃,仿佛在衡量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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