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棺检验令获批的消息在警局内部传开的速度比艾拉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她刚走进办公室,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正面。她戴上手套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照片——一张她在乔的葬礼上拍的照片,三年前。照片上的她站在墓穴旁,穿着黑色大衣,面容憔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陌生:
“有些棺材不该被打开,克劳斯警探。”
哈里森从她身后看了一眼照片,骂了一声,转身去查监控。但艾拉知道查不到什么——能把这封信放在她桌上的人,要么有警局内部的钥匙,要么有足够高的权限让监控摄像头“恰好”在那个时段出现故障。
她把照片装进证据袋,封口,贴上标签。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翻阅新阿卡迪亚集团的公开资料。哈里森去联系默里森拘留中心的驻场医生,她则要在这座由公关辞令和慈善光环构筑的堡垒中找到裂缝。
朱利安·哈罗的公开履历像一篇精雕细琢的传奇故事。五十二岁,毕业于格林威治大学商学院,早年在多家私募基金担任分析师,三十七岁时创立新阿卡迪亚集团。集团业务涵盖三个板块:人道主义服务(包括移民安置中心、孤儿院资助和难民救助项目)、私人安保(为政府机构和企业提供武装安保人员)以及高端旅游(在卡森国家森林边缘拥有一座名为“阿卡迪亚围场”的私人狩猎度假村)。
董事会名单在集团官网的“关于我们”页面底部以小号字体列出。艾拉逐一放大,记录下每个名字和头衔:
菲利帕·莫罗,首席运营官。埃利斯·哈洛伦,高级顾问——艾拉停住了。哈洛伦。这个名字她见过。她打开联邦移民局的官方网站,在机构领导层页面中找到了同一个名字:埃利斯·哈洛伦,联邦移民局副局长,负责拘留设施监管与私营承包商管理。
一个人同时出现在监管者和被监管者的名单上。
她继续往下看。董事会成员还包括:诺拉·肯尼迪,州检察长办公室高级顾问;维克多·拉塞尔,卡森传媒集团董事长;以及一个她熟悉到不敢呼吸的名字——沃伦·科尔森,前警监,现已退休。
科尔森。乔生前的直属上司。那个在乔殉职后亲自将折叠好的警旗递到她手中、眼含泪水说“乔是我们最好的警探”的男人。那个在两天前给她打电话,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劝她“不要翻旧账”的男人。
艾拉向后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是初冬铅灰色的天空。她闭上眼睛,试图将所有这些名字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成某种合理的结构——慈善家、移民局副局长、州检察长办公室顾问、传媒集团董事长、前警监。这些人不是简单的商业伙伴关系。他们分布在不同但互相交错的权力节点上,形成一张几乎覆盖了执法、监管、媒体和资本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中央,是朱利安·哈罗和他的人道主义奖章。
手机响了,是哈里森。
“我找到那个驻场医生了。”哈里森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她叫莉迪亚·阿吉拉尔,三个月前辞职离开了默里森,现在在城东的一家社区诊所工作。我问她为什么辞职,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十五秒,然后说——‘如果你想知道默里森发生了什么,别在电话里问我。’她约我们下午两点在她诊所见面。”
“地址发给我。”艾拉说。
她挂断电话,将董事会名单复印了一份锁进办公桌抽屉。然后她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时瞥见走廊尽头科尔森的旧办公室——现在空置着,门牌已经被摘掉,只剩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痕迹印在墙上。
莉迪亚·阿吉拉尔的诊所开在城东移民聚居区的一栋四层老楼里。一楼是杂货铺,二楼是语言培训中心,三楼是法律援助办公室,四楼才是她的诊所。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语言的传单:法律援助、疫苗接种、心理咨询、举报热线。墙壁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旧涂层。
阿吉拉尔医生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肤色偏深,说话时带有中美洲口音。她的诊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和一张手写的“患者权益须知”。她让艾拉和哈里森坐在两把塑料椅子上,自己则靠在诊床边沿。
“我在默里森工作了十一个月。”她的开场白没有寒暄。“那是足够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十一个月。”
艾拉打开录音笔。“你后悔什么?”
阿吉拉尔看了录音笔一眼,没有反对。“后悔我没有更早辞职。后悔我以为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能改变什么。后悔——”她停顿了一下,“后悔我签了那些转移文件。”
“转移文件?”
“每一个即将被转移的被拘留者都需要一份健康评估,证明他们身体状况适合转运。我负责签字。”阿吉拉尔的声音很轻。“最初几个月,转移是正常的——有人被转到其他拘留中心,有人被释放,都有据可查。但大约半年前开始,出现了另一种转移。”
她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从底层抽屉中取出一个旧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私人记录——勿外传”。
“这些是我偷偷复印的档案。”阿吉拉尔将文件夹递给艾拉。“一共有九个人。他们被标注为‘转移至区域处理中心’,但我从未收到过接收方的确认回执。按规定,接收中心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发回确认函,否则被转移者的档案状态应自动变更为‘失联’。但这九个人——档案状态全都被手动修改为‘转移完成’。”
艾拉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个十六岁男孩的档案,危地马拉籍,照片上的脸还带着稚气。档案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转移完成”印章,日期是五个月前。旁边手写着他的名字:路易斯·佩雷斯。
第二页。十七岁,萨尔瓦多籍。第三页。十八岁,尼加拉瓜籍。第四页是马特奥·瓦尔加斯。
阿吉拉尔看着艾拉翻到马特奥那一页,嘴唇抿成一条线。“马特奥是个好孩子。他来这里的时候脚踝已经受伤了,是旧伤,大概三周前从某处摔下来造成的。我建议他拍X光,但他很害怕——在默里森,被拘留者之间的传言是,如果你进了医疗室,就可能被‘选中’。”
“选中?”哈里森重复道。
“那是他们的说法。”阿吉拉尔说。“被拘留者之间有一个传言。说每个月都会有一两个人被选中,被带到一个叫做‘围场’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围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被选中的人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被选中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向谁报告过这些失踪事件?”艾拉问。
阿吉拉尔苦笑了一下。“我向我的直属上司报告过——默里森的医疗主管格伦·哈钦森。他说他会调查。两周后,哈钦森被提拔调到了集团总部。我又向联邦移民局的视察员报告过。视察员说档案记录显示所有转移都已完成,没有异常。然后,默里森的安保主管托比亚斯来找我,告诉我——‘阿吉拉尔医生,你的工作职责不包括审计转移记录。’”
“这是威胁?”
“这是原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艾拉合上文件夹。“为什么把这些档案交给我们?”
阿吉拉尔抬起头,眼中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愤怒。“因为我看到新闻了。排水渠里发现的那具尸体——新闻里说是一个年轻的移民。我知道是他。我知道那是马特奥。而他是第九个消失在那个系统中的人。”
“但他背上刻的数字是7。”艾拉说。
阿吉拉尔愣住了。“数字?”
“数字7。被人用雕刻刀刻在他的左侧肩胛骨下方。”
阿吉拉尔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变得苍白。她张开嘴,又闭上,然后用手捂住了嘴。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颤抖。“我没有检查过他的背。他穿着T恤,我没有——”
“你没有过错。”艾拉说。“但我需要知道另一件事。马特奥档案中的那份转移文件——你签了字吗?”
阿吉拉尔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我没有。那份转移文件上的签名——我可以看看吗?”
艾拉从手机上调出她在菲利帕·莫罗那里拍摄的签收文件照片。阿吉拉尔盯着屏幕看了不到三秒。
“这不是我的签名。”她说,声音变得坚硬。“模仿得不错,但这不是我的笔迹。你看这里——我的‘L’总是有一个小回环,而这个没有。而且日期——这天是周四。每周四上午我在社区外展诊所值班,档案系统里有我的考勤记录可以证明。我不可能在默里森签署这份文件。”
艾拉将照片保存好,然后将录音笔收回口袋。她看着阿吉拉尔,说:“阿吉拉尔医生,你可能需要暂时离开这座城市。你有可以投奔的家人吗?”
阿吉拉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在说——”
“我在说,你今天对我们说的这些话,可能会让某些人不舒服。而让某些人不舒服的人,在默里森的系统里,有变成第十个‘转移者’的风险。”
阿吉拉尔缓缓点头。她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看向楼下街道。“我姐姐住在埃尔帕索。我可以今晚就走。”
“请务必这样做。”
回到车里后,艾拉拨通了菲利帕·莫罗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
“莫罗女士,关于马特奥·瓦尔加斯的转移文件——我发现上面的签名与当时值班医生的笔迹不符。我需要默里森档案室过去六个月内所有涉及‘转移至区域处理中心’的原始文件,包括手写签名原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约两秒钟。然后菲利帕的声音响起,依然彬彬有礼:“这确实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我会立即启动内部调查,并尽快将相关文件送达您的办公室。”
“不需要送达。我们明天上午会亲自到默里森的档案室提取。”
“明白了。我会通知档案室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后,哈里森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侧过头看着艾拉。“你觉得那些文件明天还在吗?”
“当然不在。”艾拉系上安全带。“但我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不动起来的人,不会留下痕迹。”
她翻出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三。周五上午八点,乔的开棺检验将在湖景墓园进行。距离那一刻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而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有一件事比查阅任何档案都重要——她需要见到朱利安·哈罗本人。
她的手机恰好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号码前缀是格林威治市的区号。
她接起电话。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克劳斯警探,我是朱利安·哈罗。听说你对新阿卡迪亚很感兴趣。与其翻阅文件和档案,不如我们当面谈谈。明天下午三点,我的私人办公室。你觉得怎么样?”
艾拉握紧手机。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回答:“我会准时到,哈罗先生。”
“很好。哦,还有一件事——”哈罗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微不可察的笑意,“请代我向阿吉拉尔医生问好。她是一位非常尽职的医生,默里森一直很怀念她的工作。”
电话挂断了。
艾拉盯着手机屏幕,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阿吉拉尔今天上午还在她的诊室里——他们刚刚离开不到十五分钟。哈罗已经知道了。
“哈里森,掉头回阿吉拉尔的诊所。马上。”
他们冲回四楼时,诊室的门半开着。阿吉拉尔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桌上的咖啡杯冒着微弱的余温。但房间里空无一人。通往消防通道的后窗被人从外面撬开,冷风灌进来,吹动着墙上那张“患者权益须知”的纸片。
艾拉站在空荡荡的诊室中央,目光落在阿吉拉尔桌上的日历上。今天的日期下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姐姐的航班——晚上七点。”
她还没有去埃尔帕索。但她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窗外,城东移民聚居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名字,无数条被转移后永远不会被接收的记录。艾拉将阿吉拉尔的文件夹紧握在手中,转身走出诊室。
她还有四十六个小时。四十六小时后,乔的遗骨将告诉她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四十六小时后,马特奥背上的数字7和乔肋骨上的数字3将隔着时间与泥土彼此凝视。
而在这四十六小时中,她必须走进猎手的巢穴,坐在猎手的桌前,看着猎手的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朱利安·哈罗的私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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