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踪者名单

开棺检验令的申请在程序上需要至少三个独立证据支撑。艾拉用了一整夜准备材料:马特奥·瓦尔加斯的尸检报告、六名失踪者的档案清单、以及排水渠中发现的带有新阿卡迪亚集团鹿角标志的猎刀刀鞘照片。她在凌晨四点将申请邮件发给地方法官麦卡利斯特,然后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和衣而卧,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九点,哈里森驱车带着艾拉前往新阿卡迪亚集团总部。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灰白色天空下展开,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反射着冬日寡淡的阳光。新阿卡迪亚的办公楼坐落在金融区的核心地段,是一座三十二层的现代主义塔楼,外立面覆盖着青铜色的遮阳格栅。入口大厅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集团宣传片:朱利安·哈罗在洪都拉斯的一所孤儿院里,微笑着抱起一个瘦小的女孩;朱利安·哈罗在国会听证会上陈词,身后是“移民权益保障”的标语;朱利安·哈罗接受年度人道主义奖章,颁奖词中称他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慈善家之一”。

艾拉盯着那张微笑的脸,想起了乔照片背面那行字。

“克劳斯警探?”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人向她走来,伸出手,微笑精准而得体。“我叫菲利帕·莫罗,集团的首席运营官。哈罗先生今天正在参加州长主持的移民事务圆桌会议,他嘱咐我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

艾拉握住那只手。手很干燥,温度适中,握力恰到好处——两秒后松开,分毫不差。她看着菲利帕·莫罗的脸:三十五岁上下,金发整齐地梳成低发髻,妆容精致而不张扬,深蓝色西装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鹿角胸针。她的眼神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初次见到凶杀案调查警探的人。

“我们需要查看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收容记录和转移名单。”艾拉说。“另外,我需要默里森拘留中心近六个月的全部安保排班表和监控录像存档。”

“当然。”菲利帕的微笑没有一丝波动。“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初步资料。请随我来。”

她们被领到十二楼的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长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摞文件夹。咖啡已经倒好,旁边放着两份糕点。一切都安排得无可挑剔。

菲利帕在桌对面坐下,将第一份文件夹推到艾拉面前。“默里森拘留中心目前收容了约两千三百名移民被拘留者,由新阿卡迪亚集团受联邦移民局委托进行管理。这是过去三个月的完整收容名单,包括每一位被拘留者的入所记录、健康评估、转移申请和最终去向。”

艾拉翻开文件夹。纸页上的数据排列整齐,字体统一,编号连续,没有一处涂抹或修改痕迹。她用手指划过那些名字——阿尔瓦拉多、查韦斯、埃尔南德斯、莫拉莱斯、瓦尔加斯——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行都以一个冷冰冰的“状态”字段结尾:在押、已转移、已释放。

她找到了马特奥·瓦尔加斯那一行。状态栏写的是“已转移至区域处理中心”,日期是两个月前。旁边附有一个签收文件的扫描件,签名栏里的字迹潦草难辨。

“这份签收文件上的签名是谁的?”艾拉抬头问道。

菲利帕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然后说:“我无法立即辨认,警探。转移文件的接收方签字通常由运输承包商或接收中心的当值人员完成。我可以帮您调取当时的运输记录。”

“请务必这么做。”艾拉说。她翻到文件的下一页,是一份“在押人员志愿工作计划”表格,上面列出马特奥曾报名参加厨房帮工和洗衣服务,每周工作时长标注为十二小时,报酬栏写的是“生活用品补贴”。

“志愿工作计划?”艾拉读出声来。

菲利帕的语调温和而专业:“是的。根据联邦移民局的规定,被拘留者可以自愿参与机构内的劳动项目。这不仅帮助他们打发时间,也有助于维持设施的基本运转。所有参与都是完全自愿的,没有任何强制成分。”

艾拉没有回应。她继续翻看文件,手指忽然停在了马特奥档案中的一页医疗记录上。那是一份两个月前的健康评估,由默里森的驻场医生签字。在“既往病史”一栏中,医生写下了几行字:

“患者自述约三周前曾从高处坠落,右脚踝扭伤。检查见右踝外侧肿胀、压痛明显,活动受限。建议X光检查排除骨折,但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

三周前。也就是马特奥正式“被转移”前约一周。他从高处坠落,脚踝受伤。而他最终的尸体被发现时,右脚踝呈现典型骨折表现,而且骨折是新鲜的——卢瓦索的初步报告表明骨折时间在死亡前数小时内。

“我需要和这位驻场医生谈话。”艾拉说。

“我会安排。”菲利帕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还要和所有在过去两个月内值过东侧围墙夜班的安保人员谈话。”

“当然可以。”

“还有,我们需要调取东侧围墙外排水渠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从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开始。”

菲利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东侧围墙外的监控摄像头在过去一周内出现过间歇性故障。我们正在更换设备。不过我会尽力提供可用的片段。”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艾拉将文件夹合上,站起身来。“感谢你的配合,莫罗女士。请转告哈罗先生,我期待与他会面。”

“哈罗先生也期待见您。”菲利帕站起身,再次伸出手来。她的笑容依然无可挑剔。那只手的温度和两小时前一样适中。

走出新阿卡迪亚大楼时,哈里森凑近艾拉低声说:“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关于死者的事。没问名字,没问死因,没问我们为什么来。一个负责运营移民拘留设施的首席运营官,面对凶杀案调查,连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

“她不需要问。”艾拉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她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她也知道我们要问什么。”

手机响了。是卢瓦索发来的短信。

“二次尸检完成。有新发现。请速来。”

法医实验室位于城市老工业区的一座改造后的仓库里。卢瓦索的工作间在二楼,四面白墙,日光灯管发出平稳的嗡嗡声。解剖台上的无影灯已经关闭,马特奥的遗体被白色棉布覆盖,只露出一侧肩胛区域。

卢瓦索示意艾拉走近。他用手持放大镜对准死者左侧肩胛下方的那组刻痕,然后用一把细针轻轻拨开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边缘。

“昨晚我用显微镜重新检查了刻痕的深度和边缘形态。”卢瓦索说。他将一张高倍放大的照片递给艾拉。“你看这里。刻痕的底部不是平的——它有微小的V形沟槽,这表明工具不是普通的手术刀。手术刀的刀刃是直线型的,留下的是平滑的U形截面。而这种V形沟槽意味着——”

“雕刻刀。”艾拉说。

“是的。小型雕刻刀,可能是雕刻家用的那种,或者——”卢瓦索停顿了一下,“或者制皮匠使用的皮雕旋转刻刀。”

皮雕。皮革。人皮。

艾拉强迫自己不去往那个方向想,但那个念头已经像冷水一样浸透了她的思绪。

“除此之外,”卢瓦索将放大镜移到伤口边缘的另一处位置,“你看这里。刻痕的外缘有极其细微的、点状的皮下出血,呈圆形分布,间隔均匀。这不是刻刀造成的。这是——注射针孔。”

他用镊子轻轻翻开伤口边缘的皮肤边缘,暴露出更多的针孔痕迹。“至少有六个注射点,围绕在刻痕周围。针孔很细,使用的是极细的针头,可能用于局部麻醉。”

“在刻字之前给他注射了麻药。”

“对。这意味着施害者不是想在折磨中获得什么。他要的是一个干净、精确、受控的结果。就像——像是在制作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作品。”

艾拉直起身,将照片放回不锈钢托盘。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少年被人注射了局部麻醉剂,然后用一把皮雕旋转刻刀在他背上刻下了“7”。有人按住他的身体,有人操作工具,而操作工具的那个人手极稳。他做过不止一次。这个数字不是即兴的暴行,而是一个序列,一个签名,一种属于某个体系的精确标识。

“还有最后一个发现。”卢瓦索走到解剖台另一侧,掀开覆盖马特奥脚踝的白布。“右踝骨折。我做了X光——你看这里。”

他举起X光片对着灯。片子上,踝关节的骨骼结构清晰可见。腓骨下端呈现螺旋形骨折线,骨折端错位约三毫米。

“螺旋形骨折通常由扭转发力造成。”卢瓦索用笔指着片子上的骨折线。“而且你看骨折周围的软组织肿胀程度——水肿极其轻微。这意味着骨折发生时,血液循环已经停止或者接近停止。”

“死后造成的。”

“极可能是死亡前后极短时间内造成的。有人在将他扔进排水渠之前,刻意扭断了他的脚踝。”

艾拉看着X光片上的白色骨影。

她想起马特奥被发现在排水渠中的姿势:面朝下,双臂向外摊开。右脚赤裸。脚踝扭曲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她当时以为那是在逃跑过程中跌摔造成的。但卢瓦索的解剖刀讲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不是意外,不是跌落,而是有意识的、在濒死或已死状态下施加的扭转力。

那不是一个为了阻止逃跑而造成的伤害。那是一种仪式。某种在序列中的固定步骤:标记编号,喂食,释放,追逐,杀死,然后折断脚踝。

“卢瓦索医生,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卢瓦索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软布擦拭,然后重新戴上。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轻。

“三十五年前,我在法国里昂跟着导师做见习时,曾参与过一桩案件的尸检。被害者是一名北非移民,被人发现死在里昂郊区的森林中。他的手腕有被束缚的痕迹,胃内容物中含有昂贵的食物,背上被刻了一个数字。”

艾拉没有打断。

“那个案子最终没有破。”卢瓦索说。“因为证据链断裂了。嫌疑人是一个企业家,在巴黎和里昂之间拥有多家工厂,同时也是一个慈善基金会的赞助人。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有证人都在作证前改了口。死者被认定为自杀,档案被封存。”

“那个数字是多少?”艾拉问。

卢瓦索看着她的眼睛。

“8。”

艾拉与他对视了三秒。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里昂,北非移民,数字8,慈善基金会,未破案。她将这一页折角。

离开法医实验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艾拉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路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变形的橙色光晕。

她的手机震动了。

是法官麦卡利斯特的回复邮件。标题是:“关于开棺检验令的申请——裁定”。

她点开邮件,读完了全文。然后她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裁定只有一行字:

“鉴于法医卢瓦索提供的X光证据和物证链条,开棺检验令已获批准。执行时间为本周五上午八时整。”

三天后,她将亲眼目睹乔的遗骨重见天日。她的丈夫死了三年,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重新打开他的棺椁。但现在,那把雕刻刀刻下的数字像一条无形的线索,将马特奥·瓦尔加斯的尸体和乔·克劳斯的尸体串联在一起。

7和3。

序列中的两个数字。一个在洪都拉斯少年的背上,一个——按照卢瓦索的推断——在三年前的某个时刻被刻在了乔的肋骨上。

引擎发动。艾拉驶入雨夜,后视镜中城市的灯光逐渐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橙黄色海洋。她不知道乔的骸骨会告诉她什么。但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那都是乔在三年前试图对她说的话。

而朱利安·哈罗的微笑,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窗后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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