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昭南码头的海风一直冷到三月中旬,才在某一天清晨忽然变软了。那种软不是温度的骤升,而是风向的微偏——从东北偏成了东南,从海面上吹过来的不再是冷水域的腥咸,而是暖流经过时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带着隐约花香的甜。码头边那棵被海风刮歪了的老榕树,枝头冒出了第一茬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碎翡翠。
沈渡在三月十四日收到了一封从神户港发来的电报。电报极短,只有一行字:“乘春日丸,十七日到昭南。暮寒。”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去了一趟面馆。老板娘正在擦灶台,看见他推门进来,没等他开口就放下了抹布。“一碗还是两碗?”
“两碗。十七日中午下锅,我带去码头。”
“他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老板娘没有多问。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贝和虾仁——那是她过年时舍不得吃的存货,说是要留到“有大事的时候”。她把干货泡进温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用一种码头人家惯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缩成肌肉记忆的语气说了一句:“面钱不用给了。这一顿算我的。”
三月十七日是个晴天。昭南港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湛湛的蓝,几艘渔船泊在码头边上随浪轻摇,桅杆上的小旗在东南风里猎猎作响。“春日丸”在上午十点靠岸,船身是白色的,吃水线以下刷着防锈的红漆,船舷上站满了旅客。沈渡站在码头上,一只手提着老板娘包好的两碗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着胸口那块怀表。表还在走,秒针不紧不慢地推着分针,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苏暮寒是最后一个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旅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不是原来那件黑色旧大衣了,那件太旧了,北原先生在京都给他换了一件,用当铺退回来的余款买的。大衣的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北原先生妻子的和服赎当凭证、一本刚刚编完目录的旧书店藏书清单,以及一封S教授寄到神田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撤稿声明已于二月刊出。致编辑的公开信将于四月刊出。”
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一些,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冷了——不是变热了,是变深了,从那种刀锋般单薄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更厚实的、更能容纳光线的深沉。他走下舷梯之后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码头上那排歪歪扭扭的路灯,看了看面馆门口蹲着择菜的老板娘,然后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沈渡。
两个人隔着码头走了几步,在中间的位置停住了。沈渡把面碗从油纸里拆出来,递了一碗给他。面还温着,汤面上漂着一层细白的葱花和老板娘泡发的干贝丝。苏暮寒接过面碗,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来,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和收容所的味道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是码头边上的,不是收容所的。”
“我知道。但葱花还是那个味道。”苏暮寒又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味觉确认某件事——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昭南,确认码头、海风、面汤里的葱花和猪油都是真实的,不是他在遣返船底舱里做过无数次的那个回家的梦。
吃完面,沈渡把他带去了霍铮的办公室。档案室的门开着,霍铮坐在他那张拼起来的大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个封面标注“1956年12月”的档案盒。盒子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枚红色印泥。他看见苏暮寒走进来,没有站起来握手,也没有说“欢迎回来”,只是把档案盒推到他面前,把钢笔拧开笔帽放在旁边。
“空位还留着。”霍铮说。
苏暮寒在桌前坐了下来。他把档案盒打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顾秉渊的遗嘱,钱伯庸的纸片,年仲谋的念珠照片,裴仲达的认罪书,宋谨言的律师函,滕跛子的处方笺,S教授的撤稿声明副本,以及林若薇写的专访初稿。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从头读到尾,有些段落反复读了两三遍。读到裴仲达补充认罪书里那句“第二条比第一条更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读到宋谨言那张纸条上“法律可以不追究,但历史不应该混淆”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表格,表头印着“昭南特别军事法庭藤原谦三案·涉案人员自述材料”,下面留了姓名、身份、与本案关系、本人陈述四个栏目。除了姓名栏里霍铮用铅笔预先写好了“苏暮寒”三个字之外,其余全部是空白。
苏暮寒拿起钢笔,在“身份”一栏里写:“证人。藤原谦三之养子。1943年4月7日于法庭侧门外目击证人滕跛子被非法拘禁之过程。”
在“与本案关系”一栏里写:“本案匿名信函发件人。顾秉渊、钱伯庸、年仲谋三名死者生前所收匿名信函均为本人所写。本人设计了三名死者的死亡方式,但未实施杀人行为。三名死者均系自愿前往死亡地点。”
在“本人陈述”一栏里,他停了一下。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墨水在笔尖上聚成一个小小的蓝黑色圆珠,悬了很久,久到霍铮以为笔尖干了要去帮他蘸墨水。然后他开始写了。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纤维里。
“本人苏暮寒,1940年生于昭南。1942年与孪生兄长苏云起一同被藤原谦三及其妻子收养。1943年,养父藤原谦三被昭南特别军事法庭以战犯罪名判处有期徒刑,1946年死于狱中。养母于1946年在遣返船上去世。本人于1946年至1948年被关押于横滨收容所,后由神田旧书店北原先生收留。
以上事实是本人一切行为的前因。后果如下:1956年10月至11月期间,本人以匿名信函方式分别联系了1943年藤原谦三案的四名司法人员——审判长顾秉渊、翻译官钱伯庸、遣返事务官年仲谋、检察官裴仲达——要求他们各自面对自己在该案中所作所为。顾、钱、年三人选择在各自涉案的地点自行了断。裴仲达选择撰写认罪书并向法院自首。本人对前三人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本人不接受‘谋杀’指控。因为谋杀是用暴力剥夺他人生命,而我只是把他们自己关在门外面的那扇门,替他们打开了。走进那扇门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做的事不是杀人,是拒绝遗忘。
法律可以审判我。但法律不应该审判真相。”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用右手食指在红色印泥上按了一下,在签名栏里端正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指印的纹路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螺旋状,像一枚被砍倒的老树的年轮。
霍铮把档案盒合上,站起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但沈渡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紧,紧得几乎要从“公事公办”那层壳的裂缝里渗出来。
“苏暮寒,你的档案已被昭南警局正式收录。关于顾秉渊、钱伯庸、年仲谋三名死者死亡案件中你的法律责任,经昭南市人民检察院审查,决定不予起诉。理由是: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你实施了直接的杀害行为;三名死者的死亡方式和现场物证更接近自愿行为而非他杀;你移交的大量原始档案对查明1943年原审瑕疵具有实质性帮助;且你在客观上没有造成进一步的社会危害。不予起诉决定书将于明日送达你本人。”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那是检察院的不予起诉决定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苏暮寒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档案室东墙移到了西墙。然后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不予起诉不是无罪。”他说。
“对。”霍铮说,“不予起诉是证据不足,不是事实否定。你在档案里写的那些话——‘不接受谋杀指控’‘拒绝遗忘’——检察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它们只是留在了档案里。将来如果有人再打开这个盒子,他们会看到你写的每一个字。”
“够了。”苏暮寒说。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新叶。林若薇站在昭南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本刚刚印好的专访单行本,封面用的是浅灰色的牛皮纸,上面印着标题——“活着的人有责任找到真相”,署名:沈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序言:苏暮寒”。她从东京寄来的信里收到了苏暮寒写的序——序不长,只有一页纸,用的是北原书店的旧信笺,字迹和他留在档案里的陈述一样端正、用力。
苏暮寒接过单行本,翻到序的那一页。他写的时候用了日文,林若薇请人翻译成了中文,和原文并列印刷。他默念了一遍中文版的第一段:“我不是一个作家。我是一个证人。我写这篇序不是为了告诉读者这本书好不好——好不好的评判不属于我。我写这篇序是为了履行一份职责:1943年我站在法庭侧门外,看见了证人被打瞎眼睛,但我没有机会作证。今天我有机会了。这本书就是我迟到了十四年的证词。”
他把单行本合上,抬头看着林若薇。“译得很好。”
“有一句我译了三版都不满意。”林若薇说,“你序言最后一段写的是日文里的‘雪が降る’——直译是‘雪落下’。但我觉得你写的不只是雪在落,是雪终于要落了。我用了‘雪将落’。”
“‘雪将落’可以。因为还没落。”苏暮寒把单行本放回林若薇手里,“雪要等到明天才落。”
“明天?”
“明天我们去长野。”沈渡替弟弟回答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昭南到津门,津门到大阪,大阪到长野。三程车票,日期连在一起,第一程发车时间是今晚八点。
“专访的稿费。”他说。
当天晚上八点,昭南火车站的月台上站着四个人——沈渡、苏暮寒、霍铮和林若薇。绿皮火车已经噗噗地冒着蒸汽,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苏暮寒穿着一件新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箱——藤箱是北原先生送给他的临别礼物,里面装着父亲的实验日志、母亲的和服赎当凭证、S教授的撤稿声明副本、北原书店的藏书清单,以及那本扉页上写着“云起”两个字的《雪国》。沈渡的行李更少——一个帆布包,装着两块怀表、一枚戒指、一份专访单行本,和裴仲达修鸟屋时剩下的几根钉子。
林若薇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暮寒。“这是读者来信。专访还没正式上架,但油印的试读本已经在一个星期内被借阅了四十多次。有一个读者在还书的时候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作者和他弟弟去长野,请帮我也看一眼那边的雪。’”
苏暮寒接过信封,放在藤箱夹层里。霍铮走到他面前,没有握手,而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有点发皱的纸,展开。那是他从档案盒里抽出来的那张空白表格的副本——就是苏暮寒按过指印的那张。他在副本右下角用钢笔加了一行字:“见证人:霍铮,昭南警局刑侦科。1957年3月17日。”
“原件在档案盒里。这份副本我带在身边。”霍铮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份证词在昭南。你是证人,不是逃犯。”
汽笛又响了一声,更长,更尖锐。列车员已经在收踏板了。苏暮寒提起藤箱,朝车厢走去。沈渡跟在他后面,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霍铮站在月台上,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林若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公文包,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她朝沈渡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必挥手,不必喊再见,一个点头就够了。
火车驶出昭南站的时候,车窗外面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先是一盏一盏的路灯,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屋顶,最后是远处港口上那一排排集装箱的轮廓,被夜色吞没成一个模糊的剪影。苏暮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一直看着昭南城消失在黑暗中。
“我上一次坐这趟火车,是1946年。不是从昭南出发——是从津门被押送到昭南港,再上遣返船。”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淹没,“那次也是晚上,车窗外面也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不停地想,如果天亮之前火车忽然调头往回开,会怎么样。”
“现在火车在往前开。”沈渡说,“前面是津门,津门过去是大阪,大阪过去是长野。”
“长野有什么?”
“雪。”
长野的雪是三月下旬开始下的。他们到达那个小村子的时候,神社的屋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石阶两旁的杉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地面上铺着松软的、尚未被人踩过的雪。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个木制的邮筒,邮筒顶上落了一只乌鸦,看见有人来了,呱呱叫了两声飞走了。
苏暮寒站在村口,从藤箱里拿出那张全家福——藤原谦三坐在中间,抱着他,母亲站在旁边,背景是藤原医庐的正门,槐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洒在一家人身上。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母亲用毛笔写的一行字:“昭和十八年春,于昭南。愿有一天能带暮寒回长野看雪。”
“昭和十八年是1943年。”苏暮寒说,“她没有等到。”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朝神社的方向走去。神社的拜殿很小,木结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积雪把茅草压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形。拜殿前面的赛钱箱已经旧得发灰了,箱子上放着一束用麻绳扎着的干花——不知道是谁放的,花茎已经冻成了冰棍,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在冬天里不肯飞走的蝴蝶。
苏暮寒把藤箱打开,从里面逐一取出东西,放在赛钱箱前面:父亲的实验日志,母亲的结婚戒指,S教授的撤稿声明副本,专访单行本。最后取出来的是一封信——藤原谦三在狱中写给母亲但没有寄出的信。信里有一段他用中文写过,在地下室里沈渡读过的那段话:“如果战争真的结束,如果我还能活着走出这所监狱,我想带你回一次长野,看看你故乡的雪。”
他把信放好,在拜殿前跪了下来。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赛钱箱上那些泛黄的信纸上。他没有哭。他跪在那里,背脊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以一种近乎法庭旁听者的姿态,安静地看着拜殿深处那面被香火熏黑的木墙。
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那两块怀表,把其中一块放在赛钱箱边上——那是藤原谦三留给苏暮寒的那块,表背上刻着“S”。另一块他依然握在手里,表还在走,秒针一步一步地推着分针,分针推着时针。他忽然发现秒针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嘀嗒,嘀嗒,嘀嗒,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在长野三月末的细雪里,一声一声地跳。
苏暮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渡。他肩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睫毛上沾着几粒融化的雪珠。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雪地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来过这里,但我们现在替他来了。”
“对。”
“那接下来去哪?”
沈渡把怀表放回口袋,看着神社外面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路很长,看不到头,但路两边是成排的杉树,树上挂满了雪淞,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从这条隧道穿过去。”沈渡说,“我们不会在这里分开。”
雪还在落。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举在两个人之间。然后他们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朝隧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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