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达去藤原旧居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昭南城外的矮山上,把枯草丛和光秃秃的枸橘枝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提着一个帆布工具袋,沿着沈渡几个月前走过的那条土路往上走。路两旁被踩倒的野草还没有完全弹回来,枸橘刺上挂着几缕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上勾下来的线头。他的步伐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心脏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嘱咐他不能劳累,但他没有告诉医生他今天要去哪里。
沈渡在山脚下等他。两个人没有约定,只是沈渡在法院门口听说裴仲达带着木头和钉子出了门,就猜到了他要去哪里。
藤原旧居的院门虚掩着。裴仲达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锈响。院子里的野草比几个月前更深了,但正厅门口的那四把太师椅已经不在了——霍铮把它们搬回了证物房,说等案子全部结束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石阶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花茎用一根麻绳扎着,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散。
老槐树还在院角。树干上的鸟屋果然还在——木板已经朽得发灰了,钉子锈迹斑斑,有一侧板壁裂了一道从顶到底的口子,鸟屋歪歪斜斜地挂在钉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栖木上摇摇欲坠。
裴仲达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个鸟屋,看了很久。
“1943年我来搜查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树说话,“这个鸟屋是新的。木板还没上漆,能闻到松木的味道。我带着两个宪兵,他们把屋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宪兵看见树上有鸟屋,用枪托把它捅了下来。鸟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里面没有鸟——只有一个用蜡纸包着的铅笔头,和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块已经刨好的薄木板,放在树根上。
“纸条上写的是:‘暮寒,这是爸爸做的。以后小鸟会来这里住。’我看了那张纸条。我看完之后没有把它放回鸟屋里,我把它塞进了证物袋。后来那张纸条和其他证物一起被送进了档案库,封存在一个标注着‘待销毁’的纸箱里。”
他把木板翻了个面,从工具袋里取出锤子和钉子。锤子很旧了,木柄被磨得油亮,钉子是新买的,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我在档案库里找到了那个纸箱。纸条还在里面。我把它带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条,纸条边缘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但上面的铅笔字仍然清晰可辨。他蹲下身,把纸条重新用蜡纸包好,放进鸟屋的夹层里,然后把那块新木板嵌进裂缝的位置,拿起锤子,开始钉钉子。
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很清脆,在空寂的院子里一声一声地传开。沈渡站在旁边,没有帮忙。他觉得这件事应该由裴仲达一个人完成——不是修一个鸟屋,是修一个被自己亲手破坏过的东西。这和写认罪书不一样,写在纸上的悔罪可以用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写,但把一块被枪托捅碎的木板重新钉回去,只能由那个当年拿过证物袋的人来做。
裴仲达钉完最后一根钉子,把锤子放在树根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木板嵌得不算平整,钉子钉得有点歪,但鸟屋已经不再歪歪斜斜了——它重新端端正正地挂在老槐树上,像一个刚刚被修好的旧钟,虽然表面还有裂缝,但至少又开始走了。
“当年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小鸟会来这里住’。”裴仲达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声音干涩但平稳,“小鸟后来来了吗?”
“来了。”沈渡说,“1943年春天来了一窝麻雀,住了两个月。夏天被松鼠占了,秋天松鼠搬走了,鸟屋就空了。”
“你怎么知道?”
“弟弟在信里写的。他在遣返船上给我写的那封信——没寄出去的那封——里面有一段:他说他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走之前把鸟屋里的铅笔头取出来。那个铅笔头是他在收容所里用碎玻璃磨出来的,用来在那本法律教材上写批注。他说铅笔头留在鸟屋里至少还能被小鸟用——小鸟不用写字,小鸟只需要衔着它搭窝。”
裴仲达把锤子放回工具袋里,把工具袋卷起来夹在腋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只被钉子锤子磨得有些发抖的右手放在石灯笼上。石灯笼上的青苔已经被晒干了,灯膛里那半截白蜡烛还在,几个月前沈渡看到它的时候蜡泪还是软的,现在已经硬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白壳。
“你弟弟什么时候回来?”裴仲达问。
“春天。”
“春天好。春天麻雀会回来。”裴仲达把工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院门,沿着那条被枸橘刺包围的土路慢慢走下山去。他的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从路面上一直拖到荒草地里,和那些被风吹弯的枯草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草。
裴仲达走后第三天,宋谨言出了院。
他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后颈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拆线那天医生让他试着转动脖子,他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然后对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人发现自己还能完整地活着时,嘴角不自觉往上牵的生理反应。
他的律师帮他办完了所有的豁免申请手续,法院最终裁定不予追究他的伪证罪共犯责任——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他在1943年的角色被认定为“受指令执行人而非自主决策者”。这个法律术语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就是:他是听命行事的书记员,不是下达命令的人。但宋谨言自己在出院当天对来接他的记者说了一句话:“法律可以不追究,但历史不应该混淆。我是听命行事,但听命不等于无错。我错在明知命令是错的,仍然选择了执行。”
他把这句话写在一张纸条上,让律师转交给霍铮,说这句话要加进那场审判的补充档案里。霍铮收到纸条之后把它和裴仲达的认罪书、顾秉渊的遗嘱、钱伯庸的纸片、年仲谋的念珠照片放在同一个档案盒里,然后在盒子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标注:“昭南特别军事法庭藤原谦三案·涉案人员自述材料汇编·1956年12月”。
沈渡在霍铮的办公室里看到这个档案盒的时候,注意到封面上还空了一行——在“宋谨言”和“裴仲达”两个名字之间,留着一个没有填名字的空位。霍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钢笔递给他。
“那个空位是留给你弟弟的。”
“他知道吗?”
“知道。我给他写了信。信里说——‘你的补充档案在昭南警局三楼档案室第二个铁皮柜最上层,随时可以来填。’”
苏暮寒的回信是一周之后到的。信封上贴着日本邮票,盖着神田邮局的戳,但里面的信纸用的却是昭南难民收容所的旧信笺——那是北原先生在旧书店里翻出来的一沓存货,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虫蛀的痕迹,但印在笺头的“昭南难民收容所”几个字还清清楚楚。
信很短。
“霍探长:信收到。那个空位请给我留到春天。我需要在回来之前做完最后一件事——陪北原先生去一趟京都。他妻子的和服还寄存在京都的一家当铺里,他想去把它赎回来。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欠她的最后一件事。我陪他去。等他的债还完了,我的债也该还了。苏暮寒。”
霍铮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档案盒里——就放在那个空位旁边。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递给沈渡。那是昭南警局关于“顾秉渊、钱伯庸、年仲谋死亡案”的结案报告草稿,封面上盖着一个红印草稿戳,上面写着“审核中”。霍铮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着结论栏里的一段话。
“死因:顾秉渊系心脏麻痹猝死,钱伯庸系后脑遭钝器击打致颅脑损伤死亡,年仲谋系异物堵塞呼吸道致窒息死亡。经查,三名死者生前均曾接到匿名信函,内容为邀请其前往特定地点‘面对本人于1943年藤原谦三案中所作所为’。三名死者均系自行前往上述地点,无强迫拘禁痕迹。现场遗留物证表明,匿名信函发件人与三名死者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无直接证据证明发件人实施了杀害行为。本案中匿名信函发件人之行为是否构成犯罪,须由检察处及法院依据现有证据及法律条文予以认定。”
沈渡看完了。他把报告草稿还给霍铮。
“认定不了。”他说。
“对。”霍铮把报告合上,“顾秉渊是自己走进去的,门是他自己反锁的。钱伯庸的致命凶器是他自己收藏的子弹壳。年仲谋是自己赶着牛车去的粮仓。这三个人都是自愿赴死的。你弟弟只是给了他们每人一面镜子——要不要照镜子,是他们自己选的。”
“那法律怎么说?”
“法律说——教唆他人自杀,也构成犯罪。但教唆自杀需要证据证明教唆者有明确的促使他人自杀的意图和行为。你弟弟给他们写的那些匿名信里没有一句话是‘你应该去死’。他写的是‘你是否愿意面对你做过的事’。这句话在法理上——它不是教唆。它是提问。”
霍铮把结案报告放进文件篮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档案室里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不是在替你弟弟开脱。我只是告诉你检察院目前的分析意见。最终结论要等检察委员会讨论之后才能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检察院打算建议对你弟弟免予起诉。理由有三条:第一,三名死者的死亡方式和现场物证更接近自愿行为而非他杀;第二,宋谨言已出具不予追究声明;第三,裴仲达案的审理过程中,你弟弟提供的原始档案和证据比对在客观上推动了1943年原审瑕疵的查明。”
他顿了顿。
“但检察院的建议不是法院的判决。法院怎么判,谁也不知道。”
沈渡从霍铮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面已经停摆的老挂钟。挂钟的时针指着七点,分针指着十二,秒针早就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时刻。他把自己的怀表掏出来,对了对时间——晚上七点十二分。怀表还在走,一秒不差。
他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出警局大门。昭南城的冬夜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一团的小烟囱。他走到街角的电报局,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单上写了一行字。
“收报人:日本东京千代田区神田神保町北原书店转苏暮寒。电文:裴仲达修好了鸟屋。宋谨言出院了。结案报告在审核。春天见。哥。”
电报员接过单子,用一根食指在发报机上滴滴答答地敲了起来。电键每按一次,铜簧就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一只小鸟在老槐树枝头叫了一声。
发完电报,沈渡走出电报局,站在街边看着对面昭南书馆的窗户。书馆已经关门了,但二楼阅览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林若薇在加班整理档案。她的侧影映在窗户上,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木簪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他没有上去。他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去。他忽然想去吃一碗阳春面。不是饿了,是他想坐在面馆那张被海风吹得发黑的木桌旁边,替弟弟也吃一碗。
面馆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他来了,又把灶火烧旺了。
“一碗?”
“两碗。一碗我吃,一碗打包。”
老板娘没有多问。她下面的时候往锅里多撒了一把葱花,猪油也放得比平时多。她把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用一种码头边上讨生活的人特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缩成一句话的语气说:“另一碗给你弟弟留的?”
“嗯。”
“他春天回来?”
“春天。”
“那好。春天码头的渔船回来了,海鲜便宜。我给他下一碗三鲜面。”
她把打包好的那碗面用油纸裹了三层,扎上麻绳,放在沈渡面前。沈渡端起自己那碗开始吃,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冬夜的寒气逼退了几分。怀表在他胸口继续跳动,秒针一步一步地推着分针,分针推着时针——他忽然发现,时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这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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