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雾里靠岸的时候,沈渡看见码头上的路灯像一排沉默的绞架。
他没有行李。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一双磨穿了底的皮鞋,以及贴身口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电报——上面只有七个字:“审判者将被审判。”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模糊的邮戳,显示它发自十三年前他逃离的这座城市。
昭南。
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焚烧过这个名字。如今它从灰烬里重新长出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和煤烟的气味,在晨雾中缓缓显形。码头上的搬运工和鱼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没有人注意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和那些从内地涌来的难民没什么两样,目光空洞,肩背微驼,像是被战争抽走了脊梁骨。
沈渡走进码头边第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馆的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像一层又一层的痂。有的启事已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只在边角留下一只眼睛或半个名字。他盯着那些纸片看了很久,直到老板娘把面端上来,才收回目光。
“客人是来找人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满油渍,说话时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不找了。”沈渡说。他低头吃面,筷子在汤里捞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面馆门口走进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和老板娘低声交谈了几句。沈渡听见了几个断续的词:“……顾法官……昨晚……死得蹊跷……”
他的手没有抖。他把面吃完了,付了钱,安静地走出面馆。直到拐进一条没有人的巷子,他才停下脚步,整个人靠在潮湿的砖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顾秉渊死了。
他用了整整十三年试图忘记这个名字。1943年的昭南特别军事法庭,顾秉渊坐在审判席的正中央,面前摆着那柄象征司法权威的紫檀木法槌。沈渡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这个须发斑白的老法官逐条宣读判决书。那时的法庭里挤满了记者、外交官和各国观察员,镁光灯不断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蜡像。
他没有听完宣判。他被人从侧门推了出去,推进一辆窗帘紧闭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之前,他从窗帘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大楼——花岗岩外墙,爱奥尼亚式廊柱,门楣上刻着一行已经被硝烟熏黑的鎏金大字。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警察已经封锁了那栋楼。
沈渡赶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被拦在黄色警戒线之外。他挤到前排,看见几个穿便衣的人在门厅里走动,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正用刷子往门槛上撒某种白色粉末。门厅的穹顶很高,一盏水晶吊灯悬在半空,所有的灯泡都灭了,只剩下铁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你是哪家报社的?”
声音从左侧传来。沈渡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盯着他看。这人穿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毛衣。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块被磨得极薄的玻璃片。
“《昭南日报》。”沈渡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我是新来的见习记者,姓沈。”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然后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霍铮,昭南警局刑侦科。”他划燃火柴,在火苗后面眯起眼睛,“《昭南日报》什么时候有钱请见习记者了?上个月他们的印刷机都差点被人抬走抵债。”
沈渡没有接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记者证——这东西花掉了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上面盖的钢印倒是货真价实。
霍铮看了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火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朝门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们做记者的消息倒是灵通。人是昨晚发现的,今早才有清洁工报案,你倒比我们还先到。”
“我是路过。”
“路过。”霍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撩起警戒线,示意沈渡跟上来。“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你们报纸不是总说警方封锁消息吗,这次让你亲眼见见。”
门厅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沈渡跟在霍铮身后穿过走廊,脚下的木地板吱嘎作响。墙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石灰。这栋楼在战后被废弃了十几年,一直没人愿意接手——有人说闹鬼,有人说不吉利,总之它就这么空着,像一颗卡在城市喉咙里的枣核。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铁皮的,原本刷着绿漆,现在已锈得斑斑驳驳。门锁被撬开了,歪在一边。霍铮推开门,侧身让沈渡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应急灯的光落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张桌子上,落在一个仰面倒在桌后的人身上。
顾秉渊。
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毛呢大衣,像是出门时很匆忙。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微张,眼睛半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如果不是那种反常的静止,他看起来就像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他的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距离地面大约一尺。正下方躺着一本书,摊开着,页面朝下。
霍铮蹲下身,用手帕垫着把书翻了过来。
那是一本英文版的《希腊棺材之谜》,装帧很旧了,书脊开裂,纸页泛黄。摊开的那一页是全书的高潮部分——侦探揭晓棺材里根本没有尸体,真正的凶手从一开始就用一个空棺材愚弄了所有人。
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墨水洇开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
“第一幕:空棺。”
沈渡盯着那行字。应急灯的光在纸页上跳动,让那些笔画看起来像在蠕动。
“你认得这笔迹?”霍铮忽然问。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渡。
“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沈渡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笔记本的手正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他把手插进口袋,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他今早在旅馆枕头下面发现的,一把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苏”字。
他姓沈,不姓苏。
但这是弟弟的表。
十三年前,弟弟被带走的时候,手腕上就戴着这把表。这些年他四处打听,得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苏暮寒在遣返途中跳海,尸骨无存。
“我冷。”沈渡说,“这个房间太冷了。”
霍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把那本书装进证物袋,站起身来,走到档案柜前。铁皮柜的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个开了一道缝。
他拉开门。
柜子里没有任何档案。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柜子的旧报纸,剪得整整齐齐,用大头针分类别在软木板上。每一张剪报都报道了同一件事——1943年的那场审判。有些报纸已经脆弱得一碰就碎,上面的新闻照片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被审判者的轮廓。
剪报的排列顺序很讲究。从上到下,按照审判的时间线逐日排列,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展览。最上面是一张开庭首日的头版照片,镁光灯里站着一排神情木然的人。最下面则是一周前的本地新闻,标题是:“顾秉渊法官闭门谢客二十年,昔日审判长今安在。”
在这张剪报的最下方,有人用同样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第七幕:终审。”
霍铮转身看着沈渡。应急灯的光在这一刻忽然闪烁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个正在对峙的鬼魂。
“他说是七幕,”霍铮慢慢开口,“就绝不可能只死一个人。你既然要采访这个案子,不妨帮我算算——还有谁在名单上?”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霍铮的肩膀,落在档案柜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拍于1943年秋天,昭南特别军事法庭的台阶上。二十几个穿黑袍的法官和律师站成三排,顾秉渊坐在第一排正中,笑容矜持。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是藤原谦三。
苏暮寒的养父。
沈渡的视线上移,落在照片最边缘的一个小小人影上。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台阶下面玩石子,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腕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把闪闪发亮的黄铜怀表。
表盖上刻着一个“苏”字。
沈渡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弟弟可能还活着。
第二,如果他还活着,那么这把怀表出现在自己枕头下面,就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看着自己。从登上码头的那一刻开始,甚至更早——从收到那封电报开始。他一直在被某个人牵引着,一步步走进这间档案室,站在这张照片面前。
而那个人对这栋楼、对这场审判、对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了如指掌。
霍铮还在等着回答。沈渡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员冲进来,脸色发白。
“霍探长,又发现一个。”
霍铮眉头一皱:“什么叫又一个?”
警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旧军营那边的贫民窟……翻译官钱伯庸。死了。墙上写满了一首歌谣,像是……像是童谣。”
沈渡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童谣。
《无人生还》。那部小说里,每死一个人,就会有一行对应的童谣被刻在凶器上或者写在尸体旁边。十个小兵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直到最后一个都不剩。
“几个了?”沈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霍铮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什么几个?”
“那首歌谣。”沈渡说,“如果和书里一样,应该是十句。墙上有几句?”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陌生记者会这么问。他看了霍铮一眼,在得到后者默许后,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像……好像是只剩前两句没被划掉了。”
霍铮的脸在应急灯的光里变得异常冷峻。
“你说剩两句,”他缓缓开口,“那意思是已经划掉了八句。可是我手里只有两具尸体。”
走廊里忽然吹过一阵穿堂风,把档案室的门砰地关上了。应急灯剧烈地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沈渡听见霍铮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了一句话。
“沈记者,你究竟是谁?”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把怀表。冰凉的表壳贴着他的掌心,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忽然想起弟弟被带走那天说过的话——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对哥哥说的最后五个字。
“别让他们找到我。”
怀表的表壳在他掌心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装置正在重新开始运转。
又或者,是某个早就应该终结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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