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营在昭南城西,紧挨着那片被本地人叫做“烂尾岗”的荒地。这里原本是驻军的营房,战败后军队撤走,房子空了出来,渐渐被逃难来的流民占据。砖墙上还残留着日文的标语,字迹斑驳,被煤烟熏得发黑。有些标语被人用石灰刷掉了,但刷得敷衍,石灰脱落后,那些歪歪扭扭的假名又从底下浮出来,像某种无法根除的苔藓。
沈渡跟着霍铮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贫民窟里没有路灯,只有住户们自己拉的几根电线,灯泡挂在竹竿上,在风里晃荡,把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脚下是泥泞的土路,混合着煤渣和不知名的垃圾,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煤球炉子的硫磺味、泔水的酸腐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甜腥气。
霍铮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那个报信的年轻警员小跑着跟在旁边,一边喘气一边补充情况。
“钱伯庸,六十二岁,独居。以前在法庭做翻译,通日文和英文。邻居说他平时深居简出,偶尔接点翻译的零活糊口。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前天傍晚,他在巷口买了两个烧饼。”
“谁发现的?”
“收房租的房东。钱伯庸欠了三个月房租,房东来催了几次都没人应门,今晚带了撬棍来,打算把门锁撬了把东西搬走抵债。”警员咽了口唾沫,“然后他就看见墙上的字了。”
他们在一栋二层筒子楼前停下。
这栋楼的墙面原本是灰砖,经过几十年的烟熏火燎,已经变成了深黑色。楼道口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蜂窝煤、用塑料布盖着的腌菜缸。几个住户站在楼下的空地上,裹着破棉袄,交头接耳,看见警察来了便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麻木的好奇。
钱伯庸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门已经被撬开了,歪在一边。门上原本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被撬棍从中间撕成两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弯腰跨进门。沈渡跟在后面。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档案室的三分之一。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英日辞典》。窗户下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半页未完成的译稿,钢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煤球早就烧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冷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如果不是墙上那些字的话。
四面墙上,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字大约巴掌大小,用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写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字体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能看出书写者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情绪极度不稳定——有些笔画用力到戳破了墙皮,有些又轻得几乎辨认不清。
是一首歌谣。
沈渡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动身体,一行一行地辨认那些字。内容断断续续,不少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句子旁边还标注了看不懂的符号。但整体的结构很清楚——十行,从一到十,每行描述一种死法。
钱伯庸的尸体靠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棉袍,盘腿坐在地上,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每只手心里都放着一个生锈的子弹壳。脸上没有外伤,嘴唇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樱桃红色。
“一氧化碳。”霍铮蹲在尸体面前,用手帕托起钱伯庸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和口腔黏膜,“但他不在炉子边上,这个房间也没有密封。一氧化碳浓度不足以致死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炉子前面,用脚踢了踢炉膛的门。
几个烧了一半的碎纸片从里面飘出来,落在地上。
沈渡蹲下身,捡起其中一片。纸片边缘已经烧焦了,中间残留的部分上印着铅字,似乎是某本书的内页。他把纸片翻过来,看见了一行不完整的句子:“……他从来不犯人,但人若犯他,他也决不饶人……”
《无人生还》。第十七章。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片在他掌心里碎裂成更小的碎片,像干燥的皮肤屑一样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首歌谣,”沈渡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墙上的字不是按照顺序写下来的。从字迹的走向来看,书写者每次只来补充一行——有些字已经完全干透了,至少是半个月以前写的,有些还发粘,可能是这一两天才添上去的。”
霍铮回头看他,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
“笔迹的颜色不一样。”沈渡指着墙面,“最早写的几行已经氧化得发黑了,最新的一行还带着湿润的反光。而且你看这个——”
他走到门后那块墙面跟前。这里和其他三面墙不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涂写,只有最底部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大约巴掌大的一块空白,周围密密麻麻的字迹都绕着这块空白走,像在故意避让什么。
“他留了空。”沈渡说,“但只留了很小的空。如果一首歌谣有十句,他已经写满了一大半,但最后两行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墙上的字迹虽然混乱,但如果按照书写时间的早晚来排列,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八种不同深浅的墨迹。有些句子旁边还有日期标注,用的是极细的毛笔,字迹娟秀,像是在记日记。
最上面那行写的是:“第一个人死于心碎。”
日期:十月初三。
“顾秉渊。”霍铮走到他身边,盯着那行字,“法官。死在密闭的档案室里,死因是心脏麻痹。凶手算准了他有心脏病,特意把他关在那种地方,让他自己在恐惧中发作。”
沈渡没说话。他的目光往下移。
“第二个人死于金属。”
日期:十月初十。
“钱伯庸。”霍铮俯身从地上捡起那两个子弹壳,在手指间转了转,“一氧化碳中毒是假象,真正的致命伤在后脑。有一处钝器击打的痕迹,被头发盖住了。凶器应该就是这个——”
他把子弹壳举到灯光下。黄铜壳身上沾着几根灰白的头发。
“第三个人死于饥饿。”
日期后面没有标注名字。但这行字的墨迹已经很旧了,至少是二十天以前写的。也就是说,在钱伯庸死亡之前,就已经有第三个人死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
霍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把手里的子弹壳啪地拍在旁边的窗台上。
“马上派人去查,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因饥饿或营养不良死亡的男性,年龄在五十五岁以上,参加过1943年那场审判。法官、翻译、检察官、书记员、辩护律师、证人,一个都不许漏。”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踩在木板上的咚咚声,然后是下楼梯的急促脚步声,最后消失在远处。
霍铮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窗,让夜风灌进来。外面是昭南城的轮廓,几点稀疏的灯火散布在黑暗里,像某种濒死的动物的眼睛。
“你刚才在档案室,”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看到墙上的字,马上就问了几句。你知道童谣。你也知道《无人生还》。”
这不是问句。沈渡没有否认。
“读过。”他说,“在……很久以前。”
他没有说的是,那本书是弟弟的书。1942年的秋天,藤原医生从神户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本日文版的欧美推理小说,《无人生还》就在其中。弟弟花了三个月把那本书翻译给他听,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就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那时他们还没有失散,还挤在难民收容所的通铺上,靠着彼此取暖熬过那些饥饿的夜晚。
“那就好办了。”霍铮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双手抱在胸前,“你帮我个忙。凶手用的不是普通的杀人手法,他在用文学作案。每一起谋杀都对应一本小说,每一具尸体都是一篇书评。我需要一个懂文学的人来告诉我,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盯着沈渡。
“顾秉渊死在密闭房间里,尸体旁边放着《希腊棺材之谜》。钱伯庸脑后被子弹壳重击致死,墙上写满了死亡歌谣,对应《无人生还》。按照这个逻辑,第三个受害者应该对应什么书?”
“饥饿。”沈渡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如果墙上的排序没有错,第三个人死于饥饿。在推理小说的历史上,最著名的‘饥饿’杀人出自——”
“芥川龙之介。”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地狱变》。”
霍铮和沈渡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竹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色开衫毛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提着公文包,包上印着四个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的隶书小字:“昭南书馆”。
她的脸很清瘦,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字迹。
“你是?”
“林若薇,昭南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介绍信,递了过来,“你们警局的白副局长上午来过电话,让我来协助辨认那些现场遗留的文学批注。”
霍铮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白副局长的动作倒是快。”
“那是因为你昨天送去鉴定科的那本书,”林若薇说,“《希腊棺材之谜》的扉页上有一条手写的批注,引用的是《圣经·启示录》里的一句话——‘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白副局长觉得,一个能随手引用《启示录》的凶手,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罪犯了。你们需要一个专业读者。”
霍铮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介绍信还给林若薇,问:“你对芥川龙之介了解多少?”
“《地狱变》是他1918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林若薇走到墙前,用手指虚指着那些潦草的笔迹,像在图书馆里给读者讲解一本古籍,“故事的结尾,画师良秀为了完成地狱变屏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在牛车里被活活烧死。而烧死她的,是他的主人——一个因为画师‘不服从’而下令施以火刑的大人物。”
“所以凶手模仿《地狱变》,会用什么杀人方法?”霍铮问。
“火。”林若薇说,手指停在墙上一处深褐色的墨迹上,“芥川笔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火烧本身,而是看着火在烧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
“这位是?”
“《昭南日报》的沈记者。”霍铮替沈渡回答了,“也是今早‘恰好路过’顾秉渊命案现场的人。”
林若薇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片刻。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安静到让人想起深井——水面没有任何波澜,但看不到底。
“沈记者对推理小说也感兴趣?”
“消遣而已。”沈渡说。
“那篇《希腊棺材之谜》里写到,真正高明的手法从来不是伪造一具尸体,而是伪造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林若薇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像白开水里滴了一滴墨,“巧合这个词,在推理小说里通常意味着危险。”
沈渡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里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好几个人同时跑动的声音,木板被踩得像擂鼓。
霍铮走到门口,迎面碰上满头大汗的年轻警员。
“霍探长,找到了!”
“找到什么?”
“第三具尸体。”年轻警员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剧烈跑动还是因为恐惧,“城郊的旧粮仓。死者是当年的民政官,叫年仲谋。”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走廊里其他住户听见。
“死者嘴里塞满了生米。旁边的墙上用木炭画了一头烧着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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