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港县法院的正式审判在早晨八点开庭。这是月光屠夫案真相被掩埋三十年后第一次进入公开法庭程序。彼得·阿什顿被控两项一级谋杀罪、一项共谋谋杀罪和一项妨碍司法公正罪。玛格丽特·莫罗被控共谋谋杀、非法人体实验和销毁证据。凯瑟琳·麦克雷的罪名在检方建议下从协助犯罪减轻为不当延迟报告——她提交的第九号证据和完整声明换取了检方的从轻处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帕蒂抱着绿萝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绿萝盆里插着那支铅笔。洛克坐在她旁边,拐杖靠在座椅扶手上,天平胸针别在领口。文森特坐在洛克另一侧,手里握着那盘调度台录音带的数字备份。卡勒姆坐在第二排,膝上放着克莱尔修女H-00文件夹的完整复印件。艾琳坐在他旁边,铁盒放在膝盖上,衣领上别着那枚月亮徽章。杜瓦尔和索托坐在检方后面的预留席位上。
休斯检察官站起来做开庭陈述时,手里没有拿证物清单。她只拿了一样东西——克莱尔修女遗书第五页的多光谱成像扫描件。“法官阁下,陪审团各位成员,本案所有被告和受害者都被同一个系统覆盖——本杰明·莫罗在1972年至1985年间建立的编号表,从H-01排到H-14。今天我请求法庭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海伦娜·哈珀。她不是来作证某一件具体罪行。她是来为编号表上的每一个人做一个旁注。”
艾琳站起来,把铁盒放在卡勒姆膝上,走到证人席。休斯检察官没有问任何关于贝尔医生或陈护士被杀当晚的问题。她把克莱尔修女遗书第五页的扫描件投影在法庭屏幕上,指着被烧焦边缘那一行被铅笔写上的字——“托马斯·莫罗——先发现者。”
“哈珀女士,这个名字是谁写的?”
“玛格丽特·克莱尔修女。她在遗书被火烧到第五页时,用铅笔在边缘写了一行字。承认托马斯·莫罗——后来被改名为本杰明·莫里斯的那个男人——是整个M.M.系统里第一个发现自己记忆被篡改的人。不是她先发现。是他。”
休斯检察官把H-00文件夹里1972年1月的推荐信草稿投影在屏幕上。草稿背面克莱尔·沃克的铅笔字填满了空白——“我介绍他们认识。我没有推荐他。但我介绍他们认识了。”“你在哪里找到这份草稿的?”
“圣恩生命中心地下档案室最左边那排铁柜第三格,一个标着H-00的旧文件夹里。克莱尔修女在五十多年前把它放在那里,从来没有移动过。”
“H-00代表什么?”
“零号。比莫罗编号表上所有编号都更早。克莱尔修女在莫罗建立编号系统之前就给自己编了号——不是被试,不是合作者,是记录者。她在第一天就开始记录莫罗。她同时犯了错,也开始了记录。两件事都在同一天。”
休斯检察官把投影换成托马斯·莫罗在缩微胶卷阅读机缓存里留下的那串数据——H-14-003-1979-11-03-托马斯-莫罗-记忆-未完成。然后切换到帕蒂今早向检方提交的打印件——那行被解密出来的文本:我叫托马斯。我管理这间阅览室七年。我记得怎么给胶卷编号。我记得我女儿的名字——帕蒂。我今天发现自己在忘记她的脸。
“这份备忘录是谁写的?”
“托马斯·莫罗——本杰明·莫罗的弟弟。他在被莫罗彻底催眠、改名成本杰明·莫里斯之前,用缩微胶卷阅读机的缓存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段话。他说他记得女儿的名字。他说他还没有回来。”
休斯检察官转向陪审团。“托马斯·莫罗在本杰明·莫罗开始篡改他记忆之后的三天内发现了异常。他自己去图书馆借了神经心理学导论。他自己去查了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自己去对质了莫罗。然后莫罗当晚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本杰明·莫里斯,被植入六桩谋杀的假记忆,替莫罗背负了月光屠夫的全部罪名,在十二年后被警方击毙。”她放下遥控器,转向艾琳,“哈珀女士,本杰明·莫罗的编号表从H-01排到H-14。谁是第十五?”
“第十五不是一个人。是所有在编号表坍塌之后还活着、还愿意继续在旁边加一笔的人。所有在墓碑背面写过铅笔字的人。所有保管过一片镜面碎片的人。所有在法庭记录里补过证词的人。第十五不是编号。第十五是旁注本身的传递。”
休斯检察官点了点头。“检方没有更多问题了。”
辩护律师交叉质询时,阿什顿的律师站起来,只问了一个问题:“哈珀女士,你刚才说托马斯·莫罗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但克莱尔修女在草稿里写——是她介绍托马斯认识了莫罗。如果她没有介绍他们认识,托马斯不会被篡改记忆。她是不是罪魁祸首?”
艾琳看着辩护律师。她放在证人席栏杆上的手没有收紧。“克莱尔·沃克在1972年同一天做了两件事。她介绍了托马斯认识莫罗。她也开始在草稿背面记录。两件事矛盾。两件事都真的发生了。她在五十多年里没有销毁草稿,没有篡改记录,没有为自己辩解。她把草稿放在铁柜最深处,让它在五十多年后自己说话。罪魁祸首是莫罗。克莱尔·沃克不是罪魁祸首。她是犯错的人。犯错和犯罪的区别是——她用了五十多年让记录完整。不是为自己。是为让所有被莫罗覆盖的人有一天能找到彼此。”辩护律师没有再问。
第二位证人是帕特里夏·多诺万。帕蒂把绿萝放在证人席栏杆上,从围裙内侧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本杰明·莫里斯抱着女儿的照片,他的图书馆借阅卡,和克莱尔修女给她的那张纸条。“我叫帕特里夏·多诺万。我父亲是本杰明·莫罗的弟弟。他被莫罗改名成本杰明·莫里斯,被植入六桩谋杀的假记忆,被警方当成月光屠夫击毙。他被埋在旧船坞东面山坡上的公共墓地里。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H-14。”她把借阅卡举起来,“他在被改名之前三天办了这张借阅卡。他借了一本书叫《记忆与人格》,想自己理解为什么在忘记女儿的脸。他在被彻底覆盖之前用缩微胶卷阅读机缓存留了最后一段话——‘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
她把照片翻过来,投影在法庭屏幕上——本杰明·莫里斯在被催眠前写在照片背面的那句话:我可能明天就不记得了。所以我今晚写下来。告诉她,我没有忘记。
“他记得。他不是月光屠夫。他是第一个发现莫罗在篡改记忆的人。他反抗的方式不是报警——他来不及了。他反抗的方式是写下来。在照片背面。在机器缓存里。在记忆被完全覆盖之前用最后一小块清醒的地方写下我的名字。他没有反转他的编号。但他不需要反转。他被莫罗编为H-14的那天,他已经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光。”
帕蒂把克莱尔修女的纸条展开。“克莱尔修女在火灾前一天去了他的墓碑。墓碑上只有莫罗刻的H-14。克莱尔修女把墓碑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光。她不敢刻。刻是永久的。她只能写。写是可以被雨水冲掉的。她说——‘真相不需要刻在石头上。真相只需要被写过。写过就够。’”
她放下纸条,拿起绿萝盆里的铅笔。“克莱尔修女给了我这支铅笔。她说——你觉得谁的光还没被写,就去给谁写一笔。今天我在我父亲的墓碑背面加了一笔。不是写新字。是在她写的‘光’字最后一竖上延长了一小段。每年我都会去加一笔。每年。铅笔在。绿萝在。光在。”
她从证人席上拿起绿萝盆,把盆里那支铅笔举到法官和陪审团可以看到的高度。铅笔很短,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大半,笔尖被削得很尖。“克莱尔修女在火灾前一晚把这支铅笔给了我。她在同一天晚上用同一支铅笔在海伦娜办公桌抽屉底板上写了一个字。她在临死前用同一支笔给三个人写了光——写在墓碑上,写在抽屉底板上,写在绿萝盆里。不是给自己写。是给H-14写,给海伦娜写,给所有经过的人写。”
她放下铅笔,双手重新握住绿萝盆。“检方问我有什么诉求。我父亲的罪名需要被正式撤销。他的墓碑上需要一个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托马斯·莫罗。不是本杰明·莫里斯。月光屠夫案的六名受害者需要被重新记录——凶手不是他。是莫罗。但我不要复仇。我要旁注。在法庭记录里,在官方档案里,在报纸标题里——在他旁边加一个光字。不是删掉旧的标题。是加旁注。”
帕蒂的交叉质询结束后,休斯检察官申请传唤最后一位证人。她说这位证人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站在证人席上,让法庭记录拍下她领口别的一样东西。
凯瑟琳·麦克雷从侧门走进来,穿着深蓝色套装,领口别着那枚天平银质胸针。胸针内侧的银层已经被剥离,露出下面镜面碎片曾经镶嵌的缺口。她走到证人席,没有坐下,没有发言。她把胸针从领口摘下来,放在证人席栏杆上,让法庭摄像机拍下胸针内侧的刻字——K-9。刻字旁边缺了一小块银层,缺口正对心脏。然后她把胸针重新别回领口,转身回到被告席。
休斯检察官面对陪审团做结案陈词时,只说了三句话。“H-14旁边有光。H-00是记录者。第十五是旁注本身的传递。检方请求法庭在判决被告的同时,允许编号表上所有被反转的名字和所有被发现的旁注一起进入公开记录。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被写过的铅笔字。”
庭审在下午四点休庭。法官宣布将在三天后宣判。法警带离被告时,莫罗教授经过旁听席第一排,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艾琳,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阿什顿经过时没有停。他的无框眼镜已经摘了,眼眶深陷。他走到侧门口时忽然转头,不是看艾琳,是看帕蒂。然后被法警推过了门。
凯瑟琳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帕蒂面前,低头看着绿萝。“你把它搬到我办公室了。我回来时看到了。”
“它会等你。”
法警带走了凯瑟琳。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起身。帕蒂抱着绿萝走到法庭门口时,旧船坞方向的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她围裙上的泥土气味吹散在法庭的冷空气里。
艾琳和卡勒姆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卡勒姆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H-00文件夹的封面复印件——那张写着H-00的牛皮纸封面。他把复印件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第15——旁注的传递者。然后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铁盒,放在所有镜面碎片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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