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杜瓦尔警探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正对面的软木板上。照片里的女人侧影模糊,左手包上的徽章反光被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手写了一行字:与现场证物匹配。
玛琳·索托推门进来时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杜瓦尔桌上,另一杯她自己喝了一口才说话。“法医补充报告出来了。贝尔医生的伤口角度是向上倾斜十二度,凶手是右手持刀,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
杜瓦尔接过咖啡没喝,眼睛仍然盯着照片。“莫里斯当年的受害者伤口角度是多少?”
“根据档案记录,向上倾斜十四到十五度。”索托在对面椅子坐下,“差了两到三度。”
“两到三度。”杜瓦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它的含义。“莫里斯身高一米八三。如果是一个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人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角度刺进去,伤口倾斜度自然会少两到三度。”
索托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在刻意复制莫里斯的手法,但她的身高不一样,所以伤口角度出现了无法掩盖的物理差异?”
杜瓦尔终于转过身来。“不是刻意复制。是她在执行一套她认为是‘正确’的程序。她知道刀要从哪根肋骨之间进去,知道深度,知道角度——但她不知道莫里斯的身高决定了那些角度的数值。她学到的是结果,不是原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里的水流咕噜响了一声。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对月光屠夫案有深入研究、并且可能认识贝尔医生的女性。”索托总结道。
“或者不认识。”杜瓦尔说,“莫里斯的受害者也不全是他认识的人。他选择目标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如果这个模仿者也在遵循同样的逻辑,那么贝尔医生只是符合了某个条件。”
他顿了顿,把照片从软木板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他今天下午从圣恩生命中心官网上打印下来的员工合照。照片里十几个女人站成两排,凯瑟琳·麦克雷站在中间,笑容精确而温暖。最后一排最右边,一个瘦削的女人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躲避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某个不存在的人。
她身上别着中心的徽章。圆形,银色,中间是一轮被云遮去一半的月亮。
“她叫艾琳·哈珀,”杜瓦尔说,“圣恩生命中心的档案管理员。”
索托接过两张照片比对了一下。监控截图里的轮廓和员工合照里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两道影子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主人。“你要传唤她?”
“不。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徽章可以是一样的,全中心所有人都有这个徽章。我们需要更多东西。”杜瓦尔把照片重新贴回软木板,这次他把艾琳·哈珀的脸放在贝尔医生掌心中那枚徽章的正上方。“明天我去一趟圣恩中心,以例行走访的名义。”
艾琳在公交车上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窗外格雷港的夜景被车窗玻璃切成碎片,霓虹灯、港口起重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荧光白,一段一段从她脸上掠过。
她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六遍。你把那双鞋放在哪里了?
问的不是“你有没有鞋”。问的是“放在哪里了”。发信人知道鞋的存在。发信人知道她有一双沾着黑色污泥的平底鞋。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是监控了她公寓的人,要么是——和她一起在那九个小时里存在过的人。
她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楼道里那盏感应灯坏了三天,她摸黑走到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就卡住了。她拔出来重新试,手指的颤抖让金属碰撞声格外刺耳。第三次才打开。
公寓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她特意检查了衣柜底层抽屉——三件冬天毛衣下面,那件灰色连帽卫衣还在。她关上抽屉,又打开,重新叠了一遍毛衣,确保它们和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她爬上阁楼。
软木板上的本杰明·莫里斯在台灯下沉默地注视着她。她今天去了海滨区旧船坞,看到了那个粉笔画的符号——圆圈里套着不规则的菱形。她拍的照片还在手机里,旁边是那条被删除的博客通知。她在公交车上一遍又一遍地放大那张照片,符号的边缘模糊但形状确定。她以前见过这个符号。不是在海滨区。是在莫里斯日记的复印件里。
她花了二十分钟在软木板旁边一个旧鞋盒里翻出了那份复印件。莫里斯的日记原件被警方作为证物封存,但从法庭证据披露程序里流出来的部分被一个犯罪学博客扫描上传,艾琳在三年前找到了那份扫描件并打印出来。日记内容大多支离破碎,莫里斯的笔迹向右倾斜得很厉害,字母与字母之间几乎没有间距,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困兽。
在第七页的右下角,有一个随手涂鸦的符号。
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不规则的菱形。
和她在旧船坞木板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艾琳把复印件放下,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到全屏,放在复印件旁边比对。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甚至菱形的倾斜角度都相同——大约向左偏了十五度。这不是公开发表过的内容。那个博客只上传了日记的内页照片,第七页的涂鸦在装订线边缘,扫描件里几乎看不清。除非有人亲眼见过原件,否则不可能复制出这个符号的精确倾斜角。
亲眼见过原件的人,或者是莫里斯本人。
或者是莫里斯想让她以为他还活着的人。
她抬起头,发现软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剪报。不是笔记。是一张她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照片,但她不记得自己拍过。照片上是旧船坞的平台,角度从她今天下午站立的位置往右偏了大约两米。照片里木板上粉笔画的符号还没有被海水溅湿,颜色鲜亮,像刚画上去不久。
照片的右下角有人用蓝黑色墨水写了一个数字:10:47 PM,和一个日期。日期是昨天。昨天是贝尔医生死亡的日子。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距离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只差十几分钟。
艾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还是那种蓝黑色墨水,笔迹她认得出。和剪报上“未完成”两个字一模一样的笔迹。
“你在那里。你只是不记得。”
她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倾斜的天花板上,灰尘从木板缝里簌簌落下。她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记忆深处挖出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她在哪里?她记得自己下班回家,烧水,坐到桌前。然后呢?然后就是凌晨四点的浴室和花洒声。
中间的空白里,有一张拍立得照片被拍下,有一枚徽章被放在一个死去男人的掌心,有一个符号被画在旧船坞的木板上。
而她什么都不记得。
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是一封电子邮件,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址。主题栏写着:第一块拼图。
正文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一双平底鞋,沾着黑色污泥,放在卫生间地面上。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能看到地砖的花纹——是她家的地砖。是她今早发现那双鞋时的同一个位置。
图片下面有一行字:“洗干净。别让警察找到。”
艾琳把手机屏幕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吸气都试图把恐惧压下去,每一次呼气都让恐惧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理智堤坝。
她需要知道那九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她需要知道为什么她的鞋上会有旧船坞的污泥,为什么她的拍立得相机会拍下一张她自己毫无印象的照片,为什么贝尔医生的死亡时间和她失去记忆的时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需要知道本杰明·莫里斯是不是真的死了。
还是说他找到了一个方法,从十二年前的旧船坞里爬出来,住进了她的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格雷港开始下雨。雨不大,是那种细密得像雾一样的春雨,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层灰绿色的滤镜里。
艾琳没有去上班。她给帕蒂发了一条短信,说偏头痛发作,需要请一天病假。帕蒂回复得很快:好好休息,我让卡勒姆代你整理档案编号。
卡勒姆。那个灰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说“记忆是唯一会在宣誓后撒谎的证人”的心理学专业志愿者。那个昨晚她问他在哪里时,他说在家里看书的人。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卡勒姆·沃德这个名字。社交媒体上几乎找不到他的痕迹——没有公开的个人主页,没有照片墙,只有一个两年前创建的学术平台账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剪影。学术平台主页列出了他的研究兴趣:犯罪心理学、记忆重构、替代性人格认同。指导教授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玛格丽特·莫罗。
艾琳搜索玛格丽特·莫罗。格雷港大学心理学系教授,研究方向是犯罪模仿行为与身份解离。她在两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题目是《月亮的阴影:论连环杀手崇拜者的自我叙事建构》。论文摘要里提到,她的研究对象是“格雷港地区对特定已结案的连环杀人案表现出病态认同的群体”。
门铃响了。
艾琳合上笔记本电脑,赤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但来人的轮廓被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出一个隐约的剪影。深蓝色制服,胸口有徽章。不是圣恩中心的徽章。是格雷港警局的警徽。
“哈珀女士,”门外的人声说,语调低沉但礼貌,“我是重案组的利奥·杜瓦尔警探。我需要问你几个关于马库斯·贝尔医生的问题。方便开一下门吗?”
艾琳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三厘米处。
她回头看了一下公寓。阁楼的梯子还放下来。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玛格丽特·莫罗的论文摘要。厨房水槽里泡着她昨晚试图洗干净的那双平底鞋。
“哈珀女士?”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你在家。你的楼下邻居说你昨晚回来后没有出去过。”
艾琳把手放下来。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她打开了门。
杜瓦尔站在门口,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五六岁,褐色的眼睛,下颌线条硬朗但不张扬,像是刻意收敛了某种锐利。他左手拿着一张照片,右手举着警徽。
“谢谢你的配合。”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礼貌地移开,扫向室内。“我只是有几个例行问题。圣恩中心的所有员工我们都会走访。贝尔医生曾经参与过你们中心的社区联动项目,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信息。”
“请进。”艾琳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出乎她自己预料的平稳。“我去烧水。咖啡可以吗?”
“黑咖啡就好。”杜瓦尔走进客厅,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沙发,书架,厨房,卫生间的门半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琳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卫生间门把手下方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小片她从鞋上刷下来的干泥,指甲盖大小,她没有清理干净。
杜瓦尔收回视线,接过她递来的咖啡。“你昨天下午四点到今天凌晨之间在哪里,哈珀女士?”
“下班后坐公交车去了一趟海滨区,看了看旧船坞那一带。”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心里震惊于自己的冷静。“然后坐车回家。晚上一直在家。”
“有人可以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杜瓦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咖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贝尔医生,不是案发现场的照片,而是一张生活照,背景是诊所的走廊。他穿着白大褂,对镜头微笑。
“不认识。”艾琳说,“但我在中心公告栏上看到了他的讣告。”
“你的同事卡勒姆·沃德告诉我们,他昨天和你在公告栏前聊过贝尔医生。他说你对这件事的反应有些——特别。”
艾琳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卡勒姆对警察说了什么?她迅速回忆昨天下午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昨晚你在哪儿?为什么是专业?如果他继承了他的冲动——
“我只是感到震惊,”她说,语气平静,“一个医生的去世总是让人难过的。”
杜瓦尔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带任何判断,却让艾琳感觉自己被看穿了某个层面。
“还有一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们在贝尔医生身上发现的物品。你们中心的徽章。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受害者手里吗?”
艾琳低头看那张照片。徽章被放在透明的证物袋里,银色的月亮在闪光灯下反射出一小块白斑。和她胸口别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不知道。”她说。
杜瓦尔把照片收回去,站起来。“谢谢你的时间。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
“哈珀女士,我注意到你们中心的员工合照里,你站在最右边。你好像不喜欢被拍照?”
“我不太习惯面对镜头。”
“但你的同事说你是中心最尽责的档案管理员。在地下室工作,常常加班到很晚。处理过很多旧案件的资料。”
他顿了一下。
“你经手过月光屠夫案的档案吗?”
艾琳与他对视。窗外的雨变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我们中心的档案系统只收录与本中心使命相关的法律案件和公共政策文件。”她说,“旧刑事案件不在我们的收藏范围内。”
杜瓦尔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但他在转身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被雨声切成了碎段。艾琳只听清了最后几个词。
“……却有他的剪报。”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琳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门板另一面透进来的冷意,但她没有起身。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他找到了剪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进了地下室,翻了她负责的档案柜,看到了那个标记着“M——未解决”的文件夹。他可能还没有证据证明剪报是她拿走的,但他已经知道了。
更可怕的是,他说“却有他的剪报”。他用了“他”而不是“月光屠夫”或“莫里斯”。
像在说一个他们两人都认识的人。
像在说一个还活着的人。
艾琳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她把那双泡在水槽里的平底鞋捞出来,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垃圾桶最底层,又在上面堆了厨余垃圾和空罐头。然后她洗手,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痕。但她不觉得疼。
她在想另一件事。
杜瓦尔提到了卡勒姆。卡勒姆对警察说了什么——他对这件事的反应有些特别。卡勒姆为什么要对警察描述她的反应?是在帮她建立嫌疑,还是在帮自己撇清关系?
她走回客厅,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玛格丽特·莫罗的论文还在屏幕上。她往下滚动,跳过摘要,进入正文。论文的第三部分列出了研究对象的编号和特征描述。不是真实姓名,而是匿名化的代码。
M-7。女性。二十八至三十二岁。童年早期经历与案件六号受害者失踪家属有关联。表现出对施害者身份的持续性认同混乱。具有解离性遗忘症状。自述在特定时间段内“失去时间”。存在第二个公寓的可疑线索。
艾琳把最后一句读了三遍。第二公寓。
她没有第二个公寓。
但她想起了衣柜里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想起了那张来路不明的拍立得照片。想起了她毫无记忆的九个小时。想起了海滨区那辆深蓝色轿车里望着她的灰绿色眼睛。
如果她真的有第二公寓,她自己知道吗?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港口方向的雾正在散开,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艾琳的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格雷港本地新闻网的快讯标题,字体大得刺眼。
“突发:妇产科护士在诊所停车场遇害,现场发现疑似月光屠夫案相关物品。警方称不排除连环作案可能。此为贝尔医生案后第二起类似命案。市政府呼吁市民夜间尽量避免单独前往医疗相关场所。”
新闻发布时间: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三分钟前。
艾琳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有一小条褐色的东西。她今天早上洗了三遍手,但那条褐色的东西还在。她凑近看,不是泥。
是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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