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证人的谎言

艾琳推开圣恩生命中心的侧门时,天刚亮透。她一整夜没有合眼,脸色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前台帕蒂还没上班,整栋建筑里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帆布鞋踩在油毡地板上轻微的摩擦声。

地下室的火灾现场已经被消防队用黄色警示带封了起来。艾琳站在楼梯口往下看,闻到了烧焦的纸张混合着喷淋水的湿冷气味。铁柜被熏黑了一片,地面上散落着泡烂的档案纸,像某种被暴力拆解的生物的残骸。最里面那排柜子的柜门上,红色喷漆的符号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着湿光。

圆圈里面套着不规则菱形。和旧船坞木板上粉笔画的符号一模一样。和莫里斯日记复印件里的涂鸦一模一样。

下面那行字——“第三把刀还在外面。别找了。你会后悔的”——不是威胁的语气。更像是警告。一个人在事情失控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次警告。

“那是凌晨三点零四分写的。”

艾琳转身。卡勒姆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上休息室拿的速溶咖啡,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穿着深灰色卫衣,兜帽摘了,头发有些乱,眼睑下方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像是整夜没睡,又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知道确切时间?”

“因为凌晨三点零四分我就在这里。”卡勒姆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我在整理档案。灯灭了一秒,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柜门上就多了那个符号。三秒钟之内喷漆完成。一个人不可能在完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做到。”

“除非他提前计划好了。”

“或者他不需要发出声音。因为他就是这里的一部分。”卡勒姆喝了口咖啡,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你知道中心过去三十年里有多少员工和志愿者有钥匙吗?九十三个人。其中十七个人已经离职但没有交还钥匙。其中三个人有犯罪记录。其中一个人——是一个在十二年前因为闯入月光屠夫案封锁现场被逮捕的大学生。他后来成为了一名犯罪心理学研究者。”

艾琳没有接话。她知道卡勒姆在说谁。那个大学生的名字在莫罗教授论文的致谢部分出现过,作为“提供研究材料的匿名志愿者”。匿名。但致谢里还是露出了首字母缩写的痕迹。

C.W. 卡勒姆·沃德。

“杜瓦尔警探十分钟后就到。”卡勒姆说,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楼梯扶手上,“他让我通知你在这里等他。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们找到了你母亲的戒指。’”

艾琳的表情没有变化。从海边长椅起身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的一部分情绪关在了一道门的另一面。那扇门现在开了,她把那句话放进去,又把门关上。不是现在。她需要先处理眼前的这场火灾。

“你有没有看到是谁放了火?”

“没有。”卡勒姆说,“但我找到了起火点。不是电路老化,是有人把一罐露营用的固体酒精扔进了那排铁柜的底层抽屉,然后点燃了抽屉里的纸质档案。起火点选择非常精确——正好是存放克莱尔修女旧信件的那一格。”

“你怎么知道那一格存放的是什么?”

卡勒姆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掏出一个烧焦了一半的信封。信封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部分被某种方式保护住了,依稀能看到收件人的名字——玛格丽特·克莱尔修女。

“因为起火之后我抽出了这封信。就在喷淋系统启动、火被浇灭之间那几秒钟。”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寄件人的落款地址,地址栏被烧掉了一部分,但城市和街道名还在——格雷港海滨区旧船坞路47号。

没有寄件人姓名。

艾琳接过信封。纸在她指尖触到的地方碎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打字纸,表面有极淡的浅蓝色横线。她抽出信纸,没有全部展开,只露出最后几行。字迹潦草但有力,蓝黑色墨水。

“克莱尔修女,你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是对的。这座城市已经烂了。但你不能永远把她关在地下室里。总有一天她会自己推开那扇门。等她推开的时候,你欠她一个完整的真相。关于她的名字。关于那枚戒指。关于她为什么会在每个月圆之夜发烧。你欠她太多。我不确定你还能瞒多久。”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大写B。

艾琳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烧焦的信封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这封信是谁写的?”

“你自己应该猜得到。”卡勒姆说,“B。本杰明。一个男人给一个修女写信,讨论一个被藏起来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有一枚刻着E.H.的银戒指,住在孤儿院里,每个月圆之夜会发烧。他说‘你欠她一个完整的真相’。”

他把手插回口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今天凌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月光屠夫的第一起案件发生在收到这封信之后的三周。就好像这封信是某个开关。收到信的人没有打开。写信的人就自己去开了。”

艾琳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她没有问卡勒姆为什么要偷走火灾现场的证据。她没有问他凌晨三点为什么真的在地下室。她只是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上走。

“你要去哪儿?”

“我去见凯瑟琳。”

“凯瑟琳今天请假了。”卡勒姆在她身后说,语气很平,“她昨晚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但帕蒂说她今天早上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在抖。凯瑟琳·麦克雷从来没有在电话里抖过声音。她是一个在联邦法庭上面对三个上诉法官都不会抖声音的女人。”

艾琳停在楼梯中段。她看着墙上圣恩生命中心的宣传海报——那张“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记住”的海报,微笑的母亲抱着婴儿。她忽然意识到这张海报的背景是一扇彩色玻璃窗。和图书馆那扇一样。和孤儿院礼拜堂那扇一样。

中心建在孤儿院的旧址上。孤儿院的礼拜堂变成了中心的会议室。会议室里那扇彩色玻璃窗,她每天上班都会经过,但从未抬头看过一眼。

“礼拜堂现在还保留着吗?”她问。

“三年前翻修的时候拆掉了。但彩色玻璃被保存下来,放在阁楼储藏室。”卡勒姆走到她旁边,“凯瑟琳说是克莱尔修女的遗愿——那扇玻璃窗不能拆,只能移。”

“阁楼在哪儿?”

卡勒姆指了指天花板。

圣恩中心的阁楼在行政办公区上方,入口是一个折叠梯,和艾琳公寓里那个几乎一样。艾琳站在梯子下往上看了三秒,然后爬了上去。卡勒姆没有跟上。他说他在下面等她。理由是他需要等杜瓦尔。但艾琳觉得他的理由是另一个——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面对那扇玻璃窗。

阁楼里堆满了纸箱和蒙尘的旧家具。彩色玻璃窗被拆成了九块,用泡沫板和厚毯子包裹着,靠墙立成一排。艾琳撕开最边上那块的保护层。彩色玻璃在尘封三年后仍然鲜艳——画面是一只船驶入港口,岸上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脖子上有一小块亮银色的玻璃。是月亮。

艾琳撕开第二块。这一块的画面是港口的近景,岸上的女人跪下来,把一样东西挂在小女孩的脖子上。第三块。小女孩站在孤儿院的门口,修女弯下腰拥抱她。第四块。小女孩长大了,她跪在同一个修女面前,修女用手按着她的头,像是在祈祷。第五块——

第五块是一只船离开港口。船尾站着一个男人,脸被月光照亮。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指向天空。

艾琳把九块彩色玻璃全部拆开,并排靠墙放好。她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一只旧木箱。九块玻璃组成的整体画面不是“渔船归港”。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她从不知道自己被纳入其中、却一直在每一帧里出现的故事。

一个女人把一个小女孩带到孤儿院。修女给了小女孩一枚月亮徽章。小女孩长大,在月圆之夜发烧,在黑暗里跪着。然后一个男人拿着刀出海。他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故事有十个画面。第九块玻璃上,小女孩变成了成年女人,独自站在旧船坞上,面对大海。她脖子上戴着月亮徽章。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有一个字母B。

“十块。”艾琳说。

她数错了。九块玻璃。画面到第九块为止——女人站在旧船坞上。但玻璃的边缘有明显的铆钉残留,第十块的位置是一个空缺。第十块被拆掉了。不是三年前拆的,是很久以前。铆钉的断面已经氧化发黑。

她检查了第九块玻璃的边框。边框内侧粘着一张极薄的纸条,被胶水封在木头和玻璃之间,这么多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她把手机手电筒打开,透过玻璃照那张纸条。

纸条上用蓝黑色墨水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名字是“海伦娜”。地址是格雷港老城区枫树街17号,公寓4B。

艾琳认识这个地址。她每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地址。她自己的公寓。

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字体比前面更小,像是写的人不确定要不要写,最终还是在收笔之前挤了上去。

“她需要活到三十岁。三十岁之前,她的记忆是一扇锁着的门。三十岁之后——钥匙在她自己手里。我把钥匙藏在月光里。她会在合适的时候找到。如果她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有人不想让她找到。不要让那个人接近她。”

没有落款。但笔迹和那封给克莱尔修女的信上的B一样。蓝黑色。潦草。笔画的收尾处用力下压,像是说每一句话都用了极大的力气。

“她需要活到三十岁。”

艾琳三十岁生日是上个月。圣恩中心胜诉的前一天。她在地下室发现那张剪报的前一天。月光第一次出现在海滨区旧船坞的前一天。

她把纸条从玻璃边框里小心地抽出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九块彩色玻璃站了很久。

她的手机响了。是杜瓦尔警探的号码。

“哈珀女士,你在中心吗?我们在地下室等你。还有一位证人需要你来辨认。”

“什么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杜瓦尔说:“我们在现场提取到半枚指纹。不属于你。不属于卡勒姆·沃德。不属于中心任何一个在职员工。但它和十二年前月光屠夫案档案里一份证物上的指纹完全匹配。那份证物是第六名受害者手上戴的银戒指。我们从戒指内侧提取到的指纹。”

艾琳感到阁楼的空气忽然变稀薄了。

“那枚戒指现在在哪里?”

“在警局证物室。戒指内侧刻着E.H.。指纹的主人是玛格丽特·克莱尔修女。她把戒指从第六名受害者的手上摘下来,放进了证物袋。但警方记录上写的是‘由匿名市民在现场外围发现并上缴’。她一直在现场。她就在旧船坞。她看着第六名受害者被发现。”

杜瓦尔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哈珀女士,我需要你帮我理解一件事。一个修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连环杀手的案发现场?她为什么碰过你母亲的戒指?”

艾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上沾了阁楼的灰尘,指纹在屏幕上印出了一圈一圈的图案。和她公寓里那双平底鞋的鞋印一样。和旧船坞木板上的粉笔符号一样。和贝尔医生掌心徽章背面刻的“I”一样。

图案。重复的图案。她用了三十年试图忽略的图案,现在从每一件事物的表面浮现出来,像水面下的尸骨在退潮后露出沙滩。

“哈珀女士?”

“我马上下去。”她说。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握在手心。

然后她看到木箱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不是现代的铜质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铁钥匙,表面布满锈迹,系在一根褪色的红丝带上。丝带上用别针固定了一小片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十”。

第十块玻璃不是被拆掉了。是被藏起来了。钥匙在阁楼里。第十块玻璃在别的地方。

艾琳把钥匙握在手里,冰冷的锈铁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爬下阁楼时卡勒姆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的咖啡杯还搁在楼梯扶手上,杯沿的液体已经干成一圈浅褐色。

地下室里,杜瓦尔和两名技术警员正在勘查喷漆符号。看到艾琳下来,杜瓦尔迎上前,递过来一张打印照片。

“这是我们从克莱尔修女十年前火灾案的档案里调出来的。火灾现场发现了一个防火保险箱,里面有一些私人信件和照片。这是其中一张。”

照片是一张褪色的合影。克莱尔修女站在孤儿院门口,一只手搭在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肩上。小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裙,表情严肃得不像那个年龄该有的表情。她胸口别着一枚月亮徽章。

小女孩的脸是艾琳的脸。

“这是你十二岁那年。”杜瓦尔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柔和。“克莱尔修女在被烧死之前,把这张照片锁在防火保险箱里。你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艾琳盯着照片。她不记得。十二岁之前的一切仍然是空白的。但她的身体记得别的东西——看到这张照片时,她的胃在痉挛,她的手指在发麻,她的喉咙在收紧,像是要阻止某种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不记得。”她说。

“你还记得你被收养的具体经过吗?哈珀夫妇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是从哪里领养的你?”

“格雷港儿童福利局。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们查过了。”杜瓦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格雷港儿童福利局在十二年前没有任何关于‘艾琳·哈珀’的领养记录。你被哈珀夫妇领养的文件,全部是由一家私人法律事务所经办的。这家事务所的创始人兼唯一律师,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他的名字叫——”

“本杰明·莫里斯的公设辩护律师。”艾琳把这个句子的后半部分补完了。

杜瓦尔看着她。她没有闪躲。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终于准备好去推开一扇自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躲避的门。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杜瓦尔问。

“一分钟前。你告诉我克莱尔修女的指纹出现在我母亲的戒指上。”艾琳把照片还给杜瓦尔。“本杰明·莫里斯不是凶手。至少不只是一个凶手。他是一个系统里的一部分。这个系统包括一个修女,一个律师,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和一个被藏在地下室里三十年的女孩。”

她顿了顿。

“我母亲就是第六名受害者。而我有理由相信,她不是被随机选中的。”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技术警员手里的取证灯发出低沉的电流声。杜瓦尔把她的话消化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第六名受害者——代号简·多伊六号——在被发现时,警方提取了DNA样本。当时没有匹配到任何失踪人口。但昨晚,我们在水下发现那把刀的同一区域找到了另一件物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根银色的项链,被海水腐蚀得发黑,但吊坠的形状清晰可辨。是月亮。和艾琳脖子上那枚徽章一模一样的月亮。大小差了一点。她的是徽章。这一枚是项链。

“这条项链的搭扣内侧刻着两个名字的首字母。”杜瓦尔把证物袋翻过来,“E.H.和H.H.。前者是你母亲的。后者是你——海伦娜·哈珀。”

艾琳接过证物袋。她的手指穿过透明塑料,碰到那条冰凉的项链。她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已经完全锁死了。

“我们需要做一次DNA比对。”杜瓦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用你的样本和当年的第六名受害者的样本。如果你同意的话。”

“我同意。”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但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情绪暂时占据了所有感官。那情绪不是找到真相的解脱,而是真相在找到她之前就已经在她骨头里长了三十年,现在只是终于被看见。

杜瓦尔点点头。他转身安排技术警员取DNA样本的时候,艾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还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的内容不再是指令或恐吓。

内容是一段地址,和一个时间。

“老城区枫树街17号,公寓4B。卧室地板下面有一块松动的地板。今晚九点。你会找到第十块玻璃。但你必须一个人来。不要告诉警察。不要告诉卡勒姆。因为第三个人——不是你。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做那些事。但你只是被选中来做替身的人。真正的第三个人还在这座城市里。他知道你会找到那块玻璃。他会在那里等你。”

然后是一个名字。发信人第一次在短信里留下了自己的身份。

“——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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