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港的清晨从码头方向蔓延过来的雾总是带着铁锈味。艾琳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已经坐了整整四十分钟。卧室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对面楼的红色霓虹招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血迹。
她昨晚没有报警。在某个瞬间她几乎拨出去了,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三毫米的位置,然后屏幕暗了。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缺乏直接证据——但真正让她挂断电话的,是那个声音消失之后留下的空洞。那种空洞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完整感,像拼图终于嵌入了最后一块,而那块拼图恰好是一把刀的形状。
卫衣的标签已经被洗得字迹模糊。她凑近了闻,除了洗衣液的化学花香之外,还有一股极淡的、让人想到潮湿木头和旧报纸的气味。暗红色污渍在帽绳塑料头上已经氧化成铁锈色,指甲刮上去,碎屑落在指腹上。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敢知道。
七点十五分,她把卫衣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抽屉的最深处,上面压了三件冬天毛衣。然后她洗了手,用洗手液搓了三遍,穿上那件最普通的米色开衫,出门上班。
圣恩生命中心的前台接待员帕蒂已经到了,正把昨天收到的贺信从墙上取下来装进文件夹里。看到艾琳进门,帕蒂探出半个身子,圆脸上堆着那种介于关心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艾琳!昨天你怎么那么早就走了?凯瑟琳到处找你合影,说要让你站在她右边。她后来说你是这中心的无名英雄,档案室没有你简直是一堆废纸——”
“我不太舒服。”艾琳说。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意识到自己没有提前编好理由,但这个理由太完美了,完美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
帕蒂点点头,没有追问。艾琳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能感到帕蒂的目光在她背后停了三四秒。她在评估我。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顺着脊椎流下来。她现在看什么都像在评估。
地下室的日光灯今天闪了好几次才亮。她打开电脑,系统自动弹出一条内部通知——昨天在庆功会结束后,行政部对所有公共区域进行了清理和消毒,请各岗位人员确认各自的物品是否完好。
艾琳盯着屏幕,然后打开浏览器,重新查找昨晚看到的那篇博客。
他回来了。
文章只有三百多个单词,没有配图,没有链接。内容模糊得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写作者说自己在格雷港已经住了二十七年,说月光屠夫案发生的那年夏天,他的姐姐是第六名受害者的同学。他说那天在旧船坞发现的遗体被发现前,警方其实接到了不止一起报案,但有一通电话始终没有被记录在正式档案里。然后他写道:
“有些案件从来不曾真正结案。子弹打穿的只是一副躯体,不是他留在某些人脑子里的东西。我最近又见到那张脸了。不是照片。是真实的,活的。在一家超市的停车场,他对我笑了一下。我知道那就是他。或者是接替他的人。十二月,十二个人。月亮每次圆的时候,他就该做完一件事。上一次他没做完。这次也不会做完。因为他需要的不只是受害者。他需要一个可以成为他的人。”
最后一段没有句号,像是作者写到这里突然停笔,或者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艾琳读了三遍。她的视线停在那句“他需要一个可以成为他的人”,心跳的节奏变了,那种擂鼓式的震动从胸腔传到太阳穴。她保存了网页,然后清除了浏览记录。
上午十点,凯瑟琳·麦克雷亲自来到地下室。
凯瑟琳今年四十六岁,法学博士,在接手圣恩中心之前曾经是全美知名保守派法律组织的高级诉讼律师。她总穿深蓝色的套装,领口别一枚银质胸针——不是十字架,而是一个简化的天平符号。她走进地下室时带进来一阵淡淡的雪松味香水,和一条口头通知。
“艾琳,楼上需要你帮个忙。我们新来了一批志愿者,其中有个年轻人是学图书馆科学的,我想让他跟你熟悉一下档案系统。你不用给他太多活儿,带着看看就行。”
“年轻人”名叫卡勒姆·沃德,大约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艾琳看到那件卫衣时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然后才注意到其他: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些长,遮住一半耳朵;眼睛是极浅的灰绿色,像冬天湖面结了薄冰。他伸出来的手干燥而凉。
“凯瑟琳说你管理的档案系统是格雷港所有非营利组织里最规范的。”他说这话时没有笑,但语气里有某种让人愿意相信他的诚恳。
艾琳握了他的手,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带着卡勒姆在档案室里走了一圈,用那种对所有新人一贯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的语调,介绍编号规则、分类方式、保密协议。
但卡勒姆不是普通的新人。
“这个部分,”他停在一排标着“法律诉讼——已结案”的柜子前,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格上,没有抽出任何文件,“就是让达文波特败诉的材料,对吧?”他说的是卫生局长汤姆·达文波特,那个试图强制他们张贴声明的官员的名字。
艾琳点点头。“我们赢了。”
“我知道。”卡勒姆转过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我听说的是,这次胜诉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心能够证明,你们的服务从来不涉及欺骗——你们从未假装自己提供堕胎服务。这很重要。是底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了一个奇怪的停顿节奏,像在朗读一段他自己写过又删掉、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口的文字。
“你说得对。”艾琳说,然后转向另一排柜子,转移话题。“你的专业是图书馆科学?”
“辅修。主修是心理学。”卡勒姆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那个动作让艾琳的胃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我对记忆特别感兴趣。人类记忆的不可靠性。我们有大量研究证明,每回忆一次,记忆就会被改写一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所有人的过去都是一本被反复编辑过的草稿,每一版都声称自己是定稿,但没有一版是真的。”
地下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艾琳说:“那你怎么判断哪一版值得相信?”
“通常来说,”卡勒姆微微侧头,“我们选择相信最让自己好受的那一版。或者最符合逻辑的那一版。但好受和逻辑都不是真理。它们只是最成功的谎言。”
他停了一下。
“我的导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记忆是唯一一个会在宣誓后撒谎的证人。”
艾琳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一根极细的针在刺。
卡勒姆忽然笑了,像一个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的人连忙把表情收回去。“抱歉,我一谈专业就容易过头。这些柜子还需要整理吗?我可以帮忙编号。”
艾琳给他找了一堆完全不需要整理的文档,然后告诉他自己需要去一趟行政部。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走到洗手间,打开冷水冲了整整一分钟的双手。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和昨晚没有区别——皮肤有些苍白,眼角有细细的红血丝,嘴唇干裂了一小块。
但她知道有什么变了。
她回到地下室时,卡勒姆正在打电话。他站在档案室最里面那排柜子旁边,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在和谁争论什么事。艾琳只听到了半句——“……不是现在,我说了会通知你,等我信号。”
他听到脚步声后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给我房东,”他解释道,“水管问题。”
艾琳点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讨论水管要用“等我信号”这种措辞。
下午四点,她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她没有回家,而是搭乘14路公交车去了海滨区。
格雷港的海滨区在旧船坞那一带已经荒废多年,新的商业开发项目只进行了一半就因为资金问题停工。围栏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艾琳穿过生锈的施工机械,走到那座废弃的船坞平台上。
她知道这个地点。六号受害者的遗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距离海水不到三米。莫里斯在警方赶到时试图跳海逃脱,被狙击手击中,尸体落在那片灰色浪花里。
她站在平台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低头看时,她发现脚下的木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个很小的符号——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不规则的菱形。
像是某种标记。
又像是某个人在等她来。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是16:47,电量是百分之十四。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秒,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匿名博客平台的通知。
“M.M.发布了新文章:《第一块拼图已经归位》。”
艾琳点开通知。页面加载了整整四秒。然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文章已被删除。只有一行灰色小字提示:该内容因违反社区准则已被移除。发布时间显示为16:46,就在她按下快门的前一秒。
艾琳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海风越来越大了,远处的潮水正在往上涨。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捕捉到围栏缝隙外一辆停着的深蓝色轿车。车里驾驶座坐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让她的呼吸骤停了一拍。灰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头发,脸上只有一双安静的灰绿色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她的方向。
轿车在她看过去的几秒后缓缓发动,右转,消失在海滨公路的弯道后面。
艾琳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嘴唇吹裂了。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博客通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问号。
内容只有四个字。
“快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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