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缺失的时钟

格雷港旧船坞的水下搜索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

利奥·杜瓦尔站在临时指挥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潜水队的探照灯在水底来回扫动,像某种在深海巡游的发光生物。海风比昨天更大了,裹挟着浓重的盐腥味和工业残留物的化学甜腻。他的眼睛干涩发疼,但他没有回车里休息。他在等一样东西。

凌晨三点零九分,潜水员浮出水面,手里举着一个密封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把刀。刀身细长,单刃,刀柄用黑色胶带缠绕,胶带已经泡得发白起边。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圆圈里套着不规则的菱形。

“和贝尔医生、陈护士的伤口形状匹配。”索托站在他旁边,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证物袋,“法医初步判断,这把刀在水下至少泡了十年以上。不是新近抛入的。”

杜瓦尔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塑料盯着那把刀。刀身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渍,不是铁锈,是氧化后的血迹。在水下浸泡了十年以上的血迹。

“十二年前,莫里斯被击毙时,凶器始终没有找到。”他说,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警方搜索了整个旧船坞水域,什么都没捞到。当时结论是他把刀扔进了更深的海域,被洋流带走了。”

“但现在它出现在旧船坞码头正下方不到三米的位置。”索托把手电筒关掉,“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杜瓦尔把证物袋翻过来。刀的背面,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排极小的刻痕。他凑近了看,不是符号,是字母。四个字母,手工刻的,笔迹生硬但清晰——

E.H.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港口起重机红色的灯光。E.H.。艾琳·哈珀的首字母缩写。但法医说这把刀在水下泡了十年以上。十年前艾琳·哈珀多大?二十岁。而月光屠夫案发生在十二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成年的女孩。一个刚成年的女孩不可能成为连环杀手的凶器提供者。

除非她不是提供者。除非她是这把刀最初的主人。

“查一下,”他把证物袋递给索托,“查这把刀的来源。刀具品牌、销售记录、任何能追踪到的信息。还有那两个字母——查所有与月光屠夫案相关的失踪人口记录里,有没有首字母E.H.的人。”

索托接过证物袋,看了他一眼。“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杜瓦尔没有回答。他确实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把刀在水下躺了十二年,在所有人以为它永远消失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最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不是洋流的作用,是人的手。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有人想让它被找到。

而这个人选择的时间点,恰好是在第二名受害者——莉迪亚·陈护士——被杀之后的第二天。

艾琳没有回家。她从圣恩中心地下室出来后,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角落里坐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买了一杯自动咖啡机冲出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两口就凉透了。她把卡勒姆给她的那张照片放在塑料桌面上,用指尖压着边缘,盯着看。

照片上的小女孩七八岁,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月亮徽章。站在她旁边的修女面容慈祥而坚定,是那种会在暴风雨中站在船头祷告的人。照片背景是一扇彩色玻璃窗——和格雷港公共图书馆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图书馆。是圣恩中心的前身,那所孤儿院的礼拜堂。

克莱尔修女在三十年前创立了这所孤儿院,十年后孤儿院关闭,改建为圣恩生命中心。克莱尔修女在火灾中去世后,凯瑟琳·麦克雷接手了中心的管理权。这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艾琳在中心的档案里见过无数次。但她从未在这条时间线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所孤儿院住过。她关于童年的记忆从十二岁开始——在那之前的全部人生,是一片被橡皮擦擦过的空白,只有零星的铅笔划痕残留在纸面上:一扇窗。一盏灯。一个女人的手。一句她永远听不清的话。

她喝了一口冷咖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像是故意不想让太多人看到。

“海伦娜——找到她自己的那一天,才是我的任务完成之日。——M.C.”

M.C. 玛格丽特·克莱尔。

海伦娜。

艾琳把照片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便利店。凌晨四点的格雷港街道空无一人,交通灯在无车可停的路口徒劳地变换颜色。她沿着海滨公路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冷空气呛进肺里,像在喝冰水。

海伦娜。不是艾琳。她用了三十年的名字,可能是别人给她的。

走到第三个街区的时候,她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

不是脚步声。是一辆车。一辆深蓝色轿车,引擎几乎无声,以步行的速度远远缀在她身后五十米处。她停下来,车也停下来。她继续走,车也继续走。

艾琳握紧背包的肩带,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通向老城区的居民区,两侧是联排的旧式公寓,很多窗户钉着木板,门口堆着被海风腐蚀的旧家具。她躲在一栋空楼的消防梯下,屏住呼吸。

轿车的引擎声在巷口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驶远。

她从消防梯下出来,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处。不是卡勒姆的车。卡勒姆开的是一辆银色两厢车。这辆深蓝色轿车她在哪里见过——海滨区旧船坞,围栏外面,她第一次看到旧船坞木板上那个粉笔符号的那天下午。

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匿名博客平台的通知系统。

“M.M.发布了新文章:《第二把刀》。”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点开。文章没有被删除。内容简短得像一首散文诗。

“第一把刀是记忆。它刺进过去,让发生过的事情流血不止。第二把刀是遗忘。它刺进未来,让即将发生的事情无法被预见。两把刀都属于同一个人,但他已经不需要亲手握住它们了。他把刀交给了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不知道手里有刀。这才是最完美的传递。不是凶器。是本能。

警察在水下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不是结束。那是第二把刀的刀鞘。真正的刀还在外面。在某个人的手里。在某个人的梦里。

今晚月亮会从云层后面出来。第三个目标已经站在路灯下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我知道。”

文章在最后一行结束,没有署名。但艾琳已经不需要署名了。M.M.——这两个字母在她脑海里不断翻转,最后落到一个她早该想到但一直拒绝面对的可能上。

M.M. 不是本杰明·莫里斯。本杰明·莫里斯的首字母是B.M.。M.M.是别人。一个把首字母写成M.M.的人。一个自称“沉默的观察者”的人。一个在十二年间从未停止过写作、等待、观察的人。

她把手机屏幕往下滑。文章下面出现了第一条评论,发布于几秒前,用户名是一片空白。

评论只有一个词。用蓝黑色墨水那种颜色无法在屏幕上呈现,但艾琳觉得它就是那种颜色。

“醒来。”

艾琳把手机屏幕摁灭,抬头看天空。格雷港的云层正在散开,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从裂缝里露出边缘,把整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照成银灰色。

她认识这轮月亮。在本杰明·莫里斯的日记里,他每次行动都选在月亮接近圆满的夜晚。他说月亮是他的证人。

“月亮并不发光,它只是反射了太阳。但如果你从未见过太阳,你会把月亮当成光。”

那个给《格雷港先驱报》写信的“沉默的观察者”也用了同样的话。同样的话,出现在相隔十二年的两个不同文本里。要么是同一个作者。要么是另一个人在引用。

艾琳没有回家。她走到海边,在一张被海风削薄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她翻到空白页,拔开笔帽,开始写字。不是日记,不是分析,是她脑子里那些不断闪现、却从未被她允许浮出水面的碎片——

“十二年前,六名受害者。第六名身份未确认。佩戴银戒,内侧刻E.H.。

十二年前,我被一对姓哈珀的夫妇从格雷港孤儿院收养。孤儿院院长克莱尔修女十年后死于火灾。

我是谁?”

笔尖在最后一个问号上停了两秒,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她写不下去了。脑子里那扇门又出现了,比任何一次都开得更大。门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寒气,是光。一种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旧船坞的木板上。小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一把刀。刀身细长,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母。字母是她名字的缩写。不是艾琳。是海伦娜。

小女孩转过头。她的脸是艾琳的脸。她开口说话,声音是本杰明·莫里斯的声音。

“你终于开始想起来了。”

艾琳猛地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长椅对面,海平面上已经泛出鱼肚白。她低头看手,手指上有墨水的污渍,笔记本翻开在膝头,空白页上除了她写的那几行字,多了一行新的。不是她的笔迹。蓝黑色墨水,笔迹潦草但有力,笔画的收尾处有明显的按压痕迹。

“第三步选在月圆之夜。你准备好了吗?”

艾琳把笔记本合上。她没有尖叫,没有回头四处寻找写字的人。她的恐惧已经越过了某个阈值,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放弃了和潮水搏斗,让自己仰面浮在海面上,看着天空。

天亮了。

格雷港警局的会议室里,杜瓦尔把第三杯咖啡喝完的时候,索托推门进来,把一份打印材料放在他面前。

“刀的品牌查到了。雷明顿狩猎刀系列,十二年前只在格雷港老城区一家刀具店有售。店主还记得买刀的人。不是本杰明·莫里斯。”

索托把材料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监控录像的打印截图,来自那家刀具店的收银台摄像头。画面上一个瘦小的女人正在柜台前付款,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她的脸被柜台展示架遮住了一半,但下颌线条很清晰。

收据日期是十二年前,月光屠夫第一次作案前十四天。

“店主说这个女人买了三把同样的刀。付现金。没有留下姓名。但他说了一句话——‘她很眼熟,我以前在圣恩教堂的礼拜活动上见过她。她总是和克莱尔修女站在一起。’”

杜瓦尔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女人的轮廓在粗糙的监控画质里显得有些失真,但那个下颌线条、肩膀的斜度、甚至站姿的重心分布,都和另一个女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不是艾琳·哈珀。艾琳·哈珀十二年前还是个小姑娘。这个女人的年龄要大得多。

“克莱尔修女。”杜瓦尔说。

索托点点头。“玛格丽特·克莱尔。圣恩生命中心的前身孤儿院的创始人。十年前死于火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里的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十二年前,克莱尔修女买了三把雷明顿狩猎刀。十四天后,月光屠夫第一次作案,使用的凶器与其中一把刀的特征完全吻合。克莱尔修女从来没有被调查过——因为她在莫里斯被击毙之后,以精神导师的身份出面主持了一场‘社区疗愈祈祷会’,所有媒体都把她塑造成了这座城市在黑暗时刻的道德灯塔。”

“如果她不是灯塔呢?”杜瓦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克莱尔修女的名字写在贝尔医生、陈护士和莫里斯之间。“如果她是点燃莫里斯的人?”

索托没有回答。门被敲响了。一名穿制服的女警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紧张。

“杜瓦尔警探,圣恩生命中心刚打来报警电话。他们的地下室发生了火灾。火势不大,已经被自动喷淋系统扑灭了。但消防队在起火点附近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把一张用手机拍摄的现场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圣恩中心地下档案室。铁柜被熏黑了一排,地面上散落着被水泡烂的文件。但在最靠里那排铁柜的柜门上,有人用喷漆喷了一个符号。

圆圈里面套着不规则的菱形。

下面还有一行字,也是喷漆,红色,还在往下滴。

“第三把刀还在外面。别找了。你会后悔的。”

杜瓦尔盯着照片。然后拿起外套。

“叫上法医组。我们去圣恩中心。现在。”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向索托。

“联系艾琳·哈珀。不管她在哪里,让她立刻到中心来。如果她不来——”

他顿了一下。

“那就告诉她,我们找到了她母亲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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