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高墙内的使徒

重审庭前会议在裕川县人民法院三楼会议室召开的那天早上,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把路面弄得湿漉漉的,像一条条黑色的舌头舔舐着灰白的天空。方法官七点就到了办公室,把连夜整理好的新证据目录又检查了一遍。十七页,四十三项,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原始卷宗的页码和行号。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像外科医生做手术——精确、冷静、不留余地。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公诉方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检察官,姓戴,短发,眼神很稳。然后是辩护律师——林兆祥的家人终于凑钱请了一个律师,姓郑,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看上去像刚从法学院毕业不久,紧张得手里的公文包都在抖。

最后进来的是秦副总队长。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不是警徽,而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十字。方法官注意到了那枚徽章,但没有说什么。他让所有人坐下,然后关上了门。

“本次庭前会议需要确定三个事项。”方法官翻开文件夹,“第一,重审的证据范围是否需要突破原审限定的三十七处程序瑕疵;第二,是否同意新增证人出庭;第三,是否同意对与本案相关的第三方机构启动补充调查。”

戴检察官率先开口:“方法官,省高院的指导意见写得很清楚,重审范围限缩在程序瑕疵之内。超出范围的证据调查,检察院不支持。”

“为什么?”方法官抬起头。

“因为本案的实质争议已经在原审中充分审理过了。现在重审是为了纠正程序问题,不是要把整个案子推倒重来。”戴检察官的语气很标准,像在背一份写好的文件。

“那我问你一个程序问题。”方法官翻到新证据目录的第七页,“原审认定被害人身份的物证,只有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和一双布鞋。棉袄上没有提取DNA,布鞋上的血渍没有做过血型比对,圣水池底打捞出的无名女尸没有做过身份鉴定。请问,这些算不算程序问题?”

戴检察官沉默了两秒:“算。但——”

“既然算,那修正这些程序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重新做鉴定。要重新做鉴定,就必须调取新的物证。要调取新的物证,就必须扩大证据调查范围。”方法官合上文件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准确,“这是个逻辑问题,不是立场问题。”

秦副总队长一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汇报。听到这里,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那种上级看待下级的温和口气说了一句:“方法官做事很认真。省厅赞赏这种认真。但认真的方向要对。”

“秦副总队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副总队长坐直了一点,“这个案子之所以发回重审,是因为原审审讯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这是程序问题。程序问题就用程序方式解决——让林兆祥重新做一份口供,让法院重新审一遍原证据。如果原证据证明不了他有罪,那就判他无罪。案子了结,各方都能接受。”

“那真相呢?”一直没说话的郑律师突然开口了,声音紧张得有些发尖,“如果林兆祥是被冤枉的,那真正的罪犯还逍遥法外——”

“郑律师。”秦副总队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法律的责任不是寻找真相。法律的责任是判断现有证据能否形成完整的证明链条。真相是神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方法官注意到秦副总队长说“神”这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口上那枚金色的十字徽章。

“好。”方法官重新打开文件夹,“既然各方对证据范围有争议,我以主审法官的身份作出裁定:第一,原审三十七处程序瑕疵属于法定重审范围,不需要讨论。第二,被告人辩护律师提出的新增证人申请,我暂时不批准,但保留辩护方在庭审过程中当庭申请的权利。第三——”

他停了一下。

“关于补充调查第三方机构的申请,本庭认为目前证据不足以支持对任何特定机构展开调查。但如庭审过程中发现新的证据线索,本庭将自行启动调查程序,不需要各方同意。”

秦副总队长的眉头动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方法官捕捉到了。

散会的时候,秦副总队长走在最后。路过方法官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方法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哪里有边界。”

方法官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我在法院干了十五年,每天都跟边界打交道。秦副总队长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来旁听庭审。”

“我会的。”秦副总队长笑了笑,笑容只停留在嘴唇上,没有到达眼睛。

庭前会议结束后的当天下午,裕川县城里又出了一件事。

张惠娴失踪了。

最先发现的是她邻居。张惠娴每天下午四点会去菜市场摆摊卖自己腌的咸菜,风雨无阻。但那天下午她没去。邻居觉得不对,去敲她家的门,门是虚掩的。屋里没有人,桌上的茶还是温的,那本她从不离手的《赎世经》翻开扣在桌上,刚好停在第七章第十一节。

那一节的经文写着——“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

邻居报了警。陈铁明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他走进张惠娴的房间,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桌子底下压着的一张纸片——从报纸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丁老头。第七分堂。箱子。”

陈铁明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跑”。

张惠娴没有跑。她的衣柜是半开着的,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冬天穿的棉衣还挂在原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刚熬到一半的粥,煤气灶还开着,粥已经熬干了,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壳。

她是在被人带走之前,还有时间关上火,却没有时间关上门。

陈铁明蹲下来,检查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是鞋底在挣扎的时候拖出来的,方向是从厨房门口到大门。刮痕旁边掉了一颗扣子,灰色,上面还带着一小截线头。

他把扣子捡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扣子背面的金属环上刻着三个小字——“天恩圣”。

天恩圣殿的会袍扣子。

“陈队。”小刘从门口探进头来,脸色很差,“有人刚才去派出所自首了。一个老头,姓丁。说他从工地来,有重要情况要报告。”

丁老头被带进来的时候,陈铁明已经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等了。老人穿着工地上的蓝色工装,满身水泥灰,脚上的棉鞋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他从棉鞋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上。手一直在抖。

“这是我从工地挖出来的箱子里找到的。箱子被那些工人焊死了,埋进了地基里。我偷了一张出来。我本来想留给张惠娴,她是我表妹。但她上午被接走了。”

陈铁明打开那张纸。纸张已经发霉,边缘被虫子蛀了几个洞,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一共八个名字。何美菊。王秀珍。李红。赵丽华。陈桂英。周小兰。马翠英。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苏婉清?观察中。”

八个名字,每一个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日期从1990年3月到1994年10月,横跨将近五年。金额从十五万到三十万不等。最底部有一行总结,笔迹刚硬,用力很深——

“累计回收:一百八十五万南华元。汇入:南华银行裕川分行。账户:047-8912-0034-7。”

陈铁明的手指停在那串账号上。

这就是何美兰刻在看守所三号监室墙上的那个账号。他深吸一口气,把名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抬头看着丁老头。

“你还看到了什么?”

“箱子里面还有衣服。女人的衣服。还有鞋子。好几双。”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有一双布鞋,鞋底上绣着一个字——苏。”

陈铁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双鞋还在箱子里吗?”

“被焊死了。地基浇了混凝土。明天早上就封顶了。”

陈铁明站起来,拍了一下小刘的肩膀:“你照顾好丁老头。别让任何人接近他。我现在去一趟法院。”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雪又下起来了,比早上大,落在地上不再化,积起薄薄一层白。他往法院方向走,走到半路,腰间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探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是秦副总队长,“听说你今天下午找到了一个证人。恭喜。省厅会派人去接手的。明天一早。”

“秦副总队长,这个案子省厅已经接管了,但证人是我找到的——”

“陈铁明。”秦副总队长的声音突然变冷了,那种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你在废弃矿道里站了二十分钟,你以为我没有看到你吗?我没有当场揭穿你,是给你留面子。但这个面子不是无限的。明天早上八点,你把手头所有材料交给省厅专案组。这是最后一次通知。”

电话挂了。

陈铁明握着手机,听见里面传来的忙音。他抬头看向前方——法院的三楼,方法的官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快步走了过去。

方法官听完陈铁明的汇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裕川县城裹进了一种压抑的、不真实的白色里。

“那个账号,”方法官终于开口,“你现在不能去查。省厅的人在盯着你。他们只要抓到一点把柄,就能把你也变成这个案子的被告。”

“那找谁去查?”

方法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灰色档案袋,递给陈铁明。档案袋的封面上印着“南华国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字样,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个人是我在南华大学法学院的同学。她专门查金融犯罪,不受地方管辖。你可以把账号告诉她,但不要留名字。不要留地址。用公用电话打。”

陈铁明接过档案袋,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名字。

“谢谢你,方法官。”

“先别谢。”方法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省高院的指导意见,秦副总队长的压力,还有那份被调包的法医报告——这些都说明一件事。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教会的腐败案。在这个系统里,有人在保护这个系统。而那个人,”他的目光从手指缝里看向陈铁明,“可能就在你我头顶上。”

陈铁明把档案袋揣进外套里,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早上八点,我会交出所有材料。”他在门口停下来,“但不包括名单。不包括账号。不包括苏婉清的日记。”

他走了。

午夜,裕川县看守所。林兆祥躺在六人监室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本羊皮封面的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有两行字——一行是他之前写的问题:“何美兰说不要喝圣水。圣水项目是什么?”现在他在这行字下面,用手电筒照着,慢慢又写了一行。

“如果圣水项目不是水——那杯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颤了一下。监室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不是狱警的皮靴,而是布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在他的监室门口停住了。

林兆祥屏住呼吸,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勺子——那是他把吃饭用的勺子偷偷磨了两个月做成的东西,尖端的薄度勉强能当螺丝刀用。他把它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铁门的小窗被从外面打开了。一只眼睛出现在窗口。

那只眼睛他认得。

张惠娴。

但她不是来探视的。她的脸贴在铁门上,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林弟兄,明天有人要带你去做现场指认。圣水池。不要靠近那个水。”

“为什么?”

“因为我刚刚从那里逃出来。”她抬起手臂,袖子滑落——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他们在水里加了东西。圣水项目不是水。是药。一种让人听话的药。我跑了。但何美兰还在他们手里。”

林兆祥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们在哪里?”

“山的里面。不要去找——”张惠娴的声音突然断了。走廊尽头,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她迅速收回手臂,把袖子拉下来,身影像水蒸发一样消失在小窗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兆祥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圣水项目不是一个项目。圣水是一个产品。那些失踪的女人,不是死了。她们被关在山里,像何美兰一样,被注射了某种东西。变成了沉默的劳动力,或者更坏——变成了实验品。而他和苏婉清,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因为他虔诚。因为他听话。因为一个听话的人,在审讯室里不需要用药——只需要信仰。

他跪在床铺上,双手交握。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把勺子的尖端对准了铁门上的锁孔。

他需要逃出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婉清。是为了她日记本最后那行被他反复摩挲以至于纸面发亮的字——“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你自己。”

信条崩塌的声音,在深夜的看守所里,像一根针掉进了圣水池。

无声。但能刺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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