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川县十一月的早晨,雾是从圣水池里爬出来的。
林兆祥跪在“天恩圣殿”教堂的橡木长椅上,额头抵着交握的双手,嘴唇翕动,念诵着《赎世经》第七章。那是整个裕川县最冷的一个冬天,教堂里的暖气片坏了三天,主教区耀祖说,苦修本身就是一种取暖。林兆祥深信不疑。
他深信的不仅是这个。他深信的是一切——头顶的金色十字架,墙角那座从南华国境外运来的大理石圣母像,讲坛上区耀祖那双永远半阖着、仿佛时刻在与神对话的眼睛。他相信每周三晚上的忏悔礼能洗掉灵魂的污垢,相信每月初的什一奉献能换来天上的福报,相信教会账目上每一笔支出都在践行“天恩圣殿”的八字箴言:清贫、圣洁、顺服、奉献。
“兆祥。”
身后传来压低的呼唤。他回头,看见妻子苏婉清从侧门进来,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头发用最朴素的黑色发夹束在脑后。她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是刚从教堂菜园里摘的冬萝卜。这是教会的规矩——信徒可以自愿到菜园劳动,换取一部分蔬菜,省下的钱则捐给教会。
“今天萝卜好,给你炖汤。”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刚才在菜园碰到张姊妹,她说昨天夜里听见圣水池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
林兆祥皱了皱眉,但没有深究。圣水池在教堂后院的东北角,传说是百年前一位殉道者流尽鲜血的地方,后来改建成了一个下沉式的蓄水池,池边立着一尊两米高的石制天使像。每个月的第一个主日,区耀祖会带领信徒在池边做“圣水洗礼”,据说那池水能洗涤最深重的罪孽。
“可能是哪个姊妹在那里祈祷。”林兆祥说,重新低下头,继续默念经文。
苏婉清没有再说什么。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教堂后面的小厨房,给教会的长老们准备早茶。这是她每周三的义务服侍,已经做了三年。
林兆祥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侧门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一缕细微的黑烟,从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角落冒出来,很快就被他掐灭了。在“天恩圣殿”的教义里,对妻子的依恋也是一种需要被“修剪”的欲望。区耀祖说过,圣洁的爱指向神,不圣洁的爱指向人。要想成为神的器皿,就必须把指向人的爱一点一点拔除。
那天早上,苏婉清再也没有回来。
菜篮子被丢在通往圣水池的石板路上,冬萝卜滚了一地。其中一个萝卜被什么东西踩碎了,白色的断口沾着泥土,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林兆祥发现菜篮子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苏姊妹不见了?”区耀祖在办公室里接见了他,神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有为她祷告吗?”
“主教,我——”
“兆祥,你要记住,”区耀祖从真皮座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神给每个人的试炼都是量身定做的。你以为自己在寻找妻子,实际上,你在寻找的是对神的信心。”
林兆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回到圣水池边,又仔细找了一遍。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池面掠过,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他蹲下来,看见池边的石砖缝隙里有一小撮黑色的纤维,像从什么东西上刮下来的。他用指甲抠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是一缕棉絮。
藏蓝色的棉絮。
“苏婉清!”他冲着空荡荡的水面大喊,声音撞在教堂的高墙上,被弹回来,碎成好几瓣。
半个小时后,他报了警。
裕川县公安局的探长陈铁明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泡他那杯从早喝到晚的浓茶。他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钉子一样扎人。他干了二十二年刑侦,办了不下三百个案子,但这辈子最怕接的,就是跟本地教会有关的案子。
“天恩圣殿”在裕川县的势力有多大,不用人告诉他。从县委大楼的电梯里,到菜市场摊贩的摊位前,哪里都能看到那些脖子上挂着金十字的信徒。他不信神,但他很清楚,在这个县城里,有些账是不好明算的。
“报案人姓什么?”陈铁明把警服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
“林兆祥。四十二岁,无业,靠维修钟表的手艺吃饭。是个虔诚的教徒。”旁边的小警员翻着刚登记的材料,“他老婆叫苏婉清,三十八岁,教会的义工。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今天早上九点左右,在教堂菜园摘菜。”
“有人看见她出教堂大门没有?”
“暂时没有。门卫说一上午都没见她出去。”
陈铁明脚步顿了一下。
他有一种预感。那种在案子里浸泡了二十二年才能练出来的直觉——它不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会告诉你,有什么不对劲。
当天晚上,陈铁明带着人把圣水池围了起来。两盏探照灯架在池边,灯光打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反射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的光泽。水不算深,但很浑浊,能见度不到半米。
“这水多久没换了?”陈铁明问。
旁边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信徒,穿着灰色长袍,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人:“圣水是去年圣诞夜祝圣过的,不能随便换。”
“那就是一年了。”陈铁明拿起一根长竿,探进水里搅了搅。池底的淤泥翻上来,冒出一串浑浊的气泡。
他正要让人下水搜查,旁边的小警员凑过来,低声说:“陈队,区耀祖来了。”
陈铁明转过身,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石板路尽头。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然后才是区耀祖本人。他穿着深紫色的法衣,脖子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十字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站在高处的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温和。
“陈探长,辛苦了。”区耀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教会有义务配合警方的调查。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所有神职人员接受问话。”
陈铁明和他握了握手,没有接话。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提前告诉您。”区耀祖收回手,淡淡地说,“今天凌晨,我确实在圣水池边见过苏姊妹。”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说她心里有罪,想在水边做一次单独的忏悔。”区耀祖的声音平稳而诚恳,像一个真正关心羊群的牧人,“我劝她天亮了再来,她不肯。最后我只好让她自己去,然后就回了寝室。我没想到——”
他停了一下,看向水面。
“我应该拦住她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
陈铁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这老头的话滴水不漏,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见过太多嫌疑人,那些真正犯了罪的人在面对警察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暴露出某种破绽——一个多余的解释,一个过于关切的表情,一个恰到好处的叹息。区耀祖的表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像一个反复排练过的演员。
“下水。”陈铁明对旁边等着的人说。
两个警员穿着防水服跳进池里。水不算深,只没到胸口,但淤泥很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他们用长竿探了大约十分钟,靠近石天使雕像正下方的位置,一名警员突然停住了。
“陈队。”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
陈铁明快步走过去,灯光追着他的脚步移动。水里的警员弯下腰,从淤泥里捞起一截东西。那东西被水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已经膨胀变形,但颜色还依稀可辨——
藏蓝色。
林兆祥被人带到池边的时候,打捞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他看见石天使雕像脚下堆着的东西:一只女人的布鞋,一条深色的围巾,和一件裹着水草的、不成形状的棉袄。
他认出了那件棉袄。
“苏婉清!”他往池边冲,被两个警员架住了。
“林先生,请你冷静——”陈铁明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还要等法医鉴定。”
但林兆祥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了。他的双腿软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石板地上。他看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在探照灯下滴水,看着那个破了的袖子,看着袖口那截被水泡烂的针脚——那是他亲手缝的。去年冬天,婉清说棉袄袖口磨破了,他就找了藏蓝色的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缝得不好看,密密麻麻的像一条蜈蚣。
那条“蜈蚣”现在正对着他,像一个他不想看懂的暗号。
“捞到东西了!”水里又传来一声喊。
这一回,被捞上来的是一个黑色塑料袋,扎得很紧。陈铁明亲手解开袋口,手电筒往里面一照。里面是一张保单。
他抽出保单,用手电筒的光扫过上面的字。受益人的名字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林兆祥。保额栏里的数字是——三十万南华元。投保日期,距离今天刚好一周。
陈铁明抬起头,看向瘫坐在水边的林兆祥。
“林先生,”他的声音像冬天的铁栏杆一样冷,“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林兆祥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人群外的区耀祖。主教站在那里,身后是圣殿金色的十字架轮廓,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林兆祥的脊背发凉。他忽然想起了苏婉清今天早上对他说的那句话——张姊妹说,昨天夜里听见圣水池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
他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他在意了。
但已经晚了。林兆祥被按进警车的后座时,教堂的钟声刚好敲响了七下。晚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整个裕川县城的上空回荡。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看见区耀祖站在教堂门口,对着围拢过来的信徒们说着什么。信徒们先是露出震惊的表情,然后是愤怒,然后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狂热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太熟悉了。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自己眼睛里也有。
警车发动了。林兆祥最后看了一眼圣水池的方向。石天使雕像的面孔在探照灯下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它的眼睛——如果石头也有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警车驶出教堂大门的那一刻,圣水池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小串气泡。那些气泡从池底最深处升起来,破开水面,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然后消散在十一月的寒风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活着。
或者曾经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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