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明是在签字的第二天下午发现那份法医报告被替换过的。
他站在档案室里,手里拿着两份报告。一份是老周给他的原始版本,上面写着无名女尸的年龄在五十岁以上,死亡时间三个月。另一份是从案卷里抽出来的正式存档版本,上面的数据变成了——年龄三十八岁左右,死亡时间五到七天。连尸体的身高都改了,从一百五十五厘米变成了一百六十厘米,正好跟苏婉清的体检记录对上。
他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数字的笔压不同。改报告的人很专业,但不是专业的法医——他把年龄改对了,却忘了修改对应的骨骼发育描述。原始报告里那句“牙齿磨损程度符合五十岁以上特征”还留着,像一颗没拆干净的雷。
陈铁明把原始报告折好,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找老周对质。他做了二十二年警察,很清楚一件事:当一个案子的证据开始被人动手脚,说明那个动手脚的人比你更有权力。
他决定从张惠娴入手。
张惠娴住在裕川县城南边的一片老居民区里,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砖。陈铁明找到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洗衣服,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
“张阿姨。”陈铁明蹲下来,跟她保持平视,“我来问您几件事。关于苏婉清的。”
张惠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服。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那天早上在菜园里见过她,她说要去给长老们准备早茶。然后就走了。”
“您之前说,头一天晚上听见圣水池边有动静。”陈铁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圣水池边那尊石天使雕像,“您看见的,是这个方向吗?”
张惠娴瞥了一眼照片,手搓得更用力了。
“我没看清。天太黑了。”
“您那天在拘留室外面跟林兆祥说的话,不是这么说的。”陈铁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准,“您说您看见了区耀祖。您说苏婉清跪在他面前。您说苏婉清告诉您——神已经死了。”
张惠娴的手终于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最终没有掉下来。她把洗衣盆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屋子。
陈铁明跟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三样东西:一幅天恩圣殿的十字绣,一张发了黄的全家福,还有一份裱在玻璃框里的什一奉献证书。证书右下角有区耀祖的签名,烫金的字写着“虔诚奉献,蒙主悦纳”。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张惠娴背对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三年前我查出肝上长了个东西,教会的姊妹们轮流来给我送饭,区主教亲自给我做了抹油祷告。”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时候我以为,神是真的。”
“那时候?”陈铁明捕捉到了这个字。
张惠娴没有回答。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纸——零零散散的收据、手写的账目、教会的内部通启,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纸张的边缘都卷了,有些地方沾着水渍,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遍。
“苏婉清是个好孩子。”张惠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她来教会的第三年就开始帮会计整理账目。她记性好,算数快,区主教很喜欢她,让她负责建堂基金的记录。她做了五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半年前。”张惠娴把那张纸递给陈铁明,“她开始做噩梦。总是梦见自己站在水池里,水面越来越高,淹过了胸口,淹过了脖子,淹过了嘴。她想喊,喊不出来。她说那不是梦——她说那是主在跟她说话。”
陈铁明接过那张纸。上面是苏婉清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强迫,每个数字都写在格子里,绝不越界。纸的最下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建堂基金差额:四千七百万。去向不明。”
四千七百万南华元。
这个数字让陈铁明的呼吸停了一拍。裕川县一年的财政预算才两个亿出头。一个县城教会的建堂基金差额,居然高达近半个亿。
“她找过区主教。”张惠娴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主教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她拉着我的手说,张姊妹,你知不知道圣水项目?”
“圣水项目?”陈铁明皱眉,“什么圣水项目?”
“区主教说,天恩圣殿准备在全县建十二个圣水分堂,把圣水池的水引到每一个镇。这个项目需要大量资金,所以一直在向信徒募捐。苏婉清负责统计募捐款项。但她发现——”
张惠娴顿住了。
“发现什么?”
“她发现,募捐的账是两套。一套给信徒看的,上面的数字每一分都对得平。另一套是真的,上面的钱每到月底就会往外转,转到——”
门突然被敲响了。
张惠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快得惊人,像一只猫听见了猎犬的脚步声。她快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退了回来。
“是教会的。”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陈铁明的耳朵上,“你不能被他们看见。走后门。”
陈铁明没有犹豫。他把那张账目纸塞进口袋,转身穿过厨房,从后门闪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废弃的自行车和蜂窝煤。他贴着墙壁站着,听见前面传来开门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张姊妹,区主教让我们来看看你。身体还好吗?”
“好,好的。谢谢主教挂念。”张惠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唯唯诺诺的调子。
“主教说,最近外面有些不好的风声。如果有人来问教会的事,你要记得,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是。我知道。”
门关上了。陈铁明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确定那人走了,才慢慢走出来。他没有再回去找张惠娴,因为他知道,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张惠娴不会再拿出来了。
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陈铁明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自己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区耀祖。
他穿着便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没有挂金十字架,看起来像一个退了休的大学教援。他正在看墙上挂着的锦旗,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让陈铁明脊背发凉的笑容。
“陈探长,辛苦了。”区耀祖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我今天来,是想私下跟你聊聊。”
陈铁明没有握他的手。他走过去,靠在办公桌边上,点了一根烟:“区主教有什么事?”
“关于林兆祥的案子。”区耀祖把手收回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听说他已经认罪了。这很好。正义得到了伸张,教会的声誉也得到了保护。我今天来,是想跟陈探长商量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铁明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既然案子已经破了,后续的调查,是不是可以收一收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区耀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教会有很多社会资源。我们正准备在裕川县建一个规模最大的圣水分堂,需要各种人才。陈探长如果有兴趣的话——”
陈铁明拿起信封,没有打开。他捏了捏,里面是一张卡。
“多少?”他问。
区耀祖笑了:“不是多少钱的问题。是前程的问题。”
陈铁明把信封放回桌上,吐了一口烟。
“区主教,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慢慢升上去,“我不信神。所以我不怕下地狱。我也不信钱。所以我不怕过穷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对外面喊了一声:“小刘,送区主教回去。”
区耀祖的笑容没有变。他拿起信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从陈铁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探长,”他的声音很低,只够一个人听见,“在这个县城里,不怕不是本事。怕了之后还能站着的,才是。”
他走了。
陈铁明回到办公桌前,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上。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省厅吗?我是裕川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陈铁明。我有一个案子需要上级介入。案件编号——”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婉清画的账目纸,对着上面那行红字念道。
“可能涉及四千七百万以上的资金去向不明。嫌疑人——”
他深吸一口气。
“天恩圣殿主教,区耀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老练的声音说:“陈铁明,你知道你在举报的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裕川县有多少信徒吗?”
“知道。”
“你知道你明天可能会收到什么吗?”
陈铁明握着听筒,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吞掉了整座县城,只有教堂的十字架上还亮着一盏灯,在黑暗里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金币。
“知道。”他说,然后把听筒放下了。
与此同时,拘留室里的林兆祥正蜷在硬板床上,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着膝盖。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圆的环,不管你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
但今晚有一件事不一样。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外面传来的——是从墙壁里面。很轻,断断续续,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
嗒。嗒。嗒嗒。嗒嗒嗒。
林兆祥坐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也是一间拘留室,但他从来没听过那间房里有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听那个节奏。
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这是莫尔斯码。
苏婉清学过莫尔斯码——她在教会培训的时候学过,说是用来给偏远山区的传教士发信息的。她教会了他最基本的字母。
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开始破译那段敲击。
嗒嗒。嗒。嗒嗒嗒。
G。
嗒。嗒。
I。
嗒。嗒。嗒。嗒。
H。
嗒。嗒。嗒。嗒。嗒。嗒嗒。
——活着。
那个声音在说:活着。
林兆祥猛地睁开眼睛。
他扑到墙边,想回应那个信号,但他不会敲。他只能用拳头砸墙,一下一下地砸,直到手指上的皮都磨破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新的信号传来了。这次的节奏变了,更快,更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传达最后的信息。
林兆祥一个字一个字地破译。
我。
不。
是。
苏。
婉。
清。
他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如果不是苏婉清——那对面是谁?那具无名女尸是谁?圣水池里打捞上来的衣物是谁的?他签的那份认罪书,承认杀了的人,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跑动的脚步声、门锁撞击声、有人在大喊“着火了”。林兆祥冲到铁门前,从观察窗往外看——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正在往下滴水,烟雾灌满了整个空间,红色的火光在烟雾后面跳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从隔壁传来的最后一段信号,被淹没在警报和脚步声的洪流里。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不要签。她是被卖的。查圣水项目。
林兆祥的双手从铁门上滑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个染着印泥的红色指印——那份认罪书上的,还残留着的颜色。
他已经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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