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川县拘留室的火,烧了整整四十分钟。
消防车赶到的时候,东侧的走廊已经全部熏黑了。浓烟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挤,像某种在地下闷烧了几千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被关押的嫌疑人被紧急转移到看守所的空置监室,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多了一个人。
“什么叫多了一个人?”陈铁明站在拘留室门口,衣服上全是烟灰,眼睛被熏得通红。他刚从档案室的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两份被调包的法医报告。
“登记在册的嫌疑人一共八个,刚才清点出来九个。”值班的警员也是一脸懵,“有一个女的,四十岁左右,短头发,穿灰色囚服。但她不在任何一本登记册上。”
“人呢?”
“被转移到三号监室了。她不说话,问什么都不开口。”
陈铁明快步走向三号监室。走廊的灯在大火中损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正在抽搐的老式胶片电影。他在监室门口停下来,透过铁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
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短发,瘦得颧骨突出,灰色的囚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她的手腕上有明显的伤痕——不是新伤,是旧伤,已经愈合了,但留下的疤痕在暗淡的灯光下像一串褪色的念珠。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对面的墙壁,不眨眼。
陈铁明打开门走进去。女人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警察。
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进来的?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女人的眼珠终于动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铁明,嘴唇翕动了一下。陈铁明凑近了才听清她说什么。
“今天是几号?”
“十一月十四号。”
女人闭上眼睛,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睁开眼,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语调说:“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年了。不是这间——是隔壁。那间没有编号的房间。你们叫它杂物间,但它不是杂物间。它是圣殿的忏悔室。”
陈铁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张惠娴说的那句话:苏婉清发现教会账目有问题之后,被区耀祖叫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你认识苏婉清吗?”他问。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认出了某个共同命运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她跟我住过同一间房。”女人说,“十一天前,她被带走了。带走她的不是警察。”
“是谁?”
“区主教。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说,她的罪已经洗清了,可以回家了。她不肯走,他们就给她打了一针。然后她就睡着了。”
女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铁明的耳膜里。他摸出口袋里的笔记本,手指有些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何美兰。”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何美兰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应急灯都灭了一盏。
“因为我看见了我妹妹的尸体。”她终于开口,“她的尸体被从圣水池里捞上来的时候,穿的不是她自己的衣服。他们要我认尸。我认了。但我知道那不是她。”
陈铁明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盯着何美兰的眼睛。
“你妹妹叫什么?”
“何美菊。三年前失踪。裕川县公安局的档案里应该有。定性是——离家出走。”何美兰说到这里,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岁月磨成粉末的绝望,“她的保单赔了二十万。钱进了教会的账户。区主教说,这是她生前的意愿。”
三号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水滴的声音。
陈铁明站起来,走到门外,对值班警员说了一句话:“马上给我调三年前所有女性失踪案的档案。尤其是跟天恩圣殿有关的。”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员跑过来,脸色发白:“陈队,省厅的人到了。来了三个人,带头的姓秦,职务是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他说——他要接手这个案子。”
陈铁明愣住了。
“现在?凌晨两点?”
“就是现在。他已经进了您的办公室,让您马上过去。”
陈铁明回头看了一眼三号监室里的何美兰。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墙角,眼睛盯着墙壁,像一个被搁置了太久的旧物件。他压低声音对值班警员说:“看好她。别让任何人接近这间监室。任何人,包括省厅的人。”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秦副总队长坐在陈铁明的椅子上,正在翻看桌上的案卷材料。他大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便服,但能看出衣料不便宜。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陈铁明看不清的图案。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陈铁明。”秦副总队长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手里的材料,“我看了你的报告。你说那份法医数据被人改过?”
“是的。原始报告在——”
“原始报告的事情先放一放。”秦副总队长合上文件夹,终于抬起头来,“我今天来,主要是要通知你一件事。省厅决定,林兆祥杀人案由省厅直接侦办。你在本案中的所有调查权限,从现在起暂停。”
陈铁明站在门口,没有动。
“理由呢?”
“理由有两个。”秦副总队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铁明面前。他比陈铁明矮半个头,但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下巴,反而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第一,本案涉及县级公安机关在审讯过程中的程序瑕疵——林兆祥的认罪书是在连续审讯超过七十二小时的情况下签署的,缺乏法律效力。省厅需要重新审查全部证据。”
“第二呢?”
“第二,”秦副总队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桌上,“省厅接到举报,裕川县公安局内部有人跟教会存在不正当的利益往来。在调查结束之前,所有涉及此案的警员都需要回避。”
陈铁明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红色印章上。那是省厅的公章,货真价实。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因为这份文件,而是因为秦副总队长说第二点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该出现的、微弱的满足感。
“谁举报的?”
“这你不需要知道。”秦副总队长收起文件,“从现在起,你不能再接触本案的任何嫌疑人、证人和物证。你的人也不能。明天早上八点,省厅专案组会正式接管全部案卷材料。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铁明站了很长时间。窗外,拘留室东侧的烟雾还没有散尽,残留在夜色里,像一条灰色的裹尸布。
“没有问题了。”他说。
秦副总队长点了点头,带着两个随从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用那种长辈规劝晚辈的语气说了一句:“铁明,这世上有些案子,破了比不破更麻烦。你得学会看大局。”
陈铁明没有回答。他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
他没有拨号。
因为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
凌晨三点,陈铁明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本从张惠娴家里带出来的铁盒子里的材料。一张一张的收据,一页一页的账目,一份一份的保单复印件。这些纸张的边缘都磨毛了,有些地方沾着水渍和油渍,看得出来藏它们的人曾把它们塞在厨房的角落、床板的夹层、米缸的底部。
其中有一张纸,上面是苏婉清的字迹。不是那种工整的账目记录,而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的抬头是“致南华国保险业监督委员会”,但只写了三行就中断了,像是写作者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打断了。
三行的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主管部门:我是裕川县天恩圣殿的一名普通信徒。在过去五年里,我亲眼见证了至少六名教会信徒在购买大额人身意外险后离奇失踪或死亡。每一位受害者在出事之前,都曾被区耀祖主教单独约谈。我想提供以下名单——”
名单只写了一个名字就断了。
何美菊。失踪日期:1991年7月。保额:二十万南华元。受益人:天恩圣殿建堂基金。
陈铁明把这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然后他从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份被调包的法医报告,展开,也放在桌上。
两份纸并排躺着。一份来自三年前,一份来自三天前。一份写着何美菊,一份写着无名女尸。
老周说过,那具女尸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月,年龄在五十岁以上。但如果——陈铁明的思绪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快速燃烧到一个他不愿意到达的终点——如果那具尸体既不是苏婉清,也不是何美菊呢?如果圣水池底埋着的不止一具尸体呢?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凌晨四点的警察局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他需要证据。物证已经被省厅的人封存了。人证——林兆祥在认罪书上签了字,张惠娴被教会警告过不敢开口,何美兰被关了三年精神已经不太正常,苏婉清下落不明。
不对。
苏婉清不是下落不明。
何美兰刚才说了一句话:十一天前,苏婉清被区耀祖和两个黑衣人带走了。他们给她打了一针。然后她就睡着了。
如果他们给她打的是镇静剂,那说明苏婉清还活着。如果他们想杀她,不需要带她走——何美兰被关了三年都活着,说明这个组织不轻易杀人。他们把人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会去找的地方。
陈铁明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区耀祖在圣水池边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让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发冷。
“天恩圣殿准备在全县建十二个圣水分堂。”
十二个分堂。分布在全县的十二个镇上。每一个分堂都需要土地、需要建筑、需要人来管理。而那些“失踪”的信徒——如果他们不是真的失踪了呢?如果他们还活着,被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呢?
陈铁明打开裕川县的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出了已知的圣殿分堂位置——一个、两个、三个。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分堂都建在山区。每一个都在废弃的矿坑或者采石场附近。而那些矿坑,从八十年代末就陆续关闭了,形成了一个一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空间。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在经过三号监室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何美兰还醒着,正隔着铁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两颗被埋在地下太久的煤。
“我会回来的。”陈铁明压低声音说。
何美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活着回来。
与此同时,裕川县公安局档案室的地下管道间里,一个负责电路维修的老工人正打着手电筒在检查被火灾损坏的线路。他在一面墙壁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被烧得半焦的证物袋。袋子外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字,他凑近手电筒读了半天才认出来——
“圣水池底二次打捞物证。编号:0947。日期:11月10日。”
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螺丝刀撬开了袋子。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块被水泡烂的皮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皮革的背面还粘着一小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两个字。
区耀。
后面的字被烧焦了,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划痕,看起来像一个没写完的名字。
老人把它翻过来,看见金属片的另一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他认得那种字体——那是天恩圣殿的教义金句,每个信徒的什一奉献证书上都印着的那句。
“清贫、圣洁、顺服、奉献。”
手电筒的光在金属片上颤了一下。
老人把它塞回了袋子里,封好口,放在了维修梯旁边。他决定明天一早把这个交给陈探长。他不知道的是,陈铁明已经不在警察局里了。
而那个只剩下半截的名字,正在距离裕川县五十公里外的山区公路上,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十二个圣水分堂中最偏远的那一座。
区耀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人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简短的回答:“准备好了。按计划执行。媒体明天到。”
区耀祖挂掉电话,把手机翻过来,取出电池和SIM卡,分别扔进了车窗外的夜色里。
轿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路的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车灯的两道光柱在黑暗中挖出一条狭长的隧道。
在隧道尽头,一座没有十字架的建筑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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