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十字的阴影

审讯室的灯是永远不关的。

林兆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他被带进来之后,手表和鞋带一起被没收了,墙上没有钟,只有一面镜子——他知道镜子后面站着人,这是他在警匪片里学到的知识。那些知识现在像碎玻璃一样,割得他脑子生疼。

“姓名。”

“林兆祥。”

“年龄。”

“四十二。”

“职业。”

“修钟表的。”他顿了顿,“我老婆呢?你们找到她没有?”

桌子对面的陈铁明没有回答。他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那份从圣水池里捞出来的保单。袋子外面还挂着水珠,保单的纸张被泡得半透明,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三十万南华元,受益人林兆祥,投保日期十一月三日。

“这份保单,你见过没有?”

林兆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封用外文写的信。“没有。”

“上面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但是——”

“那就是你签的。”陈铁明把证物袋拿回来,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第一张是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第二张是一只沾满淤泥的布鞋,第三张是圣水池边散落的冬萝卜。“认得这些吗?”

林兆祥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用力攥紧。“是我老婆的东西。她今天早上穿的这件棉袄。”

“今天早上几点?”

“大概八点多。她去了教堂菜园。”

“有人证明吗?”

“教会的张姊妹应该看见她了。张姊妹早上跟她说,昨晚听见圣水池边有人哭。”

陈铁明的眉心动了一下。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盯着林兆祥的眼睛:“你刚才说的这个张姊妹,全名叫什么?”

“张惠娴。她是教会的义工,五十多岁,负责菜园和厨房。”

“好。”陈铁明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林兆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十一月三日,一个修钟表的男人给他老婆买了三十万南华元的意外身故险。十一月十日早上,他老婆失踪了。几个小时后,她在圣水池边留下了一地萝卜和一件棉袄。警方在池底捞到了她的衣服、鞋子,还有这份保单。”

他把手压在保单上,俯身向前:“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一个修钟表的手艺人,知道怎么拆零件,也知道怎么组装。一个精密的设计。”

“我没有杀她!”林兆祥猛地站起来,身后的铁椅子刮出刺耳的声响。两个警员立刻上前按住他。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额头:“她是我的妻子!我们结婚十六年——”

“十六年。”陈铁明打断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我问你,这十六年里,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有没有吵过架?有没有过外遇?有没有过——你觉得她妨碍了你什么事情?”

林兆祥愣住了。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这些问题触到了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半年前,苏婉清确实跟他说过一件事。

她说,她在教会的账本上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心里不平安”。林兆祥当时正在修一只老怀表,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教会的账目主教最清楚,你不要胡思乱想”。苏婉清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最后一次试图跟他商量什么事。

“她跟我说过一件事。”林兆祥慢慢坐下来,声音变得沙哑,“她说教会的账本有问题。”

陈铁明停住了脚步。

“什么账本?”

“我不知道。她没说。她说心里不平安,我说她胡思乱想。”林兆祥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我就说了这么一句。就一句。”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灯管的低频嗡鸣。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小警员探头进来,在陈铁明耳边说了几句。陈铁明的脸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林兆祥看见他握着门框的手收紧了,指关节发白。

“把他先带回拘留室。”陈铁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铁明看见了等在尽头的法医老周。老周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陈队,这个案子有点怪。”老周把报告递过来,“我刚才给那具女尸做了初步检查,发现了几处没法解释的地方。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到五天前,这个跟苏婉清失踪的时间对不上。”

陈铁明接过报告,快速翻了几页。老周指着其中一段文字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死者的年龄。苏婉清今年三十八岁,但这具女尸的骨骼发育和牙齿磨损程度显示,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以上。第三个问题最让人不解——”

他顿了顿。

“尸体在水里泡了至少三个月。”

陈铁明抬头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三个月?这不可能。苏婉清今天早上还活着。”

“所以这不是苏婉清。”老周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压低声音,“陈队,我做了二十五年法医,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犯错。这具无名女尸,不是失踪的那个女人。但这又带来了另一个更让人困惑的问题——如果这不是苏婉清,那为什么她的衣服会穿在这具尸体身上?”

陈铁明没有回答。走廊里的荧光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某种无声的暗示。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圣水池边,区耀祖对他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心里有罪,想在水边做一次单独的忏悔。”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滴水不漏。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它确实滴水不漏——因为它被设计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没有人能证明苏婉清真的进了那个水池,也没有人能证明她没有。唯一能证明的人,已经消失了。

“重新检验所有证物。”陈铁明把报告塞回老周手里,“我要知道那具无名女尸的真实身份,还有那些衣服上有没有不属于苏婉清的纤维。另外——”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

“派人去查张惠娴。五十多岁,教会的义工,负责菜园和厨房。今天早上她跟苏婉清说过话,据说是最后一个见到苏婉清的人之一。看看她的身份资料,家庭背景,进教会的时间。”

“你怀疑她?”

“我怀疑每一个人。”陈铁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点,“一个老实巴交的修表匠,凭什么在老婆失踪前一周刚好给她买了高额保险?一个滴水不漏的主教,凭什么刚好在案发前一晚见过失踪者?一个负责菜园的义工,凭什么刚好听见圣水池边有人哭?”

他把烟塞回口袋。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刚好。”

与此同时,裕川县城东头的拘留室里,林兆祥蜷缩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关的灯。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苏婉清对他说的话。

“张姊妹说,昨天夜里听见圣水池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

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呢?

如果他半年前认真听苏婉清说账本的事呢?

如果他把那缕从石砖缝里抠出的藏蓝色棉絮,当成她最后的求救信号呢?

林兆祥闭上眼睛。

他没有流泪。流泪是一种释放,而他现在心里的东西不是可以释放的。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沉重、比恐惧更持久的东西。它在胸腔里慢慢凝固,像灌进血管的水泥。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沉重的警靴声,而是柔软的、几乎听不见的布底鞋声。林兆祥翻身坐起来,从铁门的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

张惠娴。

她一手提着保温盒,一手扶着墙,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的目光与林兆祥对上的那一刻,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又拼命忍住。

“张姊妹?”林兆祥抓住铁门的栏杆,“张姊妹,你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你今天早上见过婉清!”

张惠娴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保温盒放在门口,倒退了两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从观察窗塞了进来。

是一本小本子。

羊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林兆祥认得这个本子——苏婉清的日记本。她每天晚上都会在上面记些东西,有时候只有两三行字,有时候是整段的祷告。她从不给他看,他也没想过要看。

“她让我交给你的。”张惠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她什么时候说的?”

“半年前。”

林兆祥的手指僵住了。

张惠娴往走廊两侧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凑近铁门,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弟兄,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天晚上我不是听见圣水池边有人哭。”

她的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像两只黑洞。

“我是看见了。我看见苏姊妹站在那里,还有——还有区主教也在。他们在说话。区主教给了她一个信封。她打开看了看,然后——她跪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苏姊妹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张惠娴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她说,神已经死了。”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张惠娴像受惊的猫一样后退了几步,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兆祥捏着手里的羊皮本,看着那个灰袍身影消失的方向,感到一阵比冬天更深、比圣水池更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苏婉清用她工整的小楷写了一行字。只有一行,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你自己。”

铁门外,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兆祥把日记本塞进衣服里,重新躺回硬板床上。

灯还是亮着。

但黑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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