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杨复光坐在案后，卫无忌站在他面前，那个被押进来的黑衣人还跪在帐角的阴影里，腿上的伤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把他膝下的毡毯染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没有人说话。帐外偶尔传来兵士换岗的脚步声，和马厩里战马刨蹄子的声响，但帐内安静得像一口封了盖的棺材。
卫无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杨复光最后那句话——你爹还活着。被我接走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不下几十遍，每一遍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只溅起一声闷响，然后什么都没了。他爹还活着。他爹不是濮州城外那个教他杀猪的屠夫——那个屠夫是郑畋花钱雇的。他亲爹叫苏元朗，十五年前被郑畋从长安绑到了凤翔，在私牢里被割了三天三夜的肉，然后被杨复光接走了。接走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从死牢里被救出来，倒像是在说一件寄存在别人那里的行李被取了回来。
“他在哪？”卫无忌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杨复光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是正午的日光，亮得刺眼。几个兵士正在远处擦拭马具，几个伙头军在灶前切菜，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把帘子放下，转过身，背着手走到卫无忌面前。
“在回答你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杨复光说，语气不像刚才在宴席上那么锋利了，但依然带着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分量。“第一个问题。你爹——我是说濮州那个屠夫——在他死之前，有没有教过你什么东西？除了杀猪之外的东西。”
卫无忌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杨复光提过他爹是怎么死的。他只在刚进军营的时候说过自己是王播的亲兵，濮州人，爹是个杀猪的，死在黄巢兵过濮州的路上。但杨复光问的不是“他是怎么死的”，而是“他教过你什么”。这意味着杨复光知道那个屠夫已经死了，也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但那个屠夫——郑畋雇来养了他十五年的那个人——死因是拉壮丁运粮累死在路上，这件事连王播都不知道。杨复光怎么知道的？
“他教过我认骨头。”卫无忌压着心头的疑惑，慢慢说道，“猪骨头和人骨头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通的。怎么用刀剔肉才不在骨面上留划痕，怎么从骨头断口看出受力方向，怎么判断一块骨头上的伤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我爹说这些是杀猪的手艺，但他教得比杀猪要细。”
“他有没有教过你认字？”
“教过一些。不多。他说认字是为了看懂别人写的字，不是为了自己写。他还说——”卫无忌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还说，如果我以后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在骨头上刮三刀，一刀轻一刀重一刀再轻回去，我要记住那个人的手。”
杨复光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印证了某种猜想之后的苦笑。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拆开了，封口处的火漆碎成了几瓣。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放在卫无忌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你爹写给我的信。十年前写的。我在长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七岁了。”
卫无忌低下头去看那封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但字迹依然清晰。字写得不好看，横竖有些歪，力道也不均匀，看得出是一个不太常写字的人很费力地写下来的。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杨监军钧鉴：濮州安稳。小儿无忌已能辨骨。郑贼每年遣人探视一次，去年所遣之人已换，恐事有变。若吾有不测，恳请监军遣人接应。仓促草字，不恭不备。”
落款是“卫大”。没有日期。
“卫大就是你爹的名字。”杨复光把信收回去，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那个屠夫。他不叫卫大，但他化名姓卫是真的。他原名姓蒋，是苏元朗身边的一个家仆。苏元朗被郑畋带走之后，他带着你趁乱逃出了长安。郑畋后来通过尚将军找到了他，给了他银子，让他把你养大。他答应了——因为他如果不答应，你们俩都得死。但他没有真的替郑畋做事。他给我写了这封信，告诉了我你们的位置。从那天起，我每年派人去濮州一趟，确认你还活着。”
“他是我亲爹的仆人？”
“他是你亲爹的庖厨。专门替苏家杀猪宰羊的。”杨复光把信收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你爹——苏元朗——在被郑畋带走的那天晚上，把一本账册塞给了这个庖厨。那本账册就是郑畋跟回鹘商人交易军粮的详细记录。苏元朗告诉他：如果我回不来，就带着这本账册和这个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这桩案子，就把账册交出去。但在这之前，谁都不要给。因为这本账册上记录的东西，不止是军粮交易。”
他顿了顿，看着卫无忌的眼睛。
“账册上还记录了一个人。那个人叫郑畋找到了销赃的渠道，叫郑畋学会了如何在骨头上刮肉不留痕迹，叫郑畋知道只要控制了流民的人口就能把一切罪责都推给黄巢的溃兵。那个人是郑畋背后真正的影子。你爹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那个人是谁？”卫无忌问。
“我不知道。”杨复光说。他这三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你爹从来不肯告诉我。我去接他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受了三天三夜的刑，被郑畋割得体无完肤，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但他咬着牙，不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他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我就得死。不是郑畋杀我，是那个人杀我。那个人在朝中的位置太高了，高到我杨复光碰都碰不到。”
他坐下来，把案上的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叫人换。
“你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办法。去问郑畋。或者去问沈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沈七在义庄里验了十五年的骨头，他也许已经从骨头里看出了什么。他在那张纸上写了替尸、纵火、刮骨痕，但他在每一条后面都没有写完。替尸的是尚将军。纵火的是郑畋的侍卫队。但刮骨痕——他写了你爹那句话，然后下面留了一行空白。他不是没写完。他是不敢写。”
卫无忌沉默了很久。帐角的黑衣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歪倒在地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杨复光叫了一声，两个兵士进来把人拖了出去。帐帘掀起又落下，漏进来一道刺眼的日光，照在卫无忌脚边的地面上。他看着那道日光在地面上移动，从靴尖一直移到案脚，然后忽然开口。
“你说你接走了我亲爹。他现在在哪？”
杨复光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远处望了一眼。他望的是凤翔城的方向。“凤翔城外有一个庄子，叫青柳庄。庄子里住着一个瘸了腿的老农，左腿膝盖以下截掉了，走路用拐杖。他在那个庄子里住了十五年。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把帘子放下来，转身看着卫无忌，“因为他的儿子当年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而他不肯让儿子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只要他活着，那个名字还在他脑子里，儿子就永远是郑畋的筹码。”
卫无忌站起来。他把胸前那块铜锁片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锁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掌，凉凉的，硬硬的。他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把它重新塞回衣领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左肩箭伤最疼的地方。箭头嵌在骨头缝里的那个位置。
“我要去见沈七。”他说，“杨监军，你刚才在宴席上问郑畋，沈七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派人去放火灭口。你没有问完。沈七手里不止有验尸格目和箭头。他手里还有一本日记——我在义庄里见过，压在睡榻的褥子底下。那时候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现在我猜，那本日记里写的，可能不是验骨的记录。是那个人。”
杨复光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愿意替他往前走一步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
“你想潜入凤翔城？”
“不用潜入。”卫无忌走到案几前面，拿起那枚郑畋留下的铜锁片。两块锁片在他手心里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磨损。连刻字的位置都不差分毫。“郑畋说他在每一具尸体上刮三刀，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他在等我。他把这块锁片留下，也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了。他留锁片的意思，不是认输。是下战书。”
他把两块锁片都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
“我要回凤翔。在郑畋知道他背后那个人已经被沈七记在日记里之前，把沈七救出来。然后去找我亲爹。然后让他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教你刮骨的人，那个不许你杀我爹的人，那个让你怕了十五年的人。我要亲口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又为什么要让我活成这个样子。”
他转身往帐门口走去。杨复光没有拦他。在他掀开帐帘的时候，杨复光从身后说了一句话。
“青柳庄。走北山路，过了石灰窑再往西三里，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你到了那里，在槐树上敲三下，会有人来接你。你爹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卫无忌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他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营寨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杨复光派出去追郑畋的骑兵还在路上，留守的兵士们正把宴席的桌案从帐内搬出来。王播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杖站在伤兵营门口，远远地看着卫无忌走过来。他腿上的夹板还没拆，膝盖肿得像馒头，但他站得笔直。
“你要走？”王播问。
“要去凤翔救一个人。再去青柳庄见一个人。”卫无忌在他面前停下来，“你在军营里养伤，三个月不能下地。这是军医说的。”
“军医的话我听过就算。”王播把拐杖往地上拄了一下，脸上的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我是你什么人？你叫了我三年将军，但你现在不是我的兵了。你是苏元朗的儿子。你爹是被冤枉的好官，你是被偷梁换柱养在猪圈旁边的遗孤。你现在要回凤翔，我不拦你，但我问你一句——你一个人去？”
卫无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剔骨刀。
“你那把刀，是沈七给你的。”王播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沈七是凤翔府仵作，一辈子干的事就是验骨。他把刀给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把刀给了你，就是把骨头替它开口的事也给了你。你现在要回去救他——我敬你。但救人不是靠一把剔骨刀就能干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那是黄巢军中亲兵营的调兵令牌，铜质的，表面已经被火烧过，有些变形，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他把令牌塞进卫无忌手里。
“龙尾坡上我失散的兄弟不止你一个。有一些也往西跑了，就藏在凤翔周围的山里。他们都在等机会。这块令牌你拿着，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在最高的那棵枯柏上挂一面白布，会有当日的旧部来找你。他们虽然散了，但认令不认人。卫无忌——你带着他们去。”
卫无忌把令牌收进怀里，朝王播单膝跪下来，行了一个军礼。他没有说话，因为能说的话都在这个动作里了。他站起来，转身往营寨门口走去。
营寨外面的官道上，杨复光已经给他备好了一匹马。不是战马，是一匹矮脚青骡，不显眼但耐力好，驮着一个人走远路最合适。骡背上搭着两个布袋子，一袋干粮，一袋水。布袋子旁边绑着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是沈七的木箱。
卫无忌翻身上骡，把木箱放在腿上，解开麻布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验尸格目还在，箭头还在，骨片还在。沈七攒了十五年的东西，一样不少。他重新把麻布裹好，拉紧缰绳，朝凤翔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条官道笔直地往东延伸，路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道上没有行人——杨复光跟郑畋翻脸之后，凤翔派往这里的交通已经断了。
但官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列黑点，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不是骑兵，走得太慢了。是一列牛车。卫无忌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方向。阳光太烈，他看不清车上的东西，但他能看到每辆车的后面都跟着几个低着头的人影。那些人影走路的方式不像流民——流民走路是拖着脚、东张西望的。这些人走路是一步一步往前挪，肩膀塌着，脑袋垂着，像被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那是从凤翔方向往这边送来的牛车。牛车上装的不是粮食，因为粮车会有兵士押运，这些车没有。这些牛车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在这条官道上——凤翔城在往外疏散人口。准确地说，郑畋在摧毁证据。
卫无忌抖了一下缰绳。青骡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小跑起来。远处的牛车队越来越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些车上装的东西——不是人，是麻袋。几十个麻袋堆在车板上，每个麻袋的大小和形状都跟他在北山山洞里割开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而跟在牛车后面的那些人影，他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个。那个走在最后一辆车旁边、低着头拖着步子的人，身上穿着一件青布短衫，衣襟上沾满了药渍。卫无忌在四天前认识他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裳。何安。那个在牛车上跟他并排坐着、说自己会看个头疼脑热的药铺伙计。那个被黑衣人拖进郑畋府里、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他没有死。他走在运尸的牛车后面，活着，走着，低着头。
卫无忌勒住了骡子。他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叫出那个名字，身后忽然响起了马蹄声。是杨复光营寨的方向。一匹快马正沿着官道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兵挥着手，朝他的方向大喊。
“卫无忌——等一下！杨监军有急令！郑畋派人往青柳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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