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被吊在凤翔节度使府后院的私牢里，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砌着青石条，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片黑色的水渍。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铁栅透气孔，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天光。沈七被吊在房梁上，两只手腕被麻绳捆在一起，绳子勒进皮肉里，手指已经肿成了紫黑色。他的脚离地面大约有半尺，脚尖勉强能碰到地，但踩不实。这种吊法不会让人马上死，但会让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两只手腕上，每一炷香的时间都是煎熬。
他的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了。那是昨晚在义庄里被校尉一鞭子抽的。鼻梁骨断了，每次呼吸都带着哨音。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被挣开，反复了不知多少次，下巴上那几根灰白胡子全被血糊成了绺。但他的右眼是睁着的。那只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在肿胀的眼皮缝隙中露出一线浑浊但依然锐利的光。
铁门打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狱卒开门的动静——狱卒开门是稀里哗啦的铁链响。这个开门声很轻，锁簧弹开的声音干脆利落，然后门轴在油润过的合页上无声地转动。只有一种人会把牢门开得这么轻——不想惊动任何人的那种人。
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靠近，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的间隔都相同。沈七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在凤翔待了十五年，听过无数次这个人的脚步声。在施粥棚里，在猎场的凉棚外，在节度使府的花厅前。这个人走路的节奏从来不变，不管他手里端的是粥碗还是弓箭。
郑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素袍，没有系玉带，没有戴幞头，不像平时在公开场合那样满身锦绣。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公务烦扰了半宿、半夜睡不着起来散步的主人。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侍卫，还有一个穿青衫的文士——尚将军。尚将军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盘子上放着一把刀，刀身窄长，刀刃薄而锋利，刀尖微微上翘，不是战场上的兵器，倒像是文房里的裁纸刀。
“沈七。”郑畋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袍角往旁边撩了一下，以免沾上地上的水渍。然后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像是主人在打量一个不太听话的家仆。“你在凤翔府当了十五年仵作，我待你不薄。你的俸禄是我批的，你的义庄是我拨的地。我每天早上在粥棚里施粥，你每天从粥棚门口经过。我给了你十五年的安生日子。你就这么报答我？”
沈七把嘴里的一口血沫子啐在地上。血沫子落在郑畋的靴子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郑畋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把靴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朝尚将军伸出一只手。尚将军把托盘递上去。郑畋拿起那把裁纸刀，对着透气孔里漏下来的那缕天光看了看刀刃，然后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刀锋，像是在试一把新买的剃刀够不够快。
“昨晚你的人烧了我的义庄。”沈七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砂纸，“烧了就烧了。但你抓了我来，是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东西。你想问我那箱骨头在哪里，想问那个小子往哪里跑了。你想问的东西太多，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你问不出来的。”
“我知道。”郑畋说。
这句话他说得又轻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裁纸刀的刀尖抵在沈七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没有刺进去，只是抵着。冰凉的刀尖贴着皮肤，沈七能感觉到刀锋随着自己的心跳在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不会开口。”郑畋把刀尖顺着沈七的锁骨往左肩方向慢慢划过去，动作像是在写毛笔字，力度控制得极精准——刀锋切开了表皮，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但没有伤到肌肉。“你跟那些活靶子不一样。你在死人堆里泡了半辈子，见过的骨头比活人还多，你不怕疼，也不怕死。”他收回刀，把沾了血的刀尖在沈七的衣襟上擦了擦，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藏品。“但我想问你的不是箱子和那小子的下落。我想问的是一桩十五年前的旧事。你当年在京兆府当仵作，验过永隆坊大火的那十六具焦尸。你验完之后在格目上写了什么？”
沈七的右眼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但如果是一个观察力足够敏锐的人站在他面前，就能从那一下眨眼的速度和时长里读出很多东西。郑畋是那个人。他在沈七眨眼的那个瞬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不是胜利的笑容。那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走进射程时的表情。
“你果然知道。”郑畋把裁纸刀放回尚将军手里的托盘上，接过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指，“永隆坊那把火是我让人放的。苏元朗是我杀的。他家七口人，我一个也没留。除了一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被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已经发白发毛，边缘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又重新晾干，纸质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沈七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右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是他的纸。他在义庄里写了十五年的那张纸——“永隆坊疑点”。
“昨晚你的人放火烧义庄的时候，我把这张纸缝进了衣服夹层里。”沈七的声音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哑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我知道你们会搜我的身。我也知道你们搜不到箱子，就会来搜我。这张纸是留给你的——让你知道，你以为已经沉到水底的东西，还在水面上漂着。”
“写得不错。”郑畋把纸展开，就着头顶透气孔漏下来的微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替尸者，凤翔粮料使尚某”这一行上停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尚将军脸色变了。郑畋又翻到背面，看到那些被火烤出来的淡褐色字迹，点了一下头。“明矾水写字，干后无形，火烤显迹。仵作的手法，细致是细致，但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他把纸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拍掉。
“你在纸上写了刮骨痕指向我。替尸和纵火指向尚将军。但你没有写的是，苏家那个没死的人，后来去了哪里。”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沈七被吊在半空中的脸齐平。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温和，像是粥棚里那个问流民“粥够不够稠”的大善人。“你写了疑点，没写去向。为什么？因为你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只知道苏家有人活着离开了永隆坊，但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府，改了什么名，你查了十五年也没查出来。”
沈七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没关系。”郑畋站起来，把帕子丢回托盘上，“我也不知道。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苏元朗有个侄子，当年才六岁。永隆坊大火之后，那个六岁的孩子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带他走的人是谁，把他藏在哪里，到现在也没人告诉我。不过没关系——今天我有的是时间。我会慢慢问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你的骨头会替我回答。”
他朝尚将军点了一下头。尚将军把托盘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钎，钎头被磨得锋利如针。这不是刑具。这是仵作用的验骨工具。用它插进骨头的缝隙里，可以试探伤口的深度和方向，也可以在不破坏骨面的情况下取出来自骨髓的样本。沈七认识这根铁钎——他自己在义庄里就有一根一模一样的。
“你这些年不是在收集我刮骨的手法吗。”郑畋接过铁钎，把钎尖在沈七的右手食指指根处比了一下，“你看过我刮骨的刀痕，记住了我的力道，我入刀的角度，我收刀的习惯。你说这是我留给骨头的签名。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在骨头上留签名？我如果想毁尸灭迹，直接把骨头砸碎了扔进石灰窑，谁也找不到。但我没有。我每次杀人之后，都要在骨头上刮三刀。”
他把铁钎的尖端慢慢按进沈七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肉。沈七咬紧了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出声。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郑畋把铁钎往里推了半寸，动作从容而精准，像是在用毛笔描一道极细的工笔画。“我在骨头上留三刀痕，是我跟那个人之间的约定——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我正在一个一个地杀，直到他站出来为止。”
“你跟他有什么仇？”沈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郑畋把铁钎抽出来，用帕子擦掉钎尖上的血。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然后直起腰，看着沈七肿胀的脸。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这间石室的墙壁，穿过了凤翔城，穿过了十五年的时间，落在了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
“他是教我刮骨的人。”郑畋说。
这句话在石室里的水渍和血腥气中飘了一会儿才落下来。沈七的右眼睁得很大。那个六岁的侄子，苏家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是被郑畋带走的人。但郑畋说他在找那个孩子。带走孩子的人如果是郑畋，他就不需要找。如果他在找，那就意味着孩子不是他带走的。带走孩子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教过郑畋怎么在骨头上刮肉。而那个六岁的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二十一岁了。
沈七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在过去的几天里被他反复忽略的事。那个从龙尾坡上爬下来的少年，肩上钉着朱漆箭的少年，在他的院子里拿着骨头问他“刮骨痕”的少年——今年多大？
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校尉快步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城外官道上的尘土。他绕过尚将军，在郑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七听不清内容，但他能看到郑畋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被意料之外的猎物闯进了视线时的兴奋。他把铁钎往托盘里一丢，接过侍卫递来的佩刀挂在腰间，转身走向铁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七一眼。
“那个从你义庄里跑掉的小子，现在在杨复光的军营里。”他说，“你猜他把你攒了十五年的骨头交给谁了？”
铁门关上了。锁簧弹回原位的声音在石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沈七被吊在房梁上，用那只尚能睁开的右眼望着头顶的透气孔。灰蒙蒙的天光正在变暗，又一天要过去了。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锁骨上，闭上了眼睛。嘴角那道裂口在干涸的血痂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交给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对自己说，“这孩子现在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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