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坡的喊杀声是从卯时开始弱下去的。
卫无忌趴在一匹死了的战马后面,左肩胛骨上钉着一支羽箭,箭杆已经被他自己折断,箭头还嵌在骨缝里。每一次呼吸,那块铁就跟着肋骨一起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门。
他是王播的亲兵。
王播的脑袋此刻正挂在远处那杆认不全字的大旗下,随着晨风轻轻打转。旗下站着的人铠甲明光,身后黑压压一片唐军。卫无忌认得那旗——凤翔节度使郑畋的帅旗。
“搜山。一个也不要放过。”
那声音不远,隔着大约三四十步。卫无忌把脸埋进马尸鬃毛里。死马的血已经凝成黑色的胶冻,闻起来像锈了多年的铁锅。他把那股腥味吸进肺里,强迫自己不要发抖。黄巢打进长安的时候他没死,天子出逃的时候他没死,跟着王将军一路打到凤翔的时候他也没死。他想,总不该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坡上。
唐军的皮靴踩着碎石从他左边走过去。有人往马尸上扎了一矛,矛尖擦着他后腰划过,把那层本就破烂的皮甲挑开一道口子。他没动。那唐军啐了一口,走了。
卫无忌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龙尾坡一战,尚让五万精兵折了快一半,王播被阵斩。溃兵漫山遍野往东跑,被唐军的轻骑追着砍,龙尾溪的水红了大半日。这些他都没看见。他只记得昨晚火把如星,漫山遍野都是箭矢破空的声音。然后王将军的马突然就倒了。然后他自己后心一凉,人就栽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上已经是青灰色的。乌鸦落了一地。
他花了半个时辰拆掉甲片,把里面的号衣也脱了——黄巢的兵穿的是黄褐色的号衣,太好认,他得在唐军的搜山队把他翻出来之前换掉。可漫山遍野都是死人,死人的衣裳不是被血浸透了就是被箭射烂了。他最后从一具烧焦的民夫尸体上扒下来半件麻布短褐,套在身上遮住了里头的伤。箭杆就是那时候折断的。
往西走。往西走是凤翔。他知道这个方向意味着什么——凤翔是郑畋的地盘,郑畋刚刚杀了他的将军。但往东走更死得快。溃兵往东跑,唐军也往东追。往西反倒没人拦。没有人会想到一个黄巢的溃兵敢往敌人的老巢里钻。
卫无忌觉得这个念头又蠢又对。蠢得像把脑袋伸进虎口,对得像往火里跳因为火里反而没有追兵。他现在这个样子,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糊着血和泥,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水,远远看去跟龙尾坡上任何一具尸体也没什么两样。走运的话,他能在城外的乱葬岗混进流民堆里,讨一口吃的,然后把箭头挖出来。
如果不走运——他一瘸一拐地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坡滚了下去。
他摔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沟底的卵石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肩上的箭伤终于彻底裂开了,一股温热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气,头顶上,晨光正从沟沿的枯草间漏下来,照着几丛灰扑扑的野蒿。他试着爬起来,左手撑不住,又跌了回去。这回他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的光忽然就暗了。
他想,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到十八岁。
卫无忌是在濮州长大的。他爹是个杀猪的,刀法极好,一刀下去能沿着猪的脊椎骨把整片肋排剔下来,骨头上不带一丝肉。他从小跟着爹学刀,学的是怎么用刀,也学怎么看骨头。后来黄巢的兵路过了濮州,他爹被拉去当民夫运粮,死在路上。他娘把家里最后半袋黍米塞给他,叫他跟着军队走——跟着军队好歹有口饭吃。那年他十五。
三年。他在黄巢的军营里活过了三年。当火头军烧火做饭,当马夫喂马刷马,然后被王播挑去当了亲兵。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耳朵好。王播有一次半夜巡营,远远听见对面山头有马打响鼻,问他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大约三十匹,正往这边来。王播当即拔营。那晚要是晚走半个时辰,就被唐军包了饺子。从那以后他就跟着王播。王播对他不错,偶尔打完仗分了酒肉会叫他来吃一口,有时候喝多了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无忌,等天下太平了,你跟我回老家种地去。
王播的脑袋现在挂在旗杆上。
卫无忌睁开眼。天已经亮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头顶的溪沟沿上蹲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背后是一轮白晃晃的太阳。那人手里拿着半块干饼子,正往下看。
“还活着呢?”那人说。
卫无忌没答话,本能地把手伸向腰间。刀早没了。
“别摸了。”那人把干饼子掰成两块,把大的一块丢下来,不偏不倚掉在他胸口上。“吃了吧。死了的人不会饿。你还有一口气。”
卫无忌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然后抓起饼子往嘴里塞。干饼子硬得像石头,他腮帮子嚼得发酸也顾不上,硬往下咽。他太饿了。龙尾坡之战从昨天中午打到今早,他上一顿饭还是前天晚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黍米粥。
“你是溃兵?”那人问。
卫无忌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不点头也不摇头。那人也不追问,往沟沿上坐稳当了,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语气像在跟邻居唠嗑:“溃兵也没事。这年头谁还没溃过几回。往东跑的是黄巢的人,往西跑的是黄巢的人,往南往北都是。乱世嘛,今天你追我,明天我追你。不过你往西跑倒是聪明,聪明人都往没人的地方跑。”
卫无忌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你躺着别动。”那人从沟沿上滑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像个常年走山路的人。他走到卫无忌身边蹲下来,伸手扒开他肩上的破布,看了一眼那个箭头。“嵌在骨头缝里了。不深,但你不能自己拔。拔错了会死。拔对了也得脱层皮。”他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血,站起来。“扛得住就跟我走。扛不住就接着躺着。这里再往西三里是凤翔城外的乱葬岗,每天早晨有人来埋死人,运气好能搭个车。”
“往西三里?”卫无忌撑着坐起来,“那前面就是——”
“凤翔。”那人点头,“郑畋的地盘。怎么,不敢去?”
卫无忌看着那个人。晨光里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五十来岁,瘦长脸,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灰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上挂着一个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药又像酒,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后来卫无忌才知道,那是死人骨头煮过的气味。
“我哪儿都敢去。”卫无忌说。
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行。那就走。”
他姓沈,排行第七,人都叫他沈七。
卫无忌被沈七搀着在官道上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龙尾坡方向升起来的浓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黄色,那是唐军在焚烧战场的尸首。沈七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烟柱,没说话。卫无忌也没说话。他们一老一小就这么沿着黄土官道往西走,路两旁的田里麦子还没有扬花,稀稀拉拉地伏在土垄上,像没人管的野草。
走了不到二里,身后传来车轱辘声。卫无忌回头一看,是一列牛车,车板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露出一排青灰的赤脚。
“别看了。”沈七头也不回,“那是收尸队。”
牛车从他们身边慢慢驶过。车夫的鞭子虚抽在牛背上,发出沉闷的响。草席被风掀起一角,卫无忌看到底下挤着七八具尸首,衣裳不同,姿态各异,有的缺了手臂,有的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折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尸体里或许有他认识的人,或许昨晚还跟他挤在同一顶帐篷底下抢一碗粥的弟兄,今天就并排躺在牛车上,青灰的脚底板对着太阳,像码放整齐的柴火。
他把头转回去,不再看。
进凤翔城是午后。城门盘查比想象中松——这几日从龙尾坡方向涌来的流民太多,守城的兵士查不过来,干脆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沈七不知道跟城门吏说了句什么,对方便挥挥手放了行。
凤翔城里比卫无忌想象的热闹。街上到处都是人,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有穿绸缎的商贾,有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郎中,还有在路边支摊卖炊饼的婆子。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药铺的苦、酒坊的香、牲口棚的臭、油炸果子的甜。所有味道搅在一起,被午后的太阳一晒,变成一种黏糊糊的东西贴在皮肤上。
但卫无忌注意到一件事。这条街上每隔十来家铺子,就有一家门口插着杏黄旗,旗上写着一个“郑”字。旗子底下的人排着长队,有提瓦罐的老妇,有拄拐杖的伤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队伍最前头是一口大锅,锅里熬着粥,腾腾地冒着白气。有人站在锅边,手里拿着长勺,正一勺一勺往外舀。
“郑家粥棚。”沈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全凤翔有四十六处。从龙尾坡打起来那天就支上了,早晚各施一次,不管是谁,只要排队就有饭吃。”
卫无忌没说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沈七塞给他的那半块饼子,撑到现在早就化成水了。
“想喝粥?”沈七问。
卫无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排进最近的那列队伍里。队伍挪得很慢。卫无忌站在队里打量四周,发现粥棚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告示上的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字模糊了,但大意思还看得清——“流亡之民,皆我赤子。勿论籍贯出身,但有饥寒来投,皆施粥米、给药石。愿留者编入流民册,授田垦荒,重立家业。”
落款处,凤翔节度使郑畋的大印盖得分明。
“这粥棚,是郑节度使的?”卫无忌压低声音问。
“是啊。”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回头接话,语气里带着感激,“要不是郑公,我们娘俩早饿死了。郑公是大善人呐。你听说没?前几日龙尾坡打了大胜仗,砍了黄巢一个大将的脑袋。郑公一边打仗一边施粥,真是活菩萨。”
卫无忌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我就是从龙尾坡上爬下来的。砍那个大将脑袋的功劳,有你们这位活菩萨一份。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口冒着白气的粥锅前面,看着锅里翻腾的米汤和菜叶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远比龙尾坡更让他害怕。
队伍排到他了。舀粥的是个穿青布短衫的管事,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他接过卫无忌递上去的破碗,满满舀了一勺,又特意从锅底捞了些稠的添上,嘴里说:“小伙子身子骨看着虚,多吃点。”
卫无忌端着那碗粥,被管事身后墙上挂的一本册子吸引了目光。那是个线装的本子,蓝布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管事的每给人一碗粥,就在册子上记一笔。卫无忌瞥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张阿牛,李四娘,赵狗剩,王满仓——都是些庄户人家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有些画了一个叉。画叉的占了多数。
“名字?”管事笑眯眯地问。
卫无忌愣了一瞬,随口报了个名字:“王……王二。”
管事低头在册子上写下“王二”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字迹工整得像账房先生。
“喝完粥去那边棚子里歇着。”管事指了指粥棚后头的一排草棚,“有人教你怎么领衣裳。愿意去北山垦荒的,明早来登记,有牛车接送。”
“北山?”卫无忌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北山好啊。”旁边一个蹲在地上喝粥的老头接嘴,稀里呼噜地咽了一口,“听说那边地肥,去了就给分地分种子。郑公待流民好着呢。我侄子前天刚去了,托人捎话说那边的土抓一把能攥出油来。”
“那他人呢?”卫无忌问。
老头眨眨眼:“还没回来。不过也是,才去没几天嘛。”
卫无忌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嗓子眼往下淌,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压了下去。但他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本册子。
他注意到一件事——那本册子上画叉的名字,他一个也没见过在棚子里出现。
粥喝到碗底的时候,卫无忌终于想起了那股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感觉是什么。是王播临死前的那个夜里跟他说过的话。那一夜扎营在龙尾坡下,王播巡营回来,脸色很难看。
“探子说凤翔送来的消息不对。”王播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上,压低了声音,“郑畋是接了招安的,我们才一路往西走。可进了龙尾坡,他忽然就变卦了。”
“将军的意思是……”卫无忌记得自己当时端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
“意思就是,有人被卖了,但未必是我们。”王播冷笑了一声,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磕,“我见过郑畋。那是个能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抽刀的人。你记住,这世上有一种人,杀人不见血。他们嘴里的话比蜜还甜,但手底下从来不软。”
卫无忌端着空碗坐在草棚底下,肚子里有了食,脑子清明了些。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凤翔城外就是龙尾坡。四十六处粥棚不是昨天才开始施粥的。郑畋一面集结大军砍下王播的脑袋,一面在城里大张旗鼓地收拢流民。这两件事如果是同时发生的——那么这场仗,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流民册上那些画叉的名字,去了北山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他闭上眼。左肩上嵌着的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疼痛顺着骨头往上爬,钻进他的脑仁里。他想,他得活着。无论如何得活着。他还欠王将军一条命——或者说,欠王将军一个真相。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坐在他旁边。老仵作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药粉,不由分说糊在卫无忌肩头的伤口上。药粉沾上伤口的一瞬间,卫无忌疼得差点咬断舌头。但疼过之后,那伤口竟然没那么烫了。
“上好的金疮药。”沈七把陶瓶塞回去,“祖传秘方。你这伤再养两天就能动刀,信不信?”
“沈七爷。”卫无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一个满城都在夸的大善人,会不会——”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沈七瞥了他一眼。那双深陷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一闪而过,然后他把目光挪开,望着粥棚里忙前忙后的那个圆脸管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会不会什么?”
“没什么。”
沈七也没再追问。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杆,往烟锅里塞烟丝,打火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瘦长的老脸。
“小子。”他吐出一口烟,低声说,“明天那个北山的垦荒,你别去。”
卫无忌猛地转头看他。沈七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粥棚柱子上的告示,盯着那行“授田垦荒,重立家业”。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认得告示上的每一个字,又像是一个字都不信。
“为什么?”卫无忌问。
沈七没有回答。他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抖掉烟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因为去了的,我一个也没验过活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灰布袍子的背影消失在凤翔城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卫无忌坐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沈七是个仵作。
验过——验尸的验。
远处,粥棚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那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粥,白气缭绕,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卫无忌捂着肩头的伤口,望着那盏写有“郑”字的灯笼在夜风中晃了又晃。粥棚里,管事的圆脸上依旧挂着一团和气。他翻开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提起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王二”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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