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个白天，凤翔城西的这间小院子都静得像一座坟。
沈七把晒在院子里的竹匾一块一块收进屋里，骨头用麻布包好，按类别码进木箱。卫无忌蹲在门口，用沈七给的药粉重新糊了左肩的伤口，又往脚底板的裂口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该说的话在早晨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那些——关于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关于那些正在往义庄赶来的人，关于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这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清楚。
太阳落山之后，沈七把院子里的灯笼全熄了。
“不点灯？”卫无忌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沈七把最后一盏灯笼吹灭。院子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连牵牛花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们在暗处。”沈七把烟杆插进腰间，弯腰从门后的角落里摸出一捆东西——是几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顶端涂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像松脂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也在暗处。谁能先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谁就能多活一炷香。”
他把竹竿递给卫无忌一根。卫无忌接过去掂了掂，比木棍趁手，削尖的那头扎进肉里应该不比剔骨刀差。他把竹竿斜靠在门框上，又把剔骨刀从腰间拔出来，插进右手边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他们大概会来几个人？”卫无忌问。
“烧一个义庄不需要太多人。”沈七坐到墙角的木箱上，把身子缩进阴影最浓的那个角落，声音压得极低，“两个放火，一个把风。最多不超过四个。但他们都是当过兵的，知道怎么在夜里摸进院子，知道怎么一刀捅进去让人出不了声。小子，你再能打，也是一个对三四个。所以等一下要是真的来了人，你别逞英雄。我们的目标不是跟他们拼命——是活着把东西带出去。”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那个木箱。箱子里装着他今天花了一整天整理出来的东西——十五年的验尸格目，其中最关键的那几份；十几枚从不同尸体上取下来的朱漆箭头，每一枚都刻着“郑”字；还有那块刀痕分明的头骨片。所有东西都用油布裹了三层，捆得结结实实，就算人掉进水里，箱子里的东西也不会湿。
“义庄烧不烧得掉，他们说了算。”沈七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没有点火，只是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烟杆上下晃动着，“但这些东西烧不烧得掉，我说了算。”
卫无忌没有再说话。他把后背靠上墙壁，开始用耳朵听。
这是他在黄巢军营里练出来的本事。王播说他的耳朵比猎犬还灵，不是夸他，是事实。只要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就能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每一种声音的来源和距离。他听过的最细微的声音，是三里外一匹马打了一个响鼻。沈七这间院子现在安静得像一口枯井，但他还是从风声和虫鸣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还很远，大约在巷子口。不是脚步声，是布鞋底碾碎了一粒沙子的声音。
有人踩在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碎石子上。踩得很轻，但碾碎沙子的那个脆响在安静的夜里藏不住。
“来了。”卫无忌睁开眼。沈七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慢慢站起身。老仵作的动作没有任何慌乱，他把木箱从屁股底下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到屋角一口半人高的水缸后面，又把水缸的盖子盖好。然后他走到门边，拿起那根涂了松脂的竹竿。两个人在门后的黑暗里对视了一眼，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保重”。只是各自把身子贴紧墙壁，把呼吸放轻放慢，等着。
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今晚没有风。然后是极轻极短的金属摩擦声，是刀刃从皮鞘里抽出来时刃口擦过鞘口铁片的那种声音。这个声音普通人听不到，但卫无忌听到了。他把竹竿握得更紧了些。
第一个黑影是从矮墙头翻进来的。动作极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脚掌先着地再脚跟着力，是标准的摸营步法。他落地之后没有马上动，蹲在墙根下扫了一圈院子——空荡荡的竹匾架还在原地，但骨头已经没了。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他的头偏了一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第二个黑影紧跟着翻进来。然后是第三个。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前两个人手里提着陶罐——沈七隔着黑暗闻到了桐油的味道。第三个人空着手，但腰间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冷芒。
“分头找。”第三个人低声说。卫无忌听出了这个声音——是昨晚在林子里跟尚将军接头的那个黑衣人。那个说“验尸的老头不能留”的人。他没有亲自来烧义庄，他派了手下。
两个提陶罐的人开始分头行动。一个往屋子的方向走，另一个绕到了院子侧面堆积柴火的地方。第三个人留在院子中央，持刀警戒。他站的位置离沈七藏身的那个角落不到十步，但面朝的方向是屋门，背对着沈七。
沈七没出声。他一只手按在卫无忌的肩膀上，把他往门后的阴影里又推了推。然后老仵作自己从墙角里走了出来。他把竹竿夹在腋下，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些，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响动。
持刀的人猛地转身。在他转身的同时，沈七点燃了火镰。火镰擦出的火花在黑暗里短暂地闪了一下，照亮了沈七的脸——那张瘦长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位辛苦。”沈七说，声音不大不小，“大半夜的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这里连壶热茶都没有，失礼了。”
持刀的人没有跟他废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刀身横在身前，刀尖对准了沈七的胸口。另外两个提陶罐的人也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来看着院子中央这一幕。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仵作，嘴上逞几句能，等下刀一捅就什么都没了。
“骨头呢？”持刀的人问。
“骨头？”沈七把烟杆叼回嘴里，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烟，语气像是在跟邻居唠嗑，“什么骨头？我这里别的没有，骨头多得是。你们要哪一块？腿骨？臂骨？还是头骨？要新鲜的还是陈年的？新鲜的还没晒干，陈年的我倒是攒了不少，都是上好的标本，骨面干净，刀痕清晰——”
“我问你一遍。”持刀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刀刃往前递了三寸，刀尖几乎碰到了沈七的喉咙，“骨头在哪里？”
“在你手上那把刀的刀刃上。”沈七说。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神气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卫无忌从未见过的一种冷。“你手里那把刀的刀刃，跟你主子的弓弦，用的是同一种钢。射在人身上，也是同一种伤。你觉得你跟他有什么不同？他用弓杀人，你用刀杀人。他把人射死了再刮骨，你刮骨的时候他还没杀完下一个。你们都是他的手——十五年前在长安是，现在在凤翔也是。”
持刀的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蒙面布上方露出的那一条窄缝里，闪过了一种被说中了什么东西的光。但他到底是当过兵的，这种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秒，他手腕一翻，刀刃就往沈七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沈七没有躲。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把嘴里的烟杆猛地朝那人脸上吐了过去。烟杆是铜的，烟锅子还在嘴里含了半天，带着温热的口水砸在对方的鼻梁上，虽然不致命，但足够疼。那人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就是这一个偏头的动作，让他露出了右颈的破绽。
沈七把那根削尖的竹竿从腋下抽出来，双手攥紧，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的右腿扎了下去。竹竿削尖的那头刺穿了黑衣人的大腿，穿透了皮肉，钉进了肌肉深处。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栽倒，手里的刀在落地时磕在石板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小子！”沈七吼了一声。
卫无忌已经从门后冲出来了。他手里攥的不是竹竿，是剔骨刀。他的脚底还裹着沈七给他糊的药膏，踩在石板地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第一个提陶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卫无忌就已经到了他身后。剔骨刀从侧面扎进了那人的小臂——不是要害，是让他端不住陶罐。果然，那人惨叫一声，陶罐脱手摔在地上，桐油溅了一地，顺着石板的缝隙往院墙根淌。
第二个提陶罐的人反应快得多。他把陶罐往旁边一搁，从腰间拔出短刀，朝卫无忌扑了过来。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倒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对方的力气比卫无忌大得多，一只手按住他拿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持刀往下压，刀尖一点一点地逼近他的锁骨窝。卫无忌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腹部，左肩的旧伤被压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那人忽然不压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绳子一样软倒在卫无忌身上。卫无忌推开他，看到那人后颈上钉着一根竹竿——沈七从被他刺穿大腿的第一个人身边走过来，又把第二根竹竿捡了起来。
“别打了。”沈七喘着粗气，把竹竿从那人后颈上拔出来，血顺着竹竿往下淌，“放火的跑了。还有一个——你看到没有？”
卫无忌爬起来，环顾四周。院子里的石板上倒着两个人——一个捂着小臂在血泊里抽搐，一个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但第三个黑衣人不见了。那个腿被沈七刺穿的人，趁着沈七拔竹竿的当口，拖着一条伤腿翻过了矮墙。墙头上还挂着一片从他裤脚上撕下来的黑布，正随着夜风微微摆动。
“他跑回去报信了。”卫无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尚将军的人会在天亮前调兵来。”
沈七没有说“我们赶紧跑”。他把烟杆从地上捡起来，吹掉烟锅子上沾的土，重新叼回嘴里。然后他走进屋里，把水缸后面的木箱抱出来，搁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木箱的铜包角上，把那些暗绿色的铜锈照得像一层陈年的血痂。
“小子。”沈七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这些东西我攒了十五年。十五年前我在长安错过了开口的机会，跑了。这一跑，苏元朗一家就白死了。永隆坊十六具焦尸就白烧了。所有骨头上的刀痕，所有画在格目上的圈和叉，全成了废纸。”他把最上面那份验尸格目拿起来，放在卫无忌手里。纸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但沈七的手不抖了。“今晚我不跑。我要是再跑，这些骨头还得再等十五年。”
巷子口已经响起了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很多。从城北驻军大营的方向过来的，蹄声沉闷而急促，踩碎了整条巷子的寂静。街坊邻居的窗户一家接一家地亮了——没有人敢开门，但所有人都醒了。他们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火把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跟白昼一样。
卫无忌抱着木箱站在院门口。他已经换上了一双沈七给他找来的旧布鞋，鞋底太薄，石板地的凉气直往上透。他把剔骨刀插在后腰的腰带上，回头看了一眼沈七。
“走吧。”沈七坐在石凳上，把烟杆点着了。火镰擦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卫无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一个人扛了十五年的一袋子石头，终于放下来搁在了别人肩上。“去替它们开口。”
卫无忌转身跑进了巷子。
他跑得很快。脚底的伤口在药膏底下隐隐作痛，左肩的旧伤随着每一步的震动都在跳。但他没有停。身后的巷子里，火把的光已经涌到了义庄门口。他听见有人踢开院门的声音，听见沈七的烟杆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听见沈七用那种跟邻居唠嗑的语气说了一句——“几位辛苦，大半夜的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什么倒在了地上。然后是寂静。
卫无忌咬紧牙根，抱着木箱翻过了巷子尽头那道坍塌了一半的土墙。土墙后面是一条通往城外的排水沟，沟里没水，铺着一层干涸的淤泥和枯叶。他沿着排水沟跑，把凤翔城的灯火和马蹄声一起甩在了身后。木箱在他怀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十五年的验尸格目，十几枚刻着“郑”字的箭头，一块刀痕分明的头骨片，还有一个老仵作用一辈子写下的真相。
跑出城外三里地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龙尾坡的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东西都在，油布裹得紧紧的。他把箱盖重新盖好，正打算继续赶路，余光忽然扫到了远处官道上的一点亮光。那是一盏灯笼，正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卫无忌伏低身子，把剔骨刀拔出来。灯笼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提灯笼的人——不是兵士，不是尚将军的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瘦长脸，深眼窝，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灰白胡子。他走得很慢，左脚有些跛，像是在夜里赶了很久的路。
卫无忌愣住了。他认出了这个人。这是三天前应该在龙尾坡被阵斩的人。这是王播。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