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猎宴帖

卫无忌握着剔骨刀的手定在半空，刀尖离王播的喉咙只差一步。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一寸一寸地照亮了官道上那个提着灯笼的人。灰布袍子，瘦长身形，左腿微跛——走路时左脚往外撇半寸，是那年在濮州城外被一匹受惊的驮马踢碎了膝盖骨留下的老伤。王播走路一直这样，卫无忌跟了他三年，闭着眼睛都能从脚步声里把他认出来。

但王播应该是死人。四天前，龙尾坡下那杆认不全字的大旗上，挂着他的脑袋。卫无忌亲眼看见的。那颗脑袋在晨风里轻轻打转，脖子断口处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冻胶，一群乌鸦绕着旗杆飞了大半个时辰才散。他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身铠甲他认得——明光铠，左护肩上有一道被刀砍出来的凹痕，是去年在汝州城外冲锋时留下的。

全营只有王播一个人穿那身铠甲。

“把刀放下。”王播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四天前沙哑得多，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熏过，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把灯笼举高了些，灯光照在自己脸上——左眼下方有一道新结的疤，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皮肉外翻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缝合的线脚粗陋而匆忙，像是自己对着水面缝的。“你要是想捅我，等我把话说完再捅。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卫无忌没有放下刀。但他的刀尖在发抖。不是手在抖，是刀尖自己在颤。他把刀慢慢收回来，刀刃朝下，刀背贴着小臂，这是他跟王播学的起手式——随时可以攻，也随时可以守。王播看到他这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那道新疤跟着嘴角一起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

“龙尾坡上那个不是我。”王播把灯笼搁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左腿伸直了不敢弯，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鼓鼓囊囊。卫无忌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也用一块脏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来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那颗脑袋是假的。铠甲是真的，脑袋不是。尚让派我去东线打援的头天晚上，我的铠甲被人调了包。当时我以为只是哪个亲兵拿去擦了没还。第二天穿上就觉得不对——左护肩上的刀痕还在，但尺寸差了一指。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战场上没工夫细想。”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山脊已经镶上了一道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尚让身边有郑畋的人。”王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卫无忌需要往前凑半步才能听清每一个字，“那个人把我的铠甲换走，给了一个跟我身形差不多的死囚套上。龙尾坡那一仗，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郑畋假装接受招安，引我们往西走，在龙尾坡设伏。他需要一个够分量的战果来向朝廷邀功——我的脑袋就是那个战果。但我不在龙尾坡。我在东线打援，不知道主营已经被人卖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卫无忌终于开口了。他的嗓子比王播还哑。

“东线也败了。”王播用右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子，掰成两块，把大的一块扔给卫无忌。跟四天前沈七把饼子丢给他的动作一模一样。“我带着几十个兄弟往南突围，被唐军的游骑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冲到一条河边，马过不去，人下河游。游到对岸的时候，我身后还剩下三个人。”他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一块石头。“昨天夜里我摸到了凤翔城外，想混进城去找点吃的。结果在城门口看到了告示——郑畋要在府中设宴，庆贺龙尾坡大捷。告示上画了我的首级，说是斩首示众，悬于北门。”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刮了一下。“自己的首级贴在北门上，我本人在城外啃树皮。这世道，比你想的还要荒唐。”

卫无忌把干饼子咽下去，把木箱搁在地上，在王播对面坐了下来。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这段官道，路边野蒿上的露水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过去四天发生的事讲给王播听——粥棚、流民册、北山猎场、麻袋里的尸体、沈七、骨头上的三刀痕、永隆坊的大火、尚将军、昨晚烧义庄的那把火。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验尸格目。但说到沈七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抖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王播可能没有察觉。但王播察觉了。

“你说的那个老仵作。”王播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他留在义庄里没出来？”

卫无忌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向凤翔城的方向。隔着三里的距离，他依然能看到那个方向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黑烟，正在往上升。那烟不大，不像是烧了整座城的火。只烧了一间院子。义庄。

王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烟柱，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地上站起来，把吊着左手的布条重新系了系紧，用右手拍了拍卫无忌的肩膀。“走。此地不可久留。郑畋的兵天亮以后会沿着这条路搜。你抱着个箱子跑不快，我一个人也走不远。我们搭个伴。”

“去哪？”

“杨复光的营寨。”王播把灯笼提起来，吹灭了里面已经快要烧完的蜡烛。“杨复光是忠武军的监军宦官，奉旨节制各路勤王兵马。他的营寨在凤翔以西大约五十里。他是唯一一个名义上能节制郑畋的人——至少名义上。如果你想把你那箱子里的东西交给什么人，他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卫无忌犹豫了一下。他记得杨复光这个名字。王播以前在营里喝酒的时候提起过——说这个人是个宦官，但带兵打仗不含糊，在各路节度使中间周旋了十几年没翻过船，是个老狐狸。把沈七的验尸格目交给一个老狐狸，会不会是拿骨头砸进棉花里？

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郑畋的兵随时会追上来，而他怀里抱着的这个木箱，是沈七用命换来的。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西走。天色越来越亮，路两旁的田地里开始出现早起的农人。有个扛锄头的老农看见王播吊在胸前的左手和脸上的刀疤，赶紧把目光移开，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在乱世里，看见受伤的人不问来历，是老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你说杨复光的营寨在西边五十里。”卫无忌边走边问，“以你现在这个腿，五十里要走多久？”

“走一天。”王播说，“前提是我们不遇到郑畋的巡逻队。这条路在凤翔管辖范围之内，沿途的关卡都归郑畋管。他现在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忠臣，杨复光就算想查他，也得有证据。”

“证据我箱子里有。”

“有证据跟有人敢接证据是两回事。”王播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只没有被伤疤遮住的右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在说一件他比谁都清楚的事。“我在黄巢那边待了三年，在唐廷这边待了六年，两边加起来快十年。这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一件事——在这个世道上，真相的分量取决于听真相的人想不想听。如果杨复光不想跟郑畋翻脸，你就算把一箱子骨头倒在他面前，他也会说那是野狗的。”

卫无忌没有再说话。他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些。

走了大约十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界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凤”字。岔路往左通往山里，往右是继续往西的大路。王播正要往右拐，卫无忌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他侧过头，把耳朵朝向山里的方向。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来了松涛声、鸟鸣声，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那个声音隔得很远，被山势反复回弹之后已经有些失真，但节奏还在——是马蹄声。不止一匹，至少有七八匹，正在从山里的方向往这边赶。

“巡逻队。”卫无忌说，“从山里出来的。走大路会被他们截住。”

王播没有怀疑他的判断。两个人拐进了岔路左侧的山林，藏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马蹄声就由远及近了。八名骑兵从山路上拐出来，沿着大路往凤翔方向去了。为首的那个人卫无忌认得——是校尉，就是昨天在北山猎场里指挥围猎、把那些赶猎手推进林子的那个校尉。他的马背上驮着一个人，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袍子，瘦长脸，脸上全是血。沈七没有死。

卫无忌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到沈七的一只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眶里全是血丝，但那只眼睛在扫过路旁树林的时候，似乎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真的看到了，而是知道他会来。沈七被反绑在马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指什么方向。然后马队就拐过了弯道，消失在往凤翔城去的烟尘里。

“你认识那个人？”王播问。

“沈七。”卫无忌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他是沈七。他没有被烧死。郑畋的人在义庄里抓了他。”

王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右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朝马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杀他，说明他们要从他嘴里撬东西。一个老仵作，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郑畋亲自审问？”

卫无忌把木箱打开了一条缝。油布裹得紧紧的包裹还在，验尸格目还在，箭头还在，头骨片还在。但他发现少了一样东西——沈七在院子里给他看的那张纸。那张叠了无数次、折痕已经发白、上面写着“永隆坊疑点”三个疑点的纸。他把木箱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那张纸不在箱子里。

“他没放进箱子。”卫无忌合上箱盖，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把那张纸自己留下了。他不放进来，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被抓了，那张纸会替他指一个方向——凶手的方向。他留了一手。”

“什么意思？”

“那张纸上写了永隆坊大火的三个疑点——替尸，纵火，刮骨痕。沈七说过，留下刮骨痕的那只手是郑畋的。但他没有告诉我，替尸和纵火是谁做的。他留了第三个疑点给我自己去找。”卫无忌把木箱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把骨头分了两份——能交给官府的那份给了我，能引凶手现身的那份留给了自己。只要那张纸还在他身上，郑畋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而沈七会用那张纸，逼他露出马脚。”

王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那个老仵作，比我想的狠。”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往西走。山路比大路难走得多，碎石和树根不断绊着王播那条伤腿，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着牙吸气。但他从不喊疼，也不停下来。卫无忌走在他后面，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濮州城外，他第一次见到王播的时候，这个人骑马冲在全营最前面，手里的马槊横过来把一个唐军队正扫下马去，动作干脆利落得像镰刀割麦子。那时候他觉得王播是天底下最强的人，永远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死。现在这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山路上，左手吊在胸前，脸上的刀疤还没拆线，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转了一个弯，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山谷里扎着一片连绵的营帐，灰白色的帐篷从山脚一直铺到溪边，中间夹着几面认不全字的军旗。营寨门口立着栅栏和拒马，哨兵手按刀柄来回巡逻，甲胄整齐，不是郑畋手下那种散漫的守军能比的。

“到了。”王播站住脚步，用右手指了指营寨中央那面最大的旗帜，“‘杨’字旗。杨复光的忠武军大营。你要是想把那些骨头交出去，就是这里。”

卫无忌站在山腰上，望着下面那片绵延的营帐。他的手扶着木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从来没有见过杨复光。他不知道这个老狐狸宦官会不会相信他一个十七岁溃兵说的话，不知道这些验尸格目会不会被当成废纸扔进灶膛里烧掉，不知道沈七此刻在凤翔城里正在受什么罪。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抱着木箱，迈步往营寨的方向走去。木箱的铜包角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身后王播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影子被日头压在脚底下，短得只剩下一小截。营寨门口的哨兵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几柄长矛同时对准了这个方向。卫无忌没有停。他把木箱从怀里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次，震得帐篷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龙尾坡溃兵卫无忌，携凤翔义庄验尸格目一十五份，求见杨监军。状告凤翔节度使郑畋，私设猎场，屠戮流民，罪证在此！”

哨兵愣住了。营寨里几个正在饮马的兵士也愣住了。短暂的寂静中，那面绣着“杨”字的军旗在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了回去。然后营帐深处，一扇厚重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