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春莺来了。
周夫人的贴身丫鬟，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梳着双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竹篮上头盖着块蓝印花布，看起来就像是去集上买菜顺路来庵里上炷香，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她在佛堂里拜了三拜，趁小尼姑去后院扫地、佛堂里没人的片刻功夫，把竹篮塞进了供桌底下。临走时压低声音对躲在布帘后的云娘说了四个字——“夹层底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而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替主母跑腿的小丫鬟。
云娘把竹篮拎进柴房，掀开蓝印花布。篮子面上是一碗素馅馄饨，还冒着热气。馄饨下面压着两件旧衣裳——一件青布褂子，一件灰布裙子，料子寻常，但干净整洁，是普通市井妇人穿的样式。衣裳底下还有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契书。
纸是上好的宣纸，虽在妆奁夹层里压了三年，展开时依然平整挺括，只在折痕处微微泛黄。云娘把契书凑到从窗缝漏进来的晨光下，一字一句地读。契书的格式和寻常的卖身契差不多——立契人自愿将所生之子过继与周府为嗣，自此两不相干，永不追认。立契人的名字写了三个字，不是七娘的本名，是她在岛上被编的号——“丁十二”。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枚红色的指印。指印的纹路清晰可辨，指尖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印——那是七娘的手。七娘的右手食指年轻时被菜刀切伤过，留了一道弯月形的疤，按出来的指印上也带着那道疤。而契书右下角盖的那枚火漆印，是云娘见过的最精致也最阴森的印章——暗红色的辰砂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印钮上的蟒蛇盘成一团，蛇头昂起，吐着信子，每一片鳞片都刻得纤毫毕现。这不是官印。官印的图案是规矩的篆字，不会有这样张扬跋扈的图腾。这是私章。是一个人用来在见不得光的文书上盖戳的标记，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告诉经手的人——这张纸的主人是谁。
云娘把契书重新折好，塞进襁褓的夹层里。婴儿正睡得香，浑然不知自己躺着的襁褓里藏着一张足以让半个明州官场翻天的纸。
换上旧衣裳后，云娘对着铜镜照了一下。镜中的女人穿着靛蓝布褂灰布裙，头上包着块同色的布巾，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生完孩子、营养没跟上、被生活磨得早衰了十岁的渔家妇人。和几天前那个穿着血污粗布衫、披头散发、浑身散发血腥和羊水味的女逃犯判若两人。她抱起婴儿，把孩子裹在那件半旧的襁褓里，又把契书的位置摸了一遍确认稳妥。然后把阿蒲留下的那半截炭条和哑婆给她的最后一小包止血药粉也揣进怀里——不是觉得能用上，是因为那是她们留给她仅剩的东西，她舍不得丢。
“施主这是要进城？”静慈师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柴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
“是。”云娘没有隐瞒。
“城门有盘查。这几日比往常严得多。据说巡检司的人拿着画像在比对每一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静慈停了一下，低头念了声佛号。“画像上的人，和老尼这几天见到的施主，不像。”
云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画像上画的应该是祭海节当天列队时的她——穿着新换的青布褂子，头梳得整齐，脸虽然消瘦但至少还有个人样。可现在的她，和那个站在南码头上的女人哪里还有半分相似？洪婆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被她标了“金价”的戊九，会蓬头垢面地扮成一个市井妇人，抱着孩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明州城的城门。沈玮更不会想到——因为他永远不会把目光放在一个穿着旧布褂子的渔妇身上。他盯的是码头、客栈、药铺和稳婆的接生记录，以及任何一个带着新生儿、没有丈夫陪同的年轻女人。可一个穿着靛蓝布褂的渔妇，在明州城的大街上有千千万万个。
“师太。”云娘走到门口，跪下来给静慈磕了一个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静慈伸手扶起她，那只干枯的手搭在云娘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菩萨面前不说‘无以为报’。去吧。走东边的角门。出了角门往南走三里，有条小路直通明州城的盐市门。盐市门是挑夫和菜贩走的，盘查松。”
云娘走了。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庵门，看见佛堂里那盏长明灯，看见那个在柴房里躲了五天、喝了五碗粥、睡了五个安稳觉的自己，就再没有往前走的勇气。
盐市门果然盘查最松。守门的两个兵丁正坐在条凳上嗑瓜子，看见一个穿布褂的渔妇抱着孩子走过来，眼皮都懒得抬，只随便问了一句“进城干什么”，云娘哑着嗓子答了声“回娘家”，兵丁就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她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可明州城的城门守卫从来不会跟一个抱着婴儿的穷渔妇要户籍。因为他们默认穷人不值得查——查了也榨不出油水，反而耽误嗑瓜子的功夫。
可进了城之后，云娘发现自己面临的问题比进城更大。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告状。明州府衙在城中央的鼓楼大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大老远就能看见。可府衙的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大唐的规矩，告状要逐级上告。先里正，再乡正，再县衙，再府衙。越级上告叫“越诉”，要先挨一顿板子，然后驳回原籍审理。她没有原籍，户籍早已随着剡县城破被付之一炬。就算越诉这一步她咬着牙挨过去了，她状告的人是谁？沈玮是浙东观察使王式的旧部，虽然辞了军职，可他在官场上的人脉比明州城墙还厚。她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户籍、连自己姓名都不敢公开的女人，凭什么让明州刺史受理她的状纸？
她在府衙对面的茶摊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茶摊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头，看她抱着孩子坐了太久没叫第二碗茶，也没赶她，只是把一碗凉水放在她面前，说了句“喝吧，不要钱”。云娘端起碗，对着浑浊的水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水里的女人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芦苇秆。她凭什么状告沈玮？凭那张契书。契书上有洪婆的指印、稳婆的签名和沈玮的私章——这些是物证。七娘、周夫人、其他幸存者——这些是人证。可物证需要人证来佐证，人证需要官府去岛上核实，而官府一旦派人去岛上，沈玮就会提前得到消息销毁一切。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得到公正的审理。因为审理这个案子的人，和沈玮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可她还是得告。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海上有那么一座岛，岛上关着那么多女人，那些女人的孩子正在长安城、明州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大院里，顶着别人的姓氏长大。她要的不是一纸判决。她要的是让这个秘密变成公开的丑闻。丑闻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没人敢再继续遮掩——沈玮的保护伞们会在第一时间和他划清界限，买家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销毁和孩子有关的证据，而那些曾经选择沉默的人，也许会在丑闻发酵之后鼓起勇气站出来说一句“我也见过”。
云娘把碗里最后一滴凉水喝干净，站起来，抱着婴儿走过鼓楼大街，走进明州府衙对面的那家笔墨铺子。铺子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白胡子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云娘敲了敲柜台，老头抬起头来，看见一个渔妇站在面前，先是皱了皱眉，以为她走错了门。
“买纸。最便宜的。”云娘说。
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叠泛黄的毛边纸，又递过来一支秃头小楷笔和小半块用剩的墨。云娘付了三个铜钱——那是她身上仅有的三个铜钱，是静慈师太在她走之前塞进她手心的。她抱着孩子走到铺子角落的小桌前坐下，把孩子放在膝盖上，铺开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她不是不会写字——在裘帅军中当伙头兵的时候，军书里有个落第的秀才教过她认字，说认得几个字总比睁眼瞎强。可她已经一年多没碰过笔了，手指僵得厉害，写出来的字像小学生描红，大小不一，笔画打颤。可她还是咬着牙写完了。写完了第一张，又写第二张。一共写了五张。五张状纸，每一张的内容都一样——“浙东海上慈恩岛，囚良家妇人数百，逼为孕奴，买卖婴孩，草菅人命二十载。主事者沈玮，原浙东将校，仗军功盘踞海岛，勾连官绅，荼毒一方。现有契书为证，有幸存者为人证。伏请上官明察，伸张天理。”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在落款处，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提笔写了三个字——“哑婆诉。”这不是假名。这是替哑婆写的状纸。那个在宫中被逼端过毒药、在岛上装了六年哑巴、最后站在礁石上高举账册被蜂拥而上的守卫淹没的老妇人，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可她的状纸应该被递上去。
云娘把五张状纸叠好塞进袖子里，正准备离开笔墨铺子的时候，铺子门口忽然暗了一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光线。那是个穿着皂衣、腰间挎刀的男人，三十出头，面皮黝黑，颧骨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耳根的旧刀疤。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娘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怀里的婴儿身上。
云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认识这个人。他不是岛上的守卫，可她在岛上见过他。祭海节那天，他站在沈玮的凉亭外面，是沈玮随行护卫的头目。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追来的，还是碰巧在城里巡查？云娘不确定，可她确定的是——他的目光正在打量她。那种打量不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打量，而是一个猎人看一个可疑猎物的打量。她低着头，侧过身，用婴儿挡住自己的脸，装作哄孩子，脚下不动声色地往铺子侧门挪。刀疤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息，然后移开了。他朝笔墨铺子掌柜扔了句“沈府印泥到了没”，老头说“到了到了”，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他接过印泥转身就走了。
云娘靠在侧门的门框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我认出你了”的眼神——如果认出来了，她现在已经在地上被反剪双手了。那是“你有点可疑”的眼神。而可疑的人在明州城里待不长久。
她必须赶在沈玮的人找到她之前，把状纸递出去。
可她能往哪里递？府衙门口的登闻鼓她不能敲——一敲就暴露了。越诉挨板子是小事，暴露之后被沈玮的人带走才是大事。她需要一个能绕过府衙、直接把案子捅到更高层的人。而她在明州城里不认识任何一个官。她只有五张状纸和三个铜钱的底气。三个铜钱只剩一个了。
她抱着孩子走回鼓楼大街，在一面贴满官府告示的粉墙前站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她注意到告示墙上贴着的一张新告示。告示的落款是“浙东观察使王式”。内容是关于秋粮征收的调整。王式。这个名字让她浑身一凛。两年前裘甫起义被镇压，就是这个人平的。他是浙东观察使，是整个浙东最高的军政长官。沈玮曾经是他手下的将领。如果沈玮的罪证递到王式手上——他会查吗？还是会包庇自己的旧部？
她不知道。可她只能赌。因为王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比明州刺史更高的官。刺史可能会被沈玮收买。可王式——他是从京城来的，当年以检校左散骑常侍的身份出任浙东观察使。他和沈玮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深是浅，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个道理：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怕被底下人的丑闻牵连。沈玮的买卖一旦曝光，当年重用过沈玮、甚至给沈玮立过功德牌坊的人，都会被拖下水。王式如果够聪明，就应该明白，最干净的做法就是在丑闻烧到自己身上之前，亲手掐灭火源。
决定了。状纸不投明州府衙。直接投浙东观察使府。
可观察使府在越州，离明州有四百多里。她没有马，没有车，没有钱，带着一个刚出生不到十天的婴儿，外面还有沈玮的人在全城搜捕。她必须先找一个能在明州城内替她投递状纸的人。一个敢投、能投、投了之后不会出卖她的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菜贩。那个在荒滩上没有指认她、又悄悄给她送红糖和小米的年轻人。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知道他每天早晨会挑菜经过潮音庵外的土路。找不到。
第二个想到的是周夫人。可周府的厢房里住着沈玮的眼线。她不能再去找周夫人——上次春莺送契书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险，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第三个想到的人，她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城东走去。明州城东有一条街，叫渔行街。街上的铺子都是做海货生意的。而明州城里做海货生意的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海上的事。那些关于海上有一座岛、岛上关着女人的传言，不可能只在菜贩之间流传。渔行街上一定有人在私下里谈论过。他们中也许有人曾经出海时误闯过岛北的礁石滩，远远看见过石墙上的碎瓷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也许有人曾经在酒桌上听船夫酒后吐真言，说漏过一两个名字。这些人比府衙里的官更知道真相。他们只是不敢说。而今天，云娘要找一个敢说的。
渔行街很窄，地面铺着高低不平的青石板，石板上永远湿漉漉的，混着鱼鳞、虾壳和海水的腥咸味。街两旁的铺子门口挂着晒干的鱼鲞和海带，空气里的盐分重得粘皮肤。云娘抱着孩子走进街尾一家最不起眼的咸鱼铺子。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被海风吹得褪了色，只勉强能认出“老徐记”三个字。
她之所以选这家，是因为铺子门口晒着的鱼鲞里，掺着几条她在岛上见过的石斑鱼干——那种鱼只在海岛附近的礁石群出没。明州的渔民一般不会去那么远的海域。除非他认识岛上的人。或者，他的船曾经在那里靠过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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