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夜。
云娘不知道那一夜她是怎么撑过来的。她的记忆断成了碎片，每一片都浸在汗水和血水里，零零碎碎地漂浮在意识的海面上，抓不住，也拼不拢。她只记得几样东西——阿蒲的手一直按在她肚子上，那只手冰凉而稳定，像一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浮木，不管风浪多大都不肯松开。还有船底的木板。她被放平在船舱里，后背贴着潮湿的杉木板，每一次宫缩来袭的时候她的脊背就会不由自主地弓起来，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混在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里，像是有人拿碎瓷片在骨头上来回锯。还有阿蒲的声音。阿蒲没有舌头，可她一直在发出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含混的、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喉音。那声音没有字，可云娘听懂了。她在说——别怕。我在。别怕。
后来云娘才知道，那一夜她把阿蒲的手臂咬出了三个血淋淋的牙印。最深的那一口咬在手腕上，齿痕深可见骨。阿蒲没有抽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她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按着云娘的肚子，帮那个横在子宫里不肯转过来的胎儿一点一点地调整位置。她在船厂描图的时候见过稳婆接生——船厂的女工怀孕了不会停工，常常在船坞边上就生了，描图的女工们轮流帮忙接生，手脚比城里挂牌的稳婆还麻利。阿蒲自己没生过孩子，可她见过太多。她知道横位怎么推，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等。可她毕竟不是稳婆。她只有两只手，一盏在风浪中摇晃不定的油灯，和一把从画舫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剪刀。
丑时三刻，宫缩的间隔忽然缩短了。云娘疼得整个人从木板上弹起来，发出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嘶吼。阿蒲掀开她的粗布衫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她拿起剪刀，在油灯上烧了烧刀尖，然后把剪刀塞进云娘手里，在地上用炭条写下一行字。
“孩子出不来。继续这样下去，你们都活不了。我用剪刀剪开一点口子。忍。”
云娘低头看着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蒲的眼睛。阿蒲嘴里的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另一个通向未知世界的入口。云娘忽然想，这个被割了舌头的女人，这辈子还能做什么？她画了一辈子的船，描了一辈子的图，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囫囵，却在这样一个风浪交加的夜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跪在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两腿之间，试图从死神手里夺两条命。云娘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她相信阿蒲。如果这座世上有谁值得她托付性命，除了哑婆，只有面前这个没了舌头的女人。
刀尖落下的时候，云娘咬住了自己的手腕。铁锈味和血腥味同时在口腔里炸开，她的意识在疼痛的巨浪中沉浮了几下，差点碎掉。可她挺住了。她听见阿蒲急促地拍打船舱木板的声音——那是信号。叫她用力。
她用力了。使出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冲锋陷阵的力气。咸通元年在剡县城外，她端着半截枪对冲官军骑兵的时候，也用过这么大的力气。那时候她喊的是裘帅的名字。现在她没有名字可喊。她的牙齿咬在自己的皮肉上，喉咙里挤出一种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嘶哑咆哮。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清亮的啼哭，穿透了船舱里混浊的血腥气，穿透了画舫薄薄的杉木板，穿透了海面上低垂的夜幕，像一道撕开乌云的闪电。那是她的孩子。
阿蒲用破布裹住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东西，用剪刀剪断脐带，把婴儿翻过来在背上拍了两下，拍出第一口羊水。婴儿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了，手脚在空中胡乱挥舞，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像是在抗议这个世界的寒冷和粗暴。阿蒲把婴儿抱到云娘面前，借着摇晃的油灯让云娘看。云娘的视线被冷汗和泪水糊住了，看不清。她伸出手，摸到了婴儿的脸。那张脸小得可怜，还没有她的手掌大。皮肤湿漉漉的，黏黏的，带着从她体内带出来的温度。她顺着婴儿的脸颊摸下去，摸到他的脚——那只小小的脚，五根脚趾蜷在一起，脚心柔嫩得像一块刚剥出来的煮鸡蛋。她的拇指划过那只脚心的时候，忽然摸到了一点硬硬的东西。
是一颗痣。针尖大的一颗红痣。就长在左脚脚心的正中央。
云娘愣住了。她的手指停在那颗痣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她想起七娘的话——每次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她都会在婴儿脚心用针刺一颗痣，藏在脚底最软最嫩的那块肉上，针尖大的一点点红。以后要是在街上碰见了，能认出来。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只小小的脚。她没有针刺过这个孩子。她连针刺的机会都没有——孩子刚生出来，脐带还没剪，她连抱都还没来得及抱他一下。那这颗痣是哪里来的？
是巧合。当然是巧合。新生儿身上长一颗小痣，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云娘看着那颗痣，忽然想笑，又想哭。她觉得这是七娘那些被抱走的孩子们的魂，在通过这颗痣跟她说话。或者说是哑婆在跟她说话。或者是天。她从来不信天，可这一刻她忍不住想——也许天上真的有眼睛，在看着这座海。不是为她看的。是为那些被推下东崖的、被割了舌头的、被灌了催生汤的、被当成牲口一样编号烙印的女人。是为她们每一个人，留下了一颗肉眼看不见的记号。
阿蒲把婴儿放进她怀里。婴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了，蜷在她的胸口，本能地寻找乳头。云娘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还没有长出眉毛的小脸，看着那只粉红色的小拳头攥着她粗布衫的衣襟。她的心忽然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攥住了。那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母爱，不是她能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一种东西。它比喜悦沉重，比母爱陌生，像一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木头，又苦又咸，却沉甸甸地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抓紧的暖意。可她不知道这份暖意能持续多久。她们还在海上。画舫随风浪飘摇，不知道漂了多远，也不知道漂向哪里。阿蒲守了整整一夜，此时正靠在船舷边闭目喘息，脸色白得发青，手臂上被咬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们没有淡水了，没有食物，没有方向，身后还有一座随时会派追兵出来的岛。
天亮的时候，云娘被一声海鸟的叫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光从船舱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她怀里的婴儿脸上。婴儿睡着了，呼吸平稳，小嘴微微张着，呼出一小团温热的湿气。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她浑身一震，整个人从木板上弹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猛地拉扯，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窗外，不再是茫茫大海。是一条灰色的海岸线，远远地横在天水相接的地方。晨雾还没散，模糊的轮廓隐约可见——低矮的丘陵，灰白色的沙滩，几缕升起的炊烟，还有星星点点的人家，像散落在山脚的小石子。她的眼睛没有花。那不是幻觉。那是大陆。是明州的海岸。她活着到了。
画舫在潮水的推送下缓缓靠近一片荒滩。阿蒲跳下船，赤脚踩在泥滩上把缆绳系在一块礁石上。云娘抱着婴儿被阿蒲搀下船，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上沙滩，在晨光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陆地上的空气。那是泥土混着草叶的气味，是炊烟的气味，是人间烟火的气味。这是她从剡县城破那天之后，第一次闻到真正的陆地。
可她没来得及多吸几口。
荒滩不远处的土路上，走过来三个挑着担子的菜贩。菜贩看见沙滩上站着的两个女人——一个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婴儿，另一个蓬头垢面、手腕上还在滴血——脸色立刻就变了。不是同情。是警惕和嫌恶。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菜贩放下担子，拿扁担指着她们，粗声粗气地喝问：“哪里来的？是不是从海上漂来的？”
云娘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明州人”，可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年轻的菜贩就打断了她。“看她们这副样子，怕不是那边岛上逃出来的吧？前阵子听人说海上有座岛，专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把“逃出来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传染病。他往后退了一步，跟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声音更大了，“我说，你们别惹事。这种人，官府查得紧。谁收留谁倒霉。”
“走吧走吧，别沾惹是非。”年长的菜贩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三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云娘站在原地，海风灌进她湿透的衣衫，冷得她浑身发抖。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内地的土路。那条路上有炊烟，有村庄，有市集，有官府，有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可那些普通人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一个抱着婴儿的落难母亲，而是嫌恶、躲避、和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他们不是不知道岛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不想知道。因为知道就意味着麻烦。麻烦意味着官府上门问话，意味着在衙门里做笔录，意味着可能会得罪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这座岛上二十年来的每一笔买卖，每一个被抱走的孩子，每一具沉入海底的尸体——明州城里真的没有人听说过吗？还是说，大家都选择了不去听说？
云娘忽然想起了哑婆说的那句话——“海里那么多岛，怎么没人发现这里？不是没人发现。是发现了也不会说。”
她抱着婴儿，站在荒滩上，面对那条通往明州城的路，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东崖底下更深的恐惧。在岛上，敌人是看得见的——洪婆、守卫、剪刀、东崖。在这里，敌人是无形的——每一个拒绝收留她们的菜贩，每一个选择扭过头的路人，每一扇在她们走近时关上的门。她们逃出来了。可逃出来之后的世道，比岛上的石墙更难翻越。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阿蒲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朝远处努了努嘴。云娘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上，岛的方位，正有一艘挂着黑帆的快船劈开晨雾，朝明州方向疾驶而来。那艘船她认得。是岛上专门用来追逃的轻舟，船头装了撞角，船上有六个划桨手和四个带刀的守卫。洪婆没有放过她们。沈玮没有放过她们。追兵来了。
云娘把婴儿往怀里裹紧，和阿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同时转身，朝着和那条土路相反的方向——海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跌跌撞撞地跑去。婴儿在怀里被颠醒了，开始啼哭。哭声在空旷的晨雾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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