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血月之夜

八月十八。天还没亮，云娘就醒了。

不是被梆子声吵醒的，不是被洪婆的咳嗽声惊动的，是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睡眠深处拽出来的。她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胸腔。那种感觉她只经历过一次——咸通元年八月，剡县城外的野地里，她趴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看着官军的火把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漫过来，像一条流动的火河。那时候她十七岁，手里握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枪，手心全是汗，可心跳稳得像一面鼓。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手心也是汗，可心跳是乱的，快一下慢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慌慌张张地撞着肋骨。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覆在肚子上。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的异常，整夜没踢她一下，安静得不像话。这种安静让她不安。它是不是也知道，今天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祭海节的准备工作从半夜就开始了。她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剁肉的声响，听见婆子们搬桌子挪板凳的脚步声，听见南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画舫的帆要升起来，需要在桅杆上绑新的缆绳。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面点的香气，那是岛上只有在祭海节才会做的祭品。香味穿过石墙的缝隙钻进她的鼻孔，混着海水的咸腥和祭火的柴烟，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胃部痉挛的气味。

辰时三刻，门开了。不是洪婆，是两个年轻的婆子，手里捧着东西。一个捧着衣服——不是平时穿的粗布衫，是一件崭新的青布褂子，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一圈暗纹。另一个捧着梳子、铜镜和一小碟头油。她们把东西放在石台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换上，梳头”，然后站在门口等着。

云娘看着那件新衣服，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恩赐。这是包装。就像过年时市集上卖的糕点，平时用粗纸裹着，过年了换一张红纸，显得体面。祭海节是沈玮验货的日子，所有的“货”都要换上干净的衣裳，梳齐整的头，站成一排供买主过目。新衣服遮住了被锁链磨破的手腕，头油盖住了多日没洗头的馊味。从外面看过去，她们不像囚犯，倒像一群安分守己的良家妇人。这就是沈玮的本事——他能把地狱装扮成田园，能让买家在看到这些女人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做了善事的满足感。看，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人，在岛上有了吃穿，有了庇护，还替大户人家延续了香火。这是多大的功德。

云娘换上了新衣服。梳头的时候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铜镜模糊，照不清细节，可她看得见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陷在消瘦的眼窝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被压抑得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那不是恐惧。那是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巳时正，钟声响了。

那不是真正的钟。是挂在八角凉亭上的一面铜锣，守卫头子老冯拿布包的木槌连敲三下，锣声浑厚而悠长，在海面上传出很远。锣声一响，岛上所有的活物都动了起来——婆子们端着祭品快步走向码头，守卫们按照事先排定的位置站好，厨房里的火被拨得更旺，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而石屋里的女人们，被一个一个地叫出来，按照怀孕月份从大到小排成三列。第一列是快要临盆的，肚子大得像鼓。第二列是怀孕过半的，行动还算方便。第三列是像七娘这样身体已经垮了或者刚生完不久的，脸色蜡黄，站着都打晃。

云娘站在第一列最后一个。这个位置是洪婆刻意安排的——她是最值钱的货，放在最边上，离守卫最近，离码头台阶最近，方便随时被单独提出来。也最不容易趁乱跑掉。她站定之后，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南码头上比她预想的更拥挤。八角凉亭里坐着沈玮和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三人皆着便服，但从他们坐的姿态和洪婆端茶时的恭顺程度来看，至少有一个来自京城。凉亭外摆着三张长桌，桌上堆着祭海的供品——猪头、全鸡、发糕、水果，还有一坛封着红布的老酒。守卫大部分集中在码头入口和凉亭周围，她数了一下，看得见的至少八个。厨房方向还有几个在帮忙搬东西，岛北码头那边应该只剩一两个看船的。比平时多，但比预期的少。沈玮显然把大部分人手调来码头维持场面了。这恰恰是哑婆算准的机会——人越多越混乱，越混乱越容易脱身。

她正想着，耳边传来了三声咳嗽。

嘶哑的，用力的，带着痰意的咳嗽。三声，每一声之间隔一拍，不多不少。是七娘。

云娘没有立刻动。这是她们约定好的——咳三声是信号，但不能在信号发出的瞬间就动。要等。等洪婆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等守卫的目光从队列上移开，等场面出现第一丝混乱。她低着头，用余光往第三列的方向扫了一眼。七娘正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身旁的老赵趁机扶住她的胳膊，大声喊了一句“不好了，有人吐血了！”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婆子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洪婆本来在凉亭里给沈玮斟酒，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眉头猛地一拧，放下酒壶快步往第三列走去。

就是现在。

云娘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第二步。她的动作不快，不敢快。太快了会被发现。她像一个站久了腿麻的人，悄无声息地从第一列末尾退到了人群的阴影里。和她同时动的还有哑婆——她原本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假装择菜，看见云娘退出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菜叶子往地上一撂，转身拐进了厨房后面的小巷。她们没有对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顿。所有的配合都建立在无数次深夜密谈的默契之上，像两个共舞了十年的舞伴，不需要看对方的脚步，凭呼吸就能判断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猪圈到了。

黑背正趴在食槽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云娘从袖子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半个馒头——那是她从昨天的晚饭里省下来的，馒头已经硬了，可猪不在乎。她把馒头丢进食槽，黑背立刻把鼻子拱进去，咕噜声变成了满足的哼唧。阿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蹲在猪圈里侧的矮墙下，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堆在墙角的麻袋。她看见云娘和哑婆先后弯着腰钻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朝暗渠入口的方向指了指，然后转身带路。

暗渠入口藏在猪圈最深处，被一堆废弃的木料和渔网盖着。阿蒲把渔网掀开，露出下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铁锁比想象中还要大，锁孔里灌满了锈粉，看起来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哑婆蹲下身，从袖子里抽出那根磨了三年的铁丝钩，插进锁孔里。她的手指极稳，稳得不像一个在生死关头开锁的人。铁丝在锁孔里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耳膜上。云娘蹲在她身后，屏着呼吸数时间。一息。两息。三息。四息——

咔哒。铁锁开了。

哑婆把铁锁轻轻放在地上，和阿蒲合力推开铁栅栏。栅栏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好在猪圈离码头够远，盖不过远处的锣鼓和人群嘈杂声。栅栏推开之后，暗渠入口露出来了——半人高的一个圆洞，洞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上面附着干涸的海藻和不知名的贝类残骸。退潮之后渠里没有水，可空气湿冷刺骨，从洞口灌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腐烂海草的臭味，像是从海底坟墓里吹出来的。

“我先下。阿蒲跟。哑婆殿后。”云娘说完，撑住洞口的石壁就要往下钻。

哑婆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可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死死箍住她。

“记住。”哑婆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头。如果我被抓住了，你们继续走。别管我。”她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只是把云娘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松开了。“我在宫里欠过债。六年前就应该还了。今天不过是晚付了六年的账。”

云娘看着她。这个在宫里当过女医、被迫端过毒药、装哑装了六年的老妇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悲壮，不是恐惧。是平静。一种终于等到答案揭晓时的平静，像是做了很久的噩梦，终于在黎明前醒了过来，发现窗外已经有了光。云娘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谢”。这些话在这座岛上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伸出手，把哑婆干枯的手指紧紧握了一下，然后转身钻进了暗渠。

渠内比她想象的更窄。半人高的洞口进去之后迅速收窄，最窄的地方不到两尺宽，她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石壁上附着着一层又湿又滑的东西，分不清是海藻还是苔藓，手抓上去打滑，脚踩上去更滑。她的肚子卡在石壁之间，每往前挪一步都要把肚皮压在冰凉粗糙的石头上，胎儿在里面不安地动了一下。她停住，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护住腹部，另一只手抓住石壁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往前蹭。身后传来阿蒲和哑婆进入暗渠的声音，铁栅栏被重新虚掩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七十二步。阿蒲图上标的距离是七十二步。可在黑暗里，每一步都比正常走路慢了数倍。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数到四十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剧烈地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轻踢蹬，而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搅动，疼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撞在石壁上，冷汗刷地冒出来。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等阵痛过去。黑暗里她听见身后阿蒲急促的呼吸声，听见哑婆用手掌拍了一下石壁示意她继续，不要停。阵痛退了。她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往前挪。五十步。六十步。七十二步。

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不是灯，是自然的天光，灰蒙蒙的，从暗渠出口漫进来。她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地爬完最后几步，从出口探出头来——外面是岛北的礁石滩。乱石嶙峋，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战。可她顾不上冷。因为她看见了那艘画舫。

它就停在北码头外侧，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着收拢的帆，船舵用铁链锁着，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码头上没有守卫。哑婆的情报没错——祭海节期间，所有人都集中在南码头，北码头只留了一个看船的老头。此刻那老头正背对着礁石滩的方向，蹲在码头尽头抽烟袋，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忽明忽暗。

阿蒲和哑婆先后从暗渠里爬出来。三个人蹲在礁石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接下来是最危险的一步——从礁石滩到画舫之间，隔着一片大约二十步的开阔水面。没有遮挡，没有掩体，只要那个看船的老头转过头来，就能看见三个女人正在往画舫游。可她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暗渠只能在退潮时通过，一旦涨潮，渠里就会灌满海水，原路返回就是死路一条。

“我先去砸锁。”阿蒲在地上写道，然后把炭条往怀里一揣，不等云娘阻拦，就像一条鱼一样无声地滑进了水里。她的水性极好，入水几乎没有水花，整个人沉入水面下只露出半个头，借着礁石的阴影缓缓向画舫游去。云娘和哑婆蹲在礁石后面，盯着码头上那个老头的背影。老头抽完了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云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他没有转身，只是换了个方向，面朝南码头坐了下来。南码头那边的锣鼓声越来越响，祭海仪式显然已经开始了。

阿蒲爬上了画舫。她从怀里掏出石头，开始砸舵锁。铜锁被砸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咔。锁扣弹开了。阿蒲朝她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走。”哑婆推了云娘一把。

云娘滑入水中。海水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画舫的方向游。可游了不到十步，肚子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阵痛，是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猛地往下坠。她本能地叫了一声，海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差点窒息。她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哑婆已经游到了她身边，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动了——”云娘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哑婆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保持呼吸，另一只手划水，拖着她向画舫移动。画舫越来越近，阿蒲已经放下了船舷的绳梯，伸出手来。可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叫——

“有人偷船！”

那个看船的老头终于转过来了。他看见画舫上的人影，愣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大喊起来，一边喊一边拄着拐杖往南码头的方向跑。南码头那边的锣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哨声——守卫的警哨。

“上船！快！”哑婆用尽全力把云娘往绳梯上一推。阿蒲从上头抓住云娘的手腕，死命往上拽。云娘的脚踩在绳梯上，肚子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可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爬，指甲抠进绳梯的麻绳里，抠出血来。

她翻过船舷跌进甲板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礁石滩。

哑婆还站在水里。海水淹到她的小腿。她没有往画舫游。她朝云娘摆了摆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上礁石滩，面朝南码头的方向站定。她的背影瘦小得像一截被海浪冲刷了太久的枯木，可站得笔直。

“哑婆！上来！”云娘趴在船舷上，朝她伸出手。

哑婆没有回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本账册，高高举起。海风把泛黄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她举着账册站在礁石上，面对从南码头蜂拥而来的守卫，发出一声云娘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哑了六年的喉咙发出的含混气声，而是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哭腔和笑意的呐喊。

“来吧！这就是你们的账！二十年的账！”

阿蒲砸开了系在码头上的缆绳。画舫缓缓离岸。云娘瘫在甲板上，看着哑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蜂拥而上的守卫吞没了。她看到那本账册被撕成碎片，纸页在海风中四散飞舞，像一群白色的海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盘旋，然后一片一片落进海里。

画舫转了个弯，礁石滩被岛角的岩石遮住了。哑婆不见了。南码头上的红纱灯笼还在燃烧，祭海的烟火冲天而起，把阴沉的天幕映得通红。云娘躺在甲板上，海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淌下来。她的小腹还在剧痛，胎儿在里面翻江倒海，似乎在抗议这场粗暴的逃亡。阿蒲握着船舵，把画舫的船头对准西南方向——大陆的方向。

而在她们身后，那座困了她们半辈子的岛，正在海雾中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块墓碑，被海水慢慢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