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漂女尸

咸通二年,秋。

明州入海口的风裹着一股腥咸,像是把海里的烂鱼烂虾全搅碎了掺在雾里,扑在脸上黏腻腻的。

老渔民陈三水蹲在船头,眯着眼盯着海面。这季节本不该有大雾,可今儿一早,那灰蒙蒙的雾气就从外海压过来,把整片水面罩得严严实实。他吐了口唾沫,正准备收网回港,撑篙的手却猛地一顿。

船头三丈外,一团东西正随浪浮沉。

那不是鱼。也不是烂木头。

陈三水活了五十多年,跟海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没见过。可当他用竹篙把那团东西拨近,看清那是一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人手时,嗓子眼还是一阵阵发紧。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像临死前还攥着什么,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手腕上拴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绑着块巴掌大的桃木牌。木牌浸了不知多久的盐水,边缘已经朽得发软,可上面刻的字还清清楚楚。

那是个“嗣”字。

陈三水不认识字。但他认得这个字。明州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大户,哪家妇人怀了胎,府里请的稳婆都会在产妇手腕系这么一根红绳,求个母子平安。可那些绳,细得像根线,哪有这么粗的?粗得像拴牲口的缰绳。

他把竹篙往回一缩,整个人往后跌坐在船板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抖着嗓子喊岸上的儿子去找里正。

尸体被拖上岸的时候,围观的渔民密密麻麻挤满了码头。里正老孙头扒开人群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个女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肚子高高隆起,少说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头发被海水冲得散乱不堪,缠着海藻和碎贝壳,贴在肿胀的脸颊上。可真正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她的脖子。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从喉结处横过,乌紫发黑,像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已经毫无血色的皮肤上。红绳的末端从她后颈绕过,在勒痕最深处打了个死结。

她是被勒死的。死后才被抛入海。

“造孽啊……”老孙头喃喃着,蹲下身去检查。他当过几年县衙的仵作,知道怎么看死人。这女人虽然被海水泡过,但手指尖的茧子还在,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脚踝处有深可见骨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箍过。最奇怪的是她的右手——那只手握得死紧,几个壮汉掰了半天才掰开。

掌心里,用碎瓷片刻出来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海水浸得肿胀模糊,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是个“逃”字。

“逃?”

老孙头皱起眉。他看着女人脖子上的勒痕,又看看她鼓胀的肚子,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刻在她掌心的字上。一个怀着七八个月身孕的女人,能从哪里逃出来?又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会有人对她下这样的死手?

他直起身,正打算让里中壮丁去县衙报案,余光却扫见人群外站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荆钗布裙,打扮与码头上寻常的渔妇没什么两样。可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身,瞳孔缩得像针尖,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她整个人站得笔直,可老孙头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那是一种恨不得把什么东西撕碎的怒意,却又被巨大的克制死死压住,压得指关节都捏白了。

“你——”老孙头张了张嘴。

那女人已经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人群里。她的背影瘦削得像把刀,脊骨透过粗布衫的轮廓若隐若现。老孙头下意识想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县衙里见过太多人,好人也见过,坏人也见过,可那双眼睛——那是一个心里藏着秘密,却绝不可能说出口的人的眼神。

人群散去后,陈三水蹲在自家船头,对着海面烧了三炷香。老孙头蹲在他旁边,闷声不响地抽了袋烟。

“那人……你认识?”陈三水问。

老孙头没答话,只是看着海。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把天和水搅成混沌的一团。

那女人,他知道是谁。

去年裘甫造反,浙东闹得天翻地覆。官军破了剡县之后,杀的人堆成了小山。他奉命去收尸登记,在一堆死人里见过这女人。当时她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半截枪,死不放手。后来朝廷下了文书,说叛军里有批女眷被押往他处安置,可再没下文。他以为这些女人都死在流放路上了。

没想到她还活着。

更没想到的是,她如今出现在明州码头上,看着海里漂来的一具怀胎女尸,眼睛里烧着那样的火。

“这事,烂在肚子里。”老孙头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要是想多活几年,就别问,别说,别往心里去。”

陈三水还想说什么,老孙头已经踩着泥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他其实还有一半话没说出口。那块挂在尸体手腕上的桃木牌,他悄悄藏进袖子里了。木牌背面,除了那个“嗣”字,还刻着一行小字。字极小,像是用针尖一点点挑出来的,被盐水浸得只剩浅浅的痕。可他还是勉强认出了两个字。

“慈恩。”

慈恩。这两个字在明州不算陌生。这几年城里有些风声,说东海上有座岛,岛上是某位告老还乡的显贵置办的别业,专门收养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孤女寡母。官府还给立了功德牌坊,乡绅们提起来都竖大拇指,说那是积阴德的大善事。

可老孙头这辈子不信牌坊。牌坊立得越高,后面的东西越见不得光。

他把桃木牌塞进怀里最深处,往家走去。走了没几步,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海面。隔着这片海,往东不知多远,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还有更多这样的尸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海底,等着潮水把它们送回人间?

没人知道答案。

此刻,在码头的另一头,一间破败的渔家小院里,方才那个年轻女人正背靠着木门,一点点滑坐到地上。她叫云娘。没有姓,也没有家人。去年在剡县,她的家被官军一把火烧成了灰。她被套上黑布袋扔进船舱最底层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笑:“这些娘们值钱,上面交代了,活的比死的贵。”

原来活的比死的贵,不是因为有人要她们活着。

而是因为有人要她们的肚子。

云娘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海水从窗外吹进来,咸得像眼泪,又腥得像血。她闭上眼,脑海里浮起那个大腹便便的女尸,浮起她脖子上勒进骨头的红绳,浮起她掌心那个用碎瓷片刻出的字——

“逃。”

那个字,是刻给谁看的?又是谁让她宁可被勒死,也要把那个字刻在掌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逃出来了,又死了。

可她还在外面。她还活着。

云娘睁开眼,走到墙角,从破棉被底下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鱼刀。刀刃上映出她的脸,消瘦,苍白,眼底有火。

她把刀重新藏好,对着窗口灌进来的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雾开始散了。可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更浓的雾,正在悄悄凝聚。

那雾里,藏着下一个“逃”字。

和被海水泡不烂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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